三天后,伍六一把《枪炮、病菌与钢铁》的文稿整理出来。
里面有手写的,有机打的。
四十多万字,整理出足足有七寸厚的一摞。
光是复印留存,就花了观止小编辑整整三天时间。
四十多万字一页页翻下来,负责整理的小姑娘的手指都快磨出泡来。
他正准备今天把这东西寄出去。
这些是回声出版社能否出头的关键。
正寻思着,前台电话打到了他的办公室。
伍六一接起。
“喂,陈胖胖。”
“是芳芳!”电话那头传来小姑娘气鼓鼓的声音。
“好的胖芳,什么事?”
“有一位外国友人要见你,说是美国来的。”
伍六一纳闷,美国人?
这能是谁?
他在美国认识的人,哈里斯和辛西娅在忙出版社的事,霍华德在拍戏.....
就没几个了。
想不通,他便让陈芳芳放进来。
“让他进来吧。”
“好嘞,我这就让他起来。”
“起来?“
伍六一没好气地说:”陈胖胖,你又让客人坐地上!”
电话那头“啪”的一声挂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穿着西装、一头金发,蓝眼睛。
伍六一不认识。
“伍先生,很高兴见到你。我是双日出版社的版权编辑,伊桑·科尔。”
他伸出手,中文说得还算流利,只是带着一点生硬的口音。
“呃......”
伍六一跟他握了握手,心里犯嘀咕。
自打《列岛溃烂》被双日出版社无理拒稿,哈里斯和辛西娅双双辞职创办回声出版社后,他就没再跟这家出版巨头有过任何联系。
这是哪一出?
怎么大老远跑到国内来了?
难不成双日要在国内成立分社了?
正纳闷着,伊桑开口解释了原因:
“伍先生,之前我们有过很好的合作,虽然中间我们发生了一些误会,但我希望,这并不会影响到我们深刻的友谊。”
伍六一靠在椅背上:“我建议您,说正事。”
伊桑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伍先生,您果真是个直率的人。我曾以为,你们中国人都喜欢弯弯绕绕,现在看来是我的偏见。我这次来,是向您求稿的,不知您最近有没有什么新作。”
“有是有,不过......”伍六一表情颇为玩味,“你们应该清楚,我跟哈里斯的关系。”
伊桑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
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您说的是我们总裁彼得·哈里斯的儿子,丹尼尔·哈里斯先生吧。
这个我们当然知道。
他创办的回声出版社,的确在这一年里取得了些小成绩,您的《行尸走肉》在独立书店渠道的销量相当可观,我们市场部上个月的竞品分析报告里有专门一页是写它的。”
不过,一家独立出版社的体量,显然还不足以和双日这样的跨国出版集团相抗衡。
它可以在一条街上做得很出色,但我们的法语、德语、西班牙语、日语的多语种发行网络,请允许我直言,是回声十年之内都铺不到的。”
他顿了顿,语调放缓了些:
“至于您和哈里斯先生的关系,我们总裁说过一句话,我本人并不完全认同,但他坚持让我转达给伍先生。
他说,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商业友谊。如果有,那么一定是背叛的筹码还不够。”
伍六一轻笑了两声。
看来对方并不知道,回声出版社的大股东,就是眼前的自己。
他们还以为自己只是个跟哈里斯关系不错的作者,想用高价把自己挖走,给回声出版社致命一击。
伊桑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诚恳起来:
“伍先生,我们知道您的才华。只要您愿意跟双日合作,我们可以给您美国出版界最顶级的待遇:预付版税五十万美元打底,版税税率18%,全球发行权。
并且我们会投入五十万美元的营销预算,在《纽约时报》和《时代周刊》投放整版广告。如果销量超过五十万册,版税自动上浮到20%。”
说实话,这个待遇给的的确厚道。
放在美国,也就是史蒂芬·金能有这个分成。
如果不是之前他和双日出版社有过龃龉,以及自己的回声出版社,他绝对会答应下来。
但是现在......
伍六一摇摇头:“抱歉,我并没有和贵公司合作的打算。”
伊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没关系,这些日子,我会在燕京住上一段时间,您可以随时联系我。”
说着,他递上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长城饭店的电话。
伍六一此时肚子饿了。念着对方远道而来,也不好太失礼,便礼貌地问了一句:
“我要去吃点东西,一起不?”
