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周,伊桑终于坚持不住了。
他在长城饭店住了这么久,每天早上起来,推开窗,下面是一排灰扑扑的自行车和几棵落满了尘土的槐树。
他在窗前发一会儿呆,然后给伍六一的前台打电话,每次都被陈胖胖用同样的理由挡回去:“
伍主编在写稿”,“伍主编在开会”,“伍主编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到第七天,他不再打电话了。
他系好领带,扣上西装扣子,直接来到了赛特大厦。
经过通传,进到了伍六一的办公室。
进了屋,他直接开门见山:
“伍先生,您真的不愿意将您的新作品,交给我们双日吗?我们明显比回声那个小作坊,有着更多的优势。”
伊桑的声音有些急切,“更多的渠道、更多的翻译语种、更多的海外营销资源。回声能做到的,我们可以做到。回声做不到的,我们可以做到更多。您获得的财富,可能是回声获得的数倍,足够您潇洒地过好几辈子。”
伍六一靠在转椅上,手指交叉搁在桌前。
他没有看伊桑,而是看着对面墙上汪老题的那两个字——观止。
伊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幅字,不明白那两个字的意思,但他感觉到了一种距离。
他放慢了语速,问了一句他这一周都没敢问的话:
“您是不是因为《列岛溃烂》对我们心存厌恨?”
伍六一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
他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开口了。
“伊桑,我承认,双日是一家优秀的商业公司。你们对利润的判断精准,你们的渠道铺设专业,你们的签约条款在行业里也是顶尖的。但我啊,终究和你们不同。”
伊桑:“哪里不同?”
“我不是商人,我是个作家。”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作家和商人写的东西是两种。商人写的是账本,要算首印量、版税率、市场份额,算得精,算得准,算得无可厚非。
而作家写的,是一种表达的欲望。这种表达,不屈从于市场的潮汐,不服务于股东的脸色,只遵循我的本心。”
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开,搁在桌面上。
“对于《列岛溃烂》的事,我不恨老哈里斯。他只是在做他的分内之事,把目光放在商业的延续上,确保出版社的现金流安全,以及那个日本股东的关系稳定。
出来做生意,哪能有钱不赚。这不是错。这是他的本分。但这正是我和他之间,最根本的不同。
我也要赚钱。但赚钱的时候,总要为了一些什么。”
伍六一的目光飘向窗外。
窗外是建国门外大街,自行车铃铛声从十二楼听下去已经变得很轻很细。
他看了一会儿,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我想,百年前,双日出版社的第一任创始人,道布尔戴·哈里斯先生。
在纽约那间小小的阁楼里创办这家出版社的时候,心里也一定有着这样的坚持。
他肯定不是只想开一家印钱的工厂。
他一定也想过,要出版那些能改变世界的书,要传递那些能照亮人心的思想。
他在第一本以双日名义出版的书的扉页上印过一句话,后来你们把它从再版里删掉了,但我记得——一本书就是一个世界,出版社是它抵达读者的船,不是计量它重量和运费的码头。
只是一代又一代人,走着走着,把这些东西都丢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伊桑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了下来。
实话讲,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编辑,看过了太多的作家。
很少有不爱钱的。
他们有的为了版税妥协,有的为了名气折腰,有的甚至主动要求修改自己的作品来迎合市场。
他早就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价格,所有的坚持都能被筹码打动。
今天,他见到一个例外。
一个明明可以伸手就拿到别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却轻轻推开的人。
“伍先生,您是个很纯粹的文人。”
伍六一摇了摇头,他并不认同这句话,但也没多说什么。
“明天我就要回国,我相信您,是那个在用书为未来打底稿的人,这个世界迟早会把您写进去。”
......
八月,纽约的暑气从曼哈顿的沥青路面上蒸腾起来,热浪扭曲了街角的邮筒轮廓。
邮筒旁边的回声编辑部桌子上,摊满了《枪炮、病菌与钢铁》的校样。
哈里斯搁置了《行尸走肉》第三部的印发。
这个决定在回声内部几乎没有经过讨论,他把校样往桌上一拍,说了句“先放放”,就再也没人提过第三部的事。
所有人的精力全部投入到伍六一从大洋彼岸寄来的这部书稿上。
哈里斯甚至已经半个月没碰酒了,
辛西娅直呼这是个奇迹。
虽然美国本土的筹备还算顺利,但非美国地区的海外渠道却遇了冷。
哈里斯把打印好的样稿发给了他能联系到的所有欧洲、亚洲、澳洲的发行商,除了法国有些回应后,其他得到的回复几乎如出一辙:
“我们不认为一个中国作者能写出有全球视野的社科作品,即便他的作者是伍六一。”
“这类文明史题材的市场已经饱和了”
“建议您先在美国打出名气,我们再考虑引进”。
伦敦的发行商说得更直白:“如果这是小说,我们可以卖。但这是社科。一个中国作家写的社科,你让我们怎么分类?”
