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硕开口道:“这编剧团队里还就是有这么个人,原来燕大心理学毕业,后来去美国密苏里大学学戏剧,叫英答。
他在这稿子里出力不少,还想托我问您一句,剧作署名能不能排在您后面,挂个联合编剧就行。”
伍六一顿了一下,暗道自己早该想到的。
英答这个名字,他前世听过太多遍。
这人后来成了京圈文化的核心人物之一,在《编辑部的故事》之后,又和王硕、梁佐一起做了《我爱我家》,开创了国内情景喜剧的先河。
家世更不一般,堪称中国近现代文化史上一个极其罕见、横跨政、学、艺三界的豪门。
祖父参与创办《大公报》和辅仁大学,是敢在报纸上骂袁世凯和慈禧的人物。
父亲精通多国语言,是公认的英语权威和莎士比亚研究专家,翻译家、演员,门下学生从余光中往下排都数不过来。
对了,他后来的前妻叫宋单单。
不过这些都不是伍六一此刻最先想到的事。
最先想到的,还是那个他被吐槽了一辈子的道德污点。
他大舅哥梁佐是个创作天才,伍六一印象中,第一次去燕大,那时候梁佐还在上学。
两人还打过交道。
母亲是大作家,写过《人到中年》,梁佐也继承了这样的才气,产出了不少经典作品。
但奈何英年早逝。
猝死之后,英答是最早赶到现场的人之一。
他做的第一件事,很有意思。
不是协助料理后事或通知亲友,而是迅速赶到梁佐家中,搬走了他的笔记本电脑。
因为这个电脑里,存有大量未发表的文稿、剧本素材。
后来王硕提及此事时说了一句话:
“他是个好导演,但不是个好朋友,甚至不像个人。”
伍六一收回思绪,抬起头看着王硕,用手指依次点着英答所动笔的那些部分。
“这,那,还有这两处,都改掉。他要的本土化可以,但不是这么个套法。要么重写要么删掉,别硬套。还有百老汇那套对话节奏别往大锅饭的编辑部里搁。”
“啊?”王硕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他本来还想借着这回给小兄弟争取个署名权呢......”
伍六一叹了口气:“我倒不介意署他的名字。但我不希望过两年,美国电视协会把一封抄袭函送到我的桌子上。如果你不想改的话,那就不要挂我的名字,这个剧本就当和我无关。”
“那怎么行!”
王硕急了,一把从桌上把剧本又抢了回去,“这整个故事的构思最早也是从您那来的,凭什么不挂您的名字?这绝不能干!”
他顿了顿,说:“不过您说的那个抄袭是哪个意思?”
伍六一把自己在美国酒店里看《全家福》的事跟王硕说了一遍。
王硕听完,脸色郑重起来。
“我是真没想到这一层,您放心,这事我肯定查清楚。”
......
王硕拿着剧本稿纸,迅速赶回了海马影视中心。
如今,经过了伍六一的注资与专业的安排,一切都正规了起来。
不再是像以前那样的草台班子。
各个部门,各司其职。
王硕来到了编辑办公室,就看到了正抽烟的英答。
英答也瞧见了他,立刻快步迎上前,不等王硕开口便追问道:
“硕哥,剧本伍老师看过了吧?他觉得怎么样?署名的事,他应下了没?”
冯小钢、刘振云等人的头也不自觉偏了过来。
王硕没好意思,当众说这事,朝自己那间小办公室偏了偏头:
“咱俩先进去聊。”
英答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却还是跟着王硕走进了办公室。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王硕将剧本重重搁在办公桌上,开门见山:
“先不说署名,你老实讲,剧本里这几个单元桥段,是不是照搬了美国那边的作品。”
英答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尴尬,眼神微微躲闪。
“您.....知道了?”
王硕点点头:“伍主编说的。”
英答片刻后强自镇定下来,摆了摆手辩解:
“谈不上照搬吧?顶多就是艺术借鉴。影视创作本就是相互参考,全世界的剧本框架、戏剧冲突来来去去就那么几种,难免有相似之处,莎士比亚还借鉴过普鲁塔克呢,这可算不上抄袭。”
“借鉴?”
王硕皱起眉,拿起稿纸逐一点出两处情节,把伍六一跟他讲的,都陈述了一遍。
英答依旧不肯松口,反复强调影视创作的共通性。
王硕一时间也犯了难,当前国内,对影视抄袭、借鉴的界定本就模糊,行业里边界不清。
甚至说,压根管不着。
哪怕是美国那边,发来律师函之类的东西,在国内也不好用。
可以说,最多是个道德问题。
这就让他没法拿出十足的定论把对方彻底驳倒。
见状,王硕索性换了话题:
“抛开这个不说,伍老师还有个意见。他说你写的内容舞台感太重,满是百老汇戏剧的腔调,风格死板生硬,脱离了咱们本土的生活气息,这些地方必须大刀阔斧修改。”
这话一出,英答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在密苏里大学学习戏剧的经历,被他视为前半辈子最大的骄傲。
眼下,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死板?我是在美国学的戏剧,接触的都是当下国际艺术最前沿的理念与表现手法,怎么到这儿就成死板了?海外成熟的戏剧技法,放到国内难道就水土不服了?”
