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尔希读完这篇序言时,心底最先浮起的是一丝微妙的兴味。
他从业四十年,看过无数社科作者的开篇立论,或是空洞宏大,或是偏激片面,或是带着强烈的主观褒贬。
可伍六一抛出的这个命题,格局大得惊人。
不局限于一国一朝的兴衰,不偏执于东西文明的对立,而是将华夏、阿拉伯、印第安、非洲各大古老文明尽数纳入一盘棋,试图解开人类千年兴衰的终极谜底。
这让他隐隐生出几分不一样的期待。
这个年轻的中国作家,好像确实和那些只会书写本土苦难、堆砌猎奇意象的东方作者截然不同。
但多年的行业阅历,让他迅速在心底压下了这份异动,默默给自己做好了心理预设。
他见过太多年少成名的作者,凭着一篇好文、一本佳作出圈,便妄图跨界触碰宏大的社科命题,最终只会流于空谈、漏洞百出。
文学创作靠灵气与共情,可非虚构社科著作,靠的是海量的考据、严谨的逻辑与跨越地域的全局视野。
他印象中,伍六一这个作者年纪并不大,甚至称得上年轻。
还在那种“封闭”国家长大,即便文笔卓绝、深谙人性,又能对整个人类文明的演进,有多少穿透表象的真知灼见?
更大的概率是,这会是一篇开篇惊艳、后续乏力的作品。
抱着这份克制的审视与一丝淡淡的好奇,他压下心底的偏见,逐字逐句继续往下翻阅正文。
可随着一页页翻过,他原本松弛的身体渐渐绷紧,随意搭在桌面的手指缓缓收紧,方才带着审视与挑剔的心态,被一点点碾碎、推翻。
没有空洞的抒情,没有狭隘的辩驳,没有刻意的标新立异。
伍六一以地理为根基,以物产为依托,以社会演进为脉络,层层拆解各大文明的兴衰。
让基尔希一点点的沉沦。
从欧亚大陆的轴线差异,到新旧大陆的物种差距。
从农耕文明的稳态桎梏,到海洋文明的竞争革新。
从枪炮钢铁的显性征服,到病菌疫病的隐性屠戮。
所有世人奉为真理的“种族优劣论”“文明天赋论”,在他缜密、冷静、通透的推演下,层层剥落,露出了最朴素也最震撼的历史真相。
看到又一段的总结,基尔希的瞳孔骤然一震。
太漂亮了!
它不是在讨论一个历史规律,而是把数十个独立学科中分散的证据点串接成一个统一的框架,每一条逻辑线,都有着严密的原始文献的数据支撑。
他没有给他的论证,留下任何一处能被风吹倒的承重墙。
那一刻,他脑中所有固有的认知、行业的偏见、多年的定论,尽数被颠覆。
从业四十年,他读过的普利策获奖著作、百年经典社科典籍不计其数,却从未有一本书,能以如此简洁通透的逻辑、如此公平中立的视角,将人类文明千年纷乱的起落,梳理得清清楚楚、一针见血。
没有居高临下的西方视角,没有刻意悲情的东方叙事,不偏袒、不美化、不贬低。
原来所有文明的强弱更迭,从不是天命,从不是天赋,只是环境、禀赋、路径层层叠加的必然。
他彻底忘了准备挑错挑剔的初衷。
手中的红笔早已滑落,轻轻落在桌面上,他却浑然不觉。
窗外的阳光悄然偏移,屋内的光影流转数次,他端坐不动。
完全沉浸在文字构建的宏大历史体系里,直至翻完最后一页。
合上书页的那一刻,整间办公室寂静无声。
基尔希久久没有动作,胸腔里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心底残留的震撼、颠覆与豁然开朗,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数十年的认知体系。
他终于彻底明白:这不是一本普通的通俗社科读物,这不是年轻人的妄言与空想。
这是一部足以颠覆学界认知、重塑大众历史观的重磅经典。
无论作者何等年轻,无论他来自何方,无论这本书出自一家无人看好的海外小众出版社,都无法掩盖其文字的重量、思想的深度与格局的广度。
良久,这位见惯了文坛起落、阅书无数的普利策评委,缓缓抬手,轻轻抚过封面朴素的书名。
他脑海中,产生了一个念头:
这本书,注定会冲破所有偏见与壁垒,跨越地域、种族与时代,响彻整个世界。
它终将名垂青史。
不过,他也必将受到极大的冲击。
因为不是所有西方人都能接受的了,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
......
