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绣刺绣工坊逐渐落地,时间来到1月15日。
吃完早饭后。
李砚坐在车里往第八区而去,瓦莱丽·赫尔曼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正用荧光笔在某一页上做着标记。
“小布鲁斯,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瓦莱丽头也不抬地问。
李砚想了想:“五个小时?大概吧。”
“不够。”瓦莱丽合上文件夹,转头看他。
“今天是你新官上任后的第一次集团战略会议,弗朗索瓦、亚历克西斯、让-弗朗索瓦都会在场,还有古驰的罗伯特、葆蝶家的马可、巴黎世家的伊莎贝拉……十几个人盯着你看。
你顶着黑眼圈去,他们会以为我们YSL虐待年轻人。”
李砚笑了一下:“我黑眼圈不重,而且,我身体状态很好。”
瓦莱丽轻轻摇头。:“布鲁斯还年轻,不用这么拼命。”
“现在的巴黎,像我这么年轻的设计师也不应该坐在YSL高定总监的位置上,我多睡一个小时,就会有人质疑这个位置是不是给得太早了。”
瓦莱丽•赫尔曼微笑道。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战略会议,不是评审会。
你不用说服任何人接受你的设计,只需要坐在那里,听,然后在你觉得必要的时候说话。
你的意见会被记录,会被讨论,甚至可能被执行。
但你不需要证明什么。”
李砚转头看她:“你在安慰我?”
“我在给你减压。”瓦莱丽重新翻开文件夹。
“顺便提醒你,等会儿见到罗伯特·波雷特的时候,别被他带着走。他是个好人,但古驰的立场和YSL已经不一样,他们不是我们的上级了,我们已经独立。”
“我知道。”
车子在弗朗索瓦一世路拐了个弯,PPR集团总部的灰色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如果不是门口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安保人员,这地方看起来很像是某位老贵族的私宅。
......
李砚和瓦莱丽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
长桌的顶端,弗朗索瓦-亨利·皮诺正端着咖啡杯,和身边的人正交谈着。
瓦莱丽轻轻碰了碰李砚的手臂,压低声音:“他旁边的是亚历克西斯·巴波,集团COO,你的直属上级之一,去年你应该见过一面。”
李砚点头,跟着瓦莱丽向长桌走去。
小皮诺看见他们,脸上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来:“瓦莱丽,小布鲁斯,新年快乐,。”
“皮诺先生,早上好。”李砚点头致意。
...
瓦莱丽带着李砚在长桌左侧坐下,对面是古驰集团的席位——那个位置现在还空着。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会议室陆续进人。
伊莎贝拉。
马可·比扎里(葆蝶家的CEO)。
罗伯特·波雷特在他身后,是一个李砚认识的人。
帕特里齐奥·迪·马可,意大利人,五十岁出头。
他和罗伯特·波雷特完全是两种风格——如果说波雷特是跨国公司高管的典范,迪·马可就是意大利家族企业掌舵人的标本:讲究、精明、对细节极度敏感。
“抱歉,路上堵车。”罗伯特·波雷特向弗朗索瓦-亨利皮诺解释,然后在长桌另一侧坐下。
迪·马可坐在他旁边,目光扫过会议室,在李砚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
“各位,早上好。”他的法语清晰而简洁。
“2008年,集团总营收212亿欧元+净利润12.75亿欧元,都在增长。”弗朗索瓦-亨利没有看稿子,这些数字显然已经刻在他脑子里。
“从账面上看,这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成绩,但我们都清楚,第四季度发生了什么。
2009年,会是更难的一年。
彭博社的预测是全球奢侈品市场萎缩百分之八到十,摩根士丹利说百分之十二。
我不相信预测,但我相信现实。
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是,在活下去的基础上,怎么活得更好。”
亚历克西斯·巴波这时开口了。
“弗朗索瓦-亨利的意思是,现在是危机,但危机也是机会。
我们的竞争对手在收缩,在观望,在害怕。
如果我们能在别人害怕的时候做正确的事,等到危机过去,我们会站在更好的位置上。”
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这是今年战略会议的第一个议题。”他把文件递给弗朗索瓦-亨利皮诺。
“关于集团业务的调整方向。
过去几个月,我和亚历克西斯、让-弗朗索瓦讨论了很多次。
结论是,PPR需要更聚焦。我们的业务还是太杂了。
Fnac、Conforama、Redcats,这些零售业务在经济好的时候能提供稳定的现金流,但在危机中,它们变成了拖累,我们要把这些业务彻底剥离出去,这也是我们去年就开始做的事情,”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们准备用剥离零售业务获得的资金,去收购新的品牌,加强奢侈品和生活方式领域的布局。”
他把那份文件放回桌上。
“让-弗朗索瓦,你来介绍一下初步的规划。”
让-弗朗索瓦·帕卢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开口。
“根据初步评估,Fnac、Conforama和Redcats的整体估值在四十亿欧元左右。
CFAO已经在去年启动了分拆上市,回收了十亿欧元。
如果我们能在两年内完成零售业务的剥离,手上将有大约五十亿欧元的现金储备。
这笔钱,我们要用来收购新的品牌。”
亚历克西斯·巴波接过话头:“收购的方向有两个。
第一,继续加强奢侈品板块,特别是硬奢——珠宝、腕表,这是我们在LVMH和历峰面前相对薄弱的环节。
第二,建立大众生活方式板块,和Puma形成协同。
彪马现在占集团营收的百分之十左右,但它的规模还不够大,我们需要更多的品牌来支撑这个板块。”
弗朗索瓦-亨利皮诺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在座的CEO们。
“这就是今天的第一个议题,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任何想法都可以。”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阵后。
然后罗伯特·波雷特开口了。
“弗朗索瓦,我理解聚焦的战略逻辑,但我有一个疑问。彻底剥离零售业务,意味着我们失去每年近几十亿欧元的营收。
奢侈品和生活方式加起来,能填补这个缺口吗?”