“前沿技法也得分用在什么地方,演给谁看。”王硕忍不住刺了他两句,“洋腔洋调堆了一大堆,看着花哨,可老百姓看得别扭,这叫舍本逐末。不是喝过洋墨水,写出来的东西就一定是好东西。”
几句讽刺彻底点燃了英答的火气,他冷笑一声,言语也变得尖锐起来:
“合着在你们眼里,留洋学来的本事反倒不值一提了?
说我死板,那伍六一就不死板?你瞧瞧他新出的那本新作,通篇都是理论说教,干巴巴的全是考据,哪里还有半分文学趣味?他不死板?
好好的故事不写,非要搞这些晦涩难懂的东西,故弄玄虚,不死板?”
两人的争执声越来越大,透过门板传到了外面。
影视中心的工作人员、编剧和演员们纷纷围了过来,挤在门口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着里面的动静。
王硕闻言当即拔高了声调:
“你这话就不讲理了!人家写的是社科著作,讲文明演进、历史规律,和你这娱乐大众的情景喜剧根本不是一回事,能放在一块比吗?”
“社科又如何?”英答寸步不让,语气愈发激动,“现在骂他书的人还少吗?有几个看得懂、说他好的?脱离大众的作品,再高深又有什么用?”
一来一回的争执彻底僵持住,谁也说服不了谁。
王硕看着眼前固执己见、还肆意贬低伍六一的英答,心里又气又失望。
英答自觉一身所学不被认可,反倒遭人指指点点,也憋了一肚子火气。
这场谈话终究落得个不欢而散。
英答狠狠一甩手,语气决绝:
“既然这儿的创作理念合不到一块儿,我也没必要继续待在海马影视中心了。这个剧本,这份差事,我不干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拉开办公室门。
在冯小钢、刘振云等一众围观人员的注视下,昂首挺胸快步离去,只留下满室僵持,以及桌上那本写满争议的剧本。
门口看热闹的众人面面相觑,议论声也随之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冯小钢往门框上靠了靠:
“得,一个本子还没拍呢,编剧先摔门了。”
刘振云叹了口气:“英答这人吧,他干活是真下力气,就是受不得一丁点不好。之前写小保姆那场戏,我说他那两句词的走位有点别扭,他当场就跟我翻脸。”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朝门的方向瞟了一眼,
“但话说回来,这回他说伍老师写那本书卖不出去,这有点过了。人家那是社科,跟情景喜剧压根不是一回事。”
旁边一个年轻编剧捧着茶缸子,小声接了句:“群众的评价是暂时的。好东西不怕骂的,是要发酵的。”
冯小钢咂巴着嘴:“在他眼里,他留过洋,密苏里那套教的是阳春白雪。伍老师呢,学历不高,他似乎找到了一点阳春白雪的优越感。
问题是你阳春白雪来咱们剧组,也得服本地的水土。水土不服还嘴硬,拿伍老师的书说事儿,那就不仗义。”
刘振云点点头:“他刚才说《枪炮》全是说教、没人看。那是他说的。我看他压根没翻完。我这几天去西单的书店,买这书的人就没断过,主要是年轻学生。”
.....
英答铁青着脸,一路踩着自行车狂飙回家,狠狠摔上了自家院门。
偌大的四合院里静悄悄的,家人早已熟睡,只剩廊下一盏老旧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衬得他满心戾气无处宣泄。
白天和王硕的争执、伍六一那句“百老汇风格死板、脱离本土”的评价,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越想越窝火。
他心里忍不住疯狂吐槽。
伍六一也太狂妄了。
不过是写小说的文人,凭什么来指点他的戏剧创作?
自己是正经海外名校戏剧专业出身,研习的是国际前沿的艺术理论、成熟的剧本架构和舞台逻辑,是实打实的科班功底。
反观伍六一,初中学历,半路出家。
还抛弃了自己擅长的文学赛道,写一堆枯燥晦涩的考据论证,搞得读者怨声载道、口碑翻车。
就这样一个被普通读者群群嘲、转型失败的作家,居然敢居高临下点评他的剧本死板、脱离现实,简直是外行指导内行,太过傲慢自大。
他憋着一肚子闷气走进书房,随手将外套甩在椅背上,
视线一扫,恰好看见书桌一角放着一本《枪炮、病菌与钢铁》。
这本书是新书上市时,他从海马那拿的。
随手翻了两页就丢在一边,此刻书签还牢牢卡在第四页的位置。
作为戏剧人,他对于这种极度依赖严密逻辑、宏观推演、跨学科辩证思维的社科著作本就不感冒,也可以说摸不到门道。
本就不感冒,也可以说摸不到门道。
此前跟风看过几页,只觉得通篇都是枯燥的数据、冰冷的论证,没有故事、没有趣味,只当是伍六一强行堆砌学识、故作高深的产物。
此刻心气不顺,他反倒生出了几分较劲的心思。
行,你伍六一不是自诩格局宏大、眼光独到吗?