伊桑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邀请自己吃饭。
随即点点头:“好。”
两人出了观止大厦。
谁也没聊合作的事。
伊桑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自行车洪流,忍不住开口:
“中国到处都是自行车,我从机场过来,一路上看到的自行车比整个纽约的汽车还多。不过这样也挺好,很环保,不像我们美国,到处都是汽车尾气,堵车能堵上几个小时。”
伍六一瞧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伊桑似乎并不需要回应。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街边那排新开的电器行和服装店。
“说实话,燕京比我想象中要现代化一些。来之前我太太帮我收拾行李,她以为这里到处都是稻田和牛车。
我说现在是1988年,不是1958年。
不过有些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推着板车卖煤球的老头身上,板车的轱辘歪了一个,老头推着车吱吱嘎嘎地从人行道边碾过去。
“确实还保留着一种很有趣的、前工业时代的气息。在纽约,这种场景只能去博物馆看。”
“你们纽约的博物馆也卖煤球?”
伊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确定这是玩笑还是嘲讽,但伍六一的脸上什么也读不到。
他决定把这当作一种幽默,于是礼貌地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去过很多城市,伦敦、巴黎、东京。
每个地方都有它的节奏。燕京的节奏......”
他停下来,像是在斟词酌句,“怎么说呢,更慢一些。不是说慢不好。慢有慢的从容。但难免让一个习惯了快节奏的人觉得,这里好像还没完全进入二十世纪下半叶。纽约的街上,每个人都在跑。你们这里的人还在散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许对你们来说,现在的节奏刚好。毕竟发展中国家需要时间来适应现代化的步调。”
伍六一撇了撇嘴,这人的优越感都快溢出来了。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处摊位的聚集点。
这片小广场离赛特大厦不远,是附近上班族和居民自发形成的露天吃食,卖烤串的、卖拉面的、卖煎饼果子的挨着,每口锅都在往外蹿热气。
几张折叠桌上铺着塑料布,板凳是那种塑料面的圆凳,坐上去咯吱响。
伍六一倍儿熟,往摊前头一站,换上地道的京片子:
“爷们,一个火烧,一套卤煮,再来碗豆浆。”
他换这口音没办法。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来到燕京务工,这不,有些和这伊桑一样,有莫名优越感的小贩,也会看人下菜碟了。
听到外地的口音,给的量就少。
“你吃点什么?”伍六一转头问伊桑。
“和您一样。”伊桑说。
伍六一听这话,计上心头,又冲摊主喊:
“再给我来碗豆汁!”
“好嘞!两位爷,请稍等!”摊主麻利地应着,眼睛却一个劲地往伊桑身上瞟。
“伍先生,您怎么好像十分想笑?”伊桑奇怪地看着他。
伍六一揉了揉脸上绷住的肌肉,一本正经地说:
“没啥.....想起了好笑的事。”
伊桑有些疑惑,但没再多问。
一会儿工夫,东西就摆在了油腻的桌上。
伍六一担心的事没发生,反而感觉分量更足了。
那火烧里塞得满满当当,尤其是那碗豆汁,灰绿色的液体晃荡着,都快漫到碗沿了。
伍六一估摸着,是摊主看到洋人了。
他奶奶个腿的。
伍六一心里咒骂了一声。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那碗豆汁,对伊桑说:“伊桑,这是我家乡的美食,尤其是眼前这个饮品,我们都拿来招待最尊贵的客人。客人一般都要喝完,不然会被认为不尊敬我们。”
“这样么?”伊桑一脸好奇地拿起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他的脸瞬间皱成了包子褶,嘴里的豆汁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脸颊憋得通红。
他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快被呛出来了。
伍六一强忍着笑,端起自己的碗,咕咚喝了一大口豆浆,砸吧砸吧嘴,一脸享受地说: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我们燕京人,每天早上都得来一碗,清热去火,养胃健脾。”
伊桑艰难地把嘴里那口酸馊味的豆汁咽下去,脸色惨白,摆了摆手,声音都变调了:
“伍先生,这个.....这个味道太......太独特了。”
“啊?不好喝吗?不可能啊!你看我。”伍六一说着,又大口喝了一口。
“伍先生,我怎么觉得,咱俩碗里的液体颜色似乎有些不一样。”
“一样的,一样的,快喝吧。”
伊桑看着碗里冒着热气、散发着诡异酸味的浑浊液体。
又看了看伍六一那“真诚”的眼神,脸上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刚才伍六一说,不喝下去是对主人的不敬,他这次来是有求于人,只能再次艰难地拿起碗.....
.......