无奈,回声出版社转变了思路,把海外市场暂时搁置,所有资源集中到北美。
她把排期表推到哈里斯面前,哈里斯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在“首印精装本印数”那一栏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20万。
这个数字,太大胆了。
几乎压上了回声的全部家当,可以说,这本书成,回声则成。
书败,回声可以原地解散了。
这是一场任何有理智的出版社,都不会做出的决定。
但回声偏偏这么做了。
样书从印刷厂运出来的那天,哈里斯亲手把第一本用牛皮纸包好,装进了航空信封,寄给了。
唐纳德·基尔希。
他今年七十二岁,干了整整四十年出版,是克诺夫出版社的终身特约审读,也是普利策非虚构类奖连续三届的常任评委。
在整个美国严肃出版界,他的眼光就是金字招牌。
经他手发掘并推出来的书,至少有十二本拿过普利策奖,三十多本登上过《纽约时报》畅销书榜的非虚构类榜首。
他和哈里斯的相识,还是因为哈里斯的导师和自己是老交情。
哈里斯希望他能帮忙写一份书评。
他不置可否,准备先拿起来看看。
如果质量尚可,他倒是不介意照顾下老友的徒弟,写一点勉励的话。
如果入不了他的眼,他不仅不会帮忙,还要写信骂回去。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打开了邮寄来的箱子。
先拿起第一本,他看了一眼作者名,有些印象。
这个叫伍六一的中国人写过两三本小说,其中一本叫《盲国》,他读过,印象不差。
那是一个关于系统性失明的寓言,写得冷峻而克制,没有陷入大多数政治寓言常见的煽情陷阱。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书评栏里写了这么一句:
“这个作者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也知道自己不写什么。这两条都是写作者最稀缺的品质。”
不过,他最近看到自己的孙子,那个调皮的十四岁的男孩,本该在读《麦田里的守望者》或者《杀死一只知更鸟》的年纪,却抱着一本《行尸走肉》看得废寝忘食。
当时他看到同一个作者名字,就有些不快。
小说家写通俗小说讨生活,不是不能理解,
但那本丧尸题材的东西显然只是为了迎合市场口味,这让他对伍六一的印象降了几分。
作家不像演员那样可以随意切换舞台,你今天写丧尸,明天写寓言,后天忽然要写社科。
在文学这个行当里,跨界往往意味着每一脚都踩不深。
他的老师曾说过一句话,他至今记得:
一个作家一辈子能驾驭的题材,通常不超过他手指的数量。
伍六一已经用掉了一大半。
而眼前这本也不是小说,而是一本社科类作品。
这就更可疑了。
一个没有接受过专业学术训练的作家挑战一个宏大的综合学科命题,往往只能生产出某种过度简化、缺乏严格论证的副产品。
基尔希在审查岗位上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有时是小说家退休后试图总结自己一生的感悟,却忽略了数据与论证的基本规范。
有时是畅销书作家为了证明自己,写了一本实际上只是把别人研究成果重组拼装的空泛之书。
他翻到版权页,确认没有学术机构的审读合作署名,又看了一眼致谢部分,有一些。
法国的索邦大学、华盛顿国会图书馆、中国的水木与燕京大学。
实在讲,没有任何的社科大师,仅仅是一些机构。
这类作品通常只有一种结局:
被文学评论圈忽视,被学术圈拒之门外,最后在书店的滞销书区落满了灰。
他怀着这种预设翻开了书。
开篇便是伍六一作的序。
基尔希在非虚构类出版审查的岗位上坐了二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本书的真正成色往往不在于正文的论证,而在于序言部分作者如何定位自己的任务。
他翻开书页,准备找几个可以被轻易识破的瑕疵。
然后他读到了第一段。
他凑近了台灯的光圈,继续往下,速度不自觉地放慢了。
序:
1987年4月,我在巴黎索邦大学完成了一场讲座。
散场之后,一位年轻的法国学生拦住了我,抛出了三个问题。
他问:
为何古代中国能雄踞世界文明之巅逾千年,缔造出兼容并蓄、璀璨恢弘的东方文明,在农耕、工艺、制度、思想上遥遥领先于同时期的西方?