我倒要好好翻翻,仔细挑挑你的毛病。
我就不信,这本被大众吐槽、满是说教的书,能有什么真东西。
他拽过椅子坐下,扯出书签,硬着头皮从头细读起来。
起初,他还带着极强的偏见与挑剔,眼神锐利,字字较真,一心只想找出漏洞、驳斥谬误。
可越往下读,他刻意紧绷的心神,就越不受控制地松弛下来。
伍六一没有空洞说教,没有刻意拔高,只是以地理为基底,以文明脉络为骨架,将各大洲的发展差异、种族兴衰、文明迭代的底层逻辑,层层拆解、娓娓道来。
那些看似枯燥的考据,串联起来便是颠覆固有认知的历史真相。
英答原本挑刺的心思,渐渐被书中通透的逻辑、宏大的格局裹挟。
他就这么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读了整整一个小时。
书页翻得很慢,可读得格外投入,全然忘了白天的争执和满心的怨气。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晚风吹进书房,他也浑然不觉。
良久,他才缓缓合上书,眼底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错愕。
他低声喃喃自语:“好像.....还真有那么一丁点道理。”
他不得不承认,这本书绝非大众口中空洞晦涩的“百科全书”,更不是无意义的学术堆砌。
伍六一的视野、格局、思辨能力,远超他的想象,也远超当下国内绝大多数文人。白天自己嘲讽这本书“全是说教、故弄玄虚”,确实太过片面武断。
可这份转瞬即逝的认同感,很快就被心底翻涌的嫉妒与不甘彻底压了下去。
他是留洋归来的高材生,出身名门,家学渊源,自视甚高,向来眼高于顶。
如今自己潜心打磨的剧本被伍六一轻易点出致命缺陷。
引以为傲的戏剧审美被全盘否定,转头还要承认对方的社科著作远超自己的认知,他无论如何都拉不下这个脸。
他绝不承认,白天的争执是自己错了,更不愿承认伍六一的眼光和实力远胜于他。
为了掩盖心底那份狼狈的认可,也为了发泄白天被驳斥、被否定的怨气,他
于是他做了一个很荒唐的决定。
英答猛地抓起桌上的钢笔,铺开稿纸,打算写一篇书评,公开驳斥这本大火又大争议的作品。
可真正落笔,他才倍感煎熬。
他本就不是历史、社科领域的专业研究者,对书中的宏观论证、考据体系、文明推演逻辑根本无力反驳。
书中核心的底层观点、严谨的学术框架,他挑不出半点实质性的硬伤。
他在心中是认同“西方中心论”的,却挑不出可以辩驳的论点。
无奈之下,他只能刻意钻牛角尖,从遣词造句、段落排布、质疑过度简化、行文风格这些无关核心的细枝末节里强行挑刺、鸡蛋里挑骨头。
这场写作格外痛苦,每一个字都写得勉强生硬。
他一边写一边自我拉扯,心里明明知晓书中价值,笔下却只能违心贬低、刻意批判。
大部分文字,算不上严谨书评,只是借着文字肆意宣泄自己的不服、嫉妒与怨气。
他就这么枯坐在书桌前,写写停停、删删改改,熬了整整四五个小时。
窗外夜色从深黑渐变至鱼肚白,天边泛起了微微晨光,彻夜未眠的他,最终也只勉强凑出一千多字。
字数寥寥,怨气满满,通篇都是主观臆断的吐槽,没有扎实的学术论据支撑。
但写完最后一个字,扔下钢笔的那一刻,积压在心底的郁结,总算稍稍消散了一些。
英答揉着酸涩发胀的双眼,看着桌上那篇勉强成文的评论,眼底闪过一丝执拗。
他心里清楚,这篇文章毫无干货,纯粹是情绪宣泄,上不了大雅之堂。
可他不怕。
纵使他眼下名气尚浅、资历不足,但背靠家族深耕文坛、学界、政界多年的深厚底蕴,父辈的人脉与门路遍布国内主流报刊杂志社。
想要将这篇评论登报发表,轻而易举。
他就要借着这篇文章,公开表明态度,驳斥外界对伍六一的过度吹捧,也为自己白天的争执、为自己被否定的创作理念,争回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