稿稿子寄出去后,伍六一劝了劝伊桑,让他早点回美国,别在燕京干耗着。
可这人油盐不进,说什么也要等他回心转意。
伍六一懒得再管,随他去了。
不过经了豆汁那茬,伊桑倒是彻底收起了那副美国精英的架子,在伍六一面前,再也没说过那些优越感爆棚的话。
反而走上了另一个极端,张口就是:
“中国历史太悠久,文化我很喜欢。”
“燕京人太热情了。”
“胡同里的小吃太好吃了。”
连路边卖冰棍的老太太都能被他夸上三分钟。
伍六一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要是放在三十多年后,绝对是自媒体平台顶流的外国博主。
随便拍几条逛胡同、吃小吃的视频,“我爱中国”,就能收割百万粉丝,赚得盆满钵满。
他没这功夫陪着伊桑演戏,转天一早,就揣着剧本直奔了马厂胡同。
《李为民》今天正式开拍。
自打立项以来,北影厂就把这片子当成了今年的头号重点工程。
厂长亲自挂帅,三天两头开会调度,厂里最顶尖的班底全调了过来:
摄影是拍过《老井》的顾长卫,美术是拿过金鸡奖的邵瑞刚,连道具组都是跟着伍志远从谢导那继承的老班子。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要拍出一部能留得下来的现实主义力作。
筹备只用了不到两个月,道具组做到事无巨细。
所有的东西,都和原著中伍六一描述的分毫不差。
而片场的主要场地,就选在了伍六一自己家的老房子。
马厂胡同的那座四合院。
如今,当初挤在一个院里的几户人家,早被伍六一陆陆续续全收购了,整个院子完完整整归了伍家。
老爸二话不说就把钥匙交了出来,还主动帮着剧组收拾东西,忙前忙后比谁都积极。
伍六一也没意见。
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能用来拍电影再好不过。
等片子火了,这里就是著名电影的拍摄地,以后别说升值了,搞不好还能成个小景点。
就像东城区的礼士胡同那座四合院,当年《大宅门》和《宰相刘罗锅》在那取过景,涨幅是旁边四合院的两三倍。
真正的有价无市。
他拐进胡同口,远远就看见院门口停着几辆北影厂的绿色面包车,墙上贴着“《李为民》剧组驻地”的白纸黑字。
几个场记正搬着器材往里走,门口还围了一群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伸着脖子往院里瞅,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伍六一挤过人群走进院子,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熟悉的四合院彻底变了样。
院中央搭起了高高的灯架,巨大的白炽灯亮得晃眼。
东厢房的外墙被重新刷成了土黄色,上面用红漆写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标语。
廊下挂着几个鸟笼子,窗台上摆着几盆仙人掌,墙角堆着一堆煤球,旁边还放着一个生着火的炉子,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美术师正蹲在地上,用砂纸打磨着一张旧木桌的边角,看见伍六一进来,连忙站起来打招呼:
“伍老师来了?您看看这布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马上改。”
伍六一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墙上的标语,又掀开煤球炉子的盖子看了看,点了点头:
“挺好的,比我想象的还真实。”
正说着,西厢房的门帘一挑,一个老人踱步出来。
他穿着蓝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头发花白,手里拿着剧本。
伍六一不禁多看了两眼。
这人可不一般呢。
这位是于是之。
这位中国话剧界的泰山北斗,《茶馆》里的王利发,《龙须沟》里的程疯子,一个个角色都刻在了中国电影的史册上。
听老爸说,为了请他出山演李为民,宋志成亲自登门了三次,磨了整整一个月,他才终于答应。
而他演李为民,简直是天作之合。
李为民这个角色,是一个普通的机床厂工人,一辈子勤勤恳恳,认死理,讲规矩,嘴笨心善,不会说漂亮话,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家人和邻居。
他经历了建国后的风风雨雨,见证了时代的变迁,到老了却跟不上时代的脚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和于是之一辈子擅长塑造的小人物形象,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为了演好这个角色,于是之提前一个月就住在这四合院里了。
跟邻居混得比伍六一现在自己都熟。
不远处,是女主角,王馥莉。
全国公认的“国民大嫂”,演过《金光大道》里的吕瑞芬,《咱们的牛百岁》里的菊花,一个个善良、勤劳、坚韧的劳动妇女形象深入人心。
由她来演,再合适不过了。
这时,于是之也看见了伍六一,他停下脚步,对着伍六一温和地笑了笑,主动走了过来。
伍六一连忙迎上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于老师好。”
于是之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你就是伍六一吧?”他的声音很低沉,“我早就想认识你了。”
“于老师您太客气了,我是您的戏迷,从小看您的戏长大的。”
于是之摆了摆手,露出了笑容:
“什么戏迷不戏迷的。我今天要好好谢谢你,谢谢你写出了这么好的一个故事。”
他看着远方,似乎想起了什么。
“不瞒你说,当年啊,我也有过这样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