三天后,基尔希的书评发表在《纽约时报书评》的头版。
标题只有一个词组——《必须阅读》。
正文第一段写道:“如果你今年只读一本非虚构作品,请读这本。如果你今年只读一本书,也请读这本。这不是推荐。这是一个在书堆里活了半辈子的人,对他所剩不多的阅读生命做出的最后筛选。”
文章里,基尔希毫无保留地写下了自己从怀疑到震撼、从挑剔到敬畏的全部心路历程。
他将这本书与《物种起源》《资本论》相提并论,称其“彻底撕碎了西方文明中心论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作为重磅的书评人,基尔希的评论在图书行业无疑丢下了一枚炸弹。
不少人认同里面的观点,尤其是左翼知识分子,欧美平权、反殖民研究群体欣喜若狂,他们在这本书找到了理论的利器。
成为批判殖民遗留不平等的有力论据。
不过,一些右翼保守学者,传统的老白男们,他们不能接受这样的论点。
他们固守欧洲独特制度、理性文化、基督教精神催生现代文明的传统史观。
认为伍六一抹杀西方人文、制度、思想的历史性贡献,把数百年欧洲思想启蒙、科学革命简化成“靠土地运气”,消解西方文明的独特价值。
但他们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都要去书店里买书。
毫无意外。
这本书,卖爆了。
当初回声出版社首印了20万册,在非虚构类图书里已经算是不小的手笔。
哈里斯抱着极其乐观的预估,这20万册能在三个月内售罄。
他们就准备开庆功会了。
可谁也没想到,仅仅过了三天!
在纽约第五大道的巴诺书店,原本摆满这本书的三层书架在开业一小时内就被搬空,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的牌子:
“下一批到货时间:7天后,每人限购 1本”。
门口排起了蜿蜒的长队,从清晨到深夜从未间断,有人甚至带着折叠椅和睡袋,只为第一时间拿到书。
在芝加哥、洛杉矶、波士顿的核心商圈书店,同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
二手书市场上,一本原价29.99美元的平装本,身价翻了数倍,依然供不应求。
毫无意外,回声出版社的订购电话就被打爆了。
哈里斯拿着销售报表,手都在发抖。
他立刻联系了全美三家最大的印刷厂,要求24小时不停工加印,并追加了50万册的紧急订单。
印刷厂的工人开始三班倒,机器昼夜轰鸣。
纸张供应商紧急从加拿大和墨西哥调运了三万吨铜版纸,运输公司的卡车在高速公路上排成了长龙,日夜不停地将刚印好、还带着油墨温度的书运往全国各地。
这场阅读狂潮,已经蔓延到了整个美国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国内,《枪炮、病菌与钢铁》比美国的回声出版社发售还要早上一些。
不过,这部作品却并没有像在美国那样,有专业的书评人推荐并一炮而红。
正如书中所说,适应上的不同。
在国内,这本书在某种程度上遭到了滑铁卢。
伍六一太久没有作品出现了。
《李为民》也仅仅是个短篇,虽然写的极好,但却不过瘾。
因此,在观止编辑部发出消息后,在读者群体间瞬间沸腾了。
一经发售,首印的50万册在一个月内就被全国各地的书店抢订一空。
无数读者在新华书店门口排起长队,期待着伍六一再次用他那支妙笔,写出一个能让他们彻夜难眠的好故事。
可当第一批读者拿到那本厚达627页、封面朴素得只有一行书名的新书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没有性格鲜明的人物,没有扣人心弦的爱情与命运。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本密密麻麻写满了考据、数据与论证的硬核著作。
内容包罗万象,逻辑环环相扣,严谨得像一本大学历史系的研究生教材。
这些读者他们是来看故事的,结果期待落空,失望情绪像野火一样在读者中迅速蔓延开来。
“我等了这么久,就等来一本百科全书?“
“我劝大家别买了,图书馆上了看看得了。”
“伍六一江郎才尽了。”
这成了当时读书圈最普遍的吐槽。
观止编辑部收到了一麻袋又一麻袋的批评信。
内容上:“伍六一写小说写腻了,跑来折磨读者了”
“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
“这根本不是文学,这是学术论文“。
就连一些原本看好伍六一的文学评论家也感到困惑。
《文艺报》发表了一篇题为《令人失望的转型》的评论,认为伍六一“放弃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去追逐自己并不熟悉的宏大命题,结果只能是邯郸学步“。
不过,当事人伍六一却并不在乎。
他虽然在美国有一定的知名度,但国内外情况不同,在国内,他写小说、写故事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这样的反差,难免让人难以接受。
他能理解。
读者需要时间,市场也是。
......