为何曾盛极一时的古老文明,包括华夏、阿拉伯乃至美洲的玛雅文明,会在某一个节点骤然停滞、全面掉队,被坚船利炮的轰鸣中被迫打开国门,坠入沉沦的困局?
为何近代以来,唯独欧洲文明突破了地域的桎梏,以技术、制度与武力完成全球扩张,构建起覆盖世界的殖民体系?
为何登顶的不是千年领跑的中国,不是商贸繁盛的阿拉伯文明,亦不是任何一个曾盛极一时的古老文明?
彼时,我默然未答。
我没有用教科书式的答案敷衍,也没有用民族情绪辩驳。
因为我深知,这三个问题,不是简单的“强弱之分”“优劣之辨”。
它藏着人类文明最残酷、最真实的演进密码,是横亘在古今中外、东西南北之间的终极命题。
短短几句口舌之论,不足以承载千年文明的跌宕,更不足以解构数百年世界格局的重构。
讲座落幕,塞纳河的流水汤汤,这三句追问却始终萦绕胸臆,久久不散。
接下来的几个深夜,我便产生了写一点东西的想法。
随着我翻遍史料、复盘古今,在这个过程中,我的思路愈想愈明。
得出了一个观点,也是整本书的核心要义。
人类文明的兴衰更迭,从来不是种族天赋的胜负,不是文明基因的高低,而是地理、环境、物产、技术、社会结构层层叠加的必然结果。
世人总爱以成败论英雄。
以近代的落后,否定华夏千年的璀璨。
以现代西方的霸权,神化欧洲文明的优越。
世人偏执地相信,胜利者自有天生的聪慧与优越,失败者自有与生俱来的闭塞与平庸。
阿拉伯文明曾扼守商贸要道,贯通东西、盛极一时,却受制于地缘割裂与教派纷争,终失一统之力。
华夏文明曾坐拥千年盛世、底蕴深厚,却囿于农耕稳态、错失时代变局,终陷近代困局。
印第安人曾在美洲大陆创造出辉煌的玛雅、印加文明,却因可驯化大型动物的灭绝与大陆轴线的阻隔,始终未能突破石器时代的桎梏。
非洲作为人类的起源地,拥有最丰富的遗传多样性,却因热带疾病的肆虐与地理环境的封闭,迟迟未能发展出统一的大帝国。
可当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跳出狭隘的主观偏见便会发现:
没有任何一种文明的崛起是天降神迹,亦没有任何一种文明的衰落是命中注定。
而近代的骤然落后,也绝非文明的腐朽与堕落。
是封闭的地缘闭环固化了发展路径,是成熟的农耕文明抵达顶峰后陷入迭代瓶颈,是大一统的稳态秩序在世界变局来临之际,反而成为技术突破、制度革新的桎梏。
当西方世界依托破碎的地缘、多元的竞争、海洋贸易的倒逼,开启大航海、工业革命与技术革新时,古老的东方文明,仍在沿袭千年的稳态逻辑缓缓前行。
至于欧洲的全球称霸,更是无关种族优劣,只关时代机遇。
欧亚大陆的轴线差异、动植物驯化的先天差距、大陆地形的开合之别,让欧洲率先拥有了技术迭代、病菌免疫、武力扩张的先天底气。
碎片化的欧洲版图,催生了无休止的竞争与革新。
海洋文明的逐利天性,驱动着疆域拓展与技术突破。
而得天独厚的生物与地理条件,让枪炮、钢铁与病菌,成为了他们征服世界的终极利刃。
当西班牙人皮萨罗率领168名士兵,在卡哈马卡击溃数万印加大军时,真正杀死印第安人的不是钢刀与火枪,而是他们从旧大陆带来的天花。
这种看不见的武器,在哥伦布到来后的两个世纪里,夺走了新大陆95%原住民的生命。
由此,我确立了全书的核心逻辑:
环境塑造禀赋,禀赋催生路径,路径决定格局。
我循着这条脉络,梳理千年流变,解构文明兴衰。
不为辩驳,不为怀古,不为抬高一方、贬低一方。
只为拆解世人根深蒂固的偏见,揭露“文明优越论、种族天赋论”的虚妄。
站在八十年代的尾声,回望千年风雨,俯瞰世界格局。
我愿以笔墨为尺,丈量文明的来路与归途。
以史料为证,解构兴衰的底层逻辑。
让读者看清:所谓强弱,不过是时代风口的轮转。
所谓输赢,不过是文明路径的抉择。
文明无优劣,时代有更迭。
昨日的落后,不掩千年的璀璨。
今日的变局,亦藏明日之新生。
是为序。
1988年6月,伍六一写于燕京富强胡同观止编辑部旧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