在外面传的沸沸扬扬时,伍六一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在赛特大厦附近吃了个豆浆配焦圈后,才慢慢悠悠来到编辑部。
他和正在前台吃油焖大肘子的陈胖胖打了声招呼。
“胖胖,今天就吃这个,养生呢?这么健康?”
“我妈说让我吃清淡点,伍主编,你要不要来口?”陈芳芳把啃着的半个肘子,往前一递。
“不了不了,您慢慢吃吃。”说完,就进了屋。
大厅里面,伍六一发现这沙发上多了个人。
正是王硕。
“你怎么来了?”
王硕堆起笑脸:“《编辑部的故事》的剧本好了,请您过过目。”
“哦?挺快的。”伍六一接过来,扫了一眼封面。
剧本格式倒是齐全,片名、集数、场次、人物表,一样不缺。
继续往下看剧本正式内容。
场景:观古止今编辑部。
再往下看,里面的那个老编辑性格老谋深算,是全编辑部的定海神针。
嗯,姓伍。
他深深看了一眼王硕。
把观止编辑部的名字嵌进剧本里,主编还姓伍。
好小子,夹带私货是吧。
王硕依旧笑嘻嘻的,双手插在裤兜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眼睛故意在天花板上扫来扫去,装作没听见。
伍六一摇了摇头,视线往下落了进去。
剧本的结构和他记忆里的版本大致相仿,一伙性格各异的编辑,每集一个社会热点当轴心,你来我往地贫,笑完了又有点余味。
第一集讲的是个小保姆被雇主克扣工资的事,写得确实妙趣横生,台词都在调上。
伍六一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王硕看似笑嘻嘻,其实肩膀一直绷着,到这时才渐渐松了下来。
可翻到中段,看到第五场的时候,伍六一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硕又紧张了,小声问:“伍爷,是有什么问题么?”
“别扭。”
“哪里别扭?”
伍六一没立刻答。
他把剧本往前翻了几页,又往后翻了几页,然后把剧本搁在膝盖上。
他不是觉得不好笑,段子本身是可乐的,但笑完之后总觉得有一股隐隐的熟悉感。
他不自觉地想起另一部作品。
过了片刻他才捋出来,这股熟悉感来自他刚到美国时,酒店电视机上总在播的一部情景喜剧。
那部剧叫《全家福》,讲的是七十年代纽约皇后区一个蓝领白人家庭,邦克一家的日常。
是美国电视史上最有名的情景喜剧之一。
《辛普森》就有着它的影子。
而眼前这份剧本,有几个单元故事,可以称得上就是《全家福》的本土化移植。
不过移植的有些拙劣。
《全家福》讲种族歧视,主角邦克张口闭口就是黑人的种族段子,编剧意图是通过他的荒谬来讽刺种族主义的愚昧。
到了《编辑部的故事》里,有位牛大姐歧视的不是黑人,而是一个来自河冀省的小保姆,说话带口音,干活不利索。
牛大姐张嘴就是“chill why did,你们外地人如何如何”。
看上去道理差不多,都是讲偏见,可仔细一琢磨,这背后依托的两套权力结构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邦克歧视黑人时,他身后站着一整套真实的、历史性的白人至上权力结构。
纽约的住房政策歧视、就业市场的系统性排斥、警察对少数族裔的暴力执法,每一样都是能砸死人的重量。
所以他嘴里说出的荒谬之语不仅是可笑的,更是危险的。
讽刺这样的偏见,刀刃见血。
而牛大姐歧视一个冀省来的小保姆,牛大姐代表的是什么权力?
她是本地人,确实有地域优越感,但这种优越感和系统性种族压迫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把一个重型武器架起来打轻型目标,观众会觉得至于吗。
这种错位,会让讽刺失去准头,变成大惊小怪。
余下几处,也同样如此。
男女平等话题,改造成了编辑部某些老同志的“不自觉大男子主义”。
《全家福》里邦克对嬉皮士和摇滚乐的痛恨,变成了对新派诗人的揶揄。
这些点都是这么个换法,话题换了,讽刺的火力也随之减弱。
而且,有几段对话的节奏明显带着百老汇戏剧那种三拍子递进的味道。
先铺梗,再停顿,然后一个语气词把包袱甩出来,这不太是中国编辑部里会自然生长出来的对话节奏。
伍六一放下剧本,问:
“这编剧团队里,是不是有美国留学回来的?学的戏剧?”
王硕瞳孔一缩。
“您真是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