“短期不能。”弗朗索瓦-亨利回答得很直接。
“但长期可以,零售业务的利润率太低了,Fnac的运营利润率不到百分之五,Conforama更低。
奢侈品板块的运营利润率是百分之二十以上,Puma是百分之十二。
用低利润的业务换高利润的业务,账面上营收会下降,但净利润不会,股东的回报率反而会上升。”
让-弗朗索瓦·帕卢补充:“而且我们不是简单地卖掉,而是用卖掉的钱去收购新的品牌。
等收购完成,营收会慢慢恢复,利润更可观。”
罗伯特·波雷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马可·比扎里这时举起手。
“弗朗索瓦,关于收购的方向,我想提一个建议,您刚才提到硬奢,珠宝和腕表。
这确实是我们相对薄弱的环节。但我想说的是,在收购之前,我们得先想清楚一个问题。
我们要收购的品牌,是去和卡地亚、梵克雅宝正面竞争,还是走一条不同的路?”
弗朗索瓦-亨利看着他:“继续说。”
“古驰有珠宝线,葆蝶家也有,但我们的体量和卡地亚不在一个量级上,如果收购一个中等规模的珠宝品牌,投入大量资源去和LVMH抢市场,结果可能不会太理想。
但如果收购一个定位独特、有自己DNA的品牌,慢慢培养,十年后可能会成为新的增长点。”
亚历克西斯·巴波点头:“有道理,你有具体的想法吗?”
“没有。”马可笑了笑。
“我只是提供一个思考方向。”
伊莎贝拉这时开口:“关于生活方式板块,我也有一个想法。”
弗朗索瓦-亨利示意她说下去。
“巴黎世家这几年在年轻消费者中的认知度在上升,特别是我们的运动鞋系列,我发现一个趋势,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穿着运动鞋来买高级时装。
他们不觉得这是冲突的,反而觉得这是自己的风格。
如果我们能收购一些在年轻群体中有影响力的运动品牌或者街头品牌,和Puma形成协同,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弗朗索瓦-亨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瓦莱丽:“瓦莱丽,YSL这边有什么想法?”
瓦莱丽赶紧开口,刚才伊莎贝拉提到年轻消费者穿运动鞋买高级时装,我完全同意。
我想补充的是,这种变化不只是穿什么的问题,而是怎么穿的问题......
所以我的想法是,无论我们收购什么品牌,都要考虑一个问题,这个品牌的产品,消费者愿不愿意穿去任何地方?”
“布鲁斯,你有什么想建议的吗?”
“我需要看到集团的收购品牌目光再做建议。”
“好。”弗朗索瓦-亨利点头。
“布鲁现在我们继续下一个议题——2009年的品牌协同战略。”
会议持续开着,
李砚在这三个半小时里听到了大量的信息。
古驰在亚洲市场的扩张计划、葆蝶家在日本的新店选址、巴黎世家和亚历山大·麦昆的男装线整合、Puma的北美战略调整……
每一条信息背后都是数亿甚至数十亿欧元的生意,每一个决策都会影响很多人的命运。
亚历克西斯·巴波提出了一个议题。
“潜在的收购目标。”
他身后的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列表。
珠宝腕表类:Pomellato、Girard-Perregaux、Ulysse Nardin
生活方式类:Quiksilver、Volcom、Electric
其他:Brioni、Canali
李砚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Brioni。
之前他就看到过了,看来PPR马上就要下手了,
罗伯特·波雷特看了一眼列表,皱起眉头:“ Brioni他们是家族企业,而且经营得很好,会愿意出售吗?”
“有一定的意愿,他们在正装领域有七十五年的积累,工艺水平不输任何意大利顶级品牌。
如果未来消费者从休闲装重新转向正装,Brioni会是很有价值的资产。”
“布鲁斯,你觉得这些品牌怎么样?”
“其他我不太了解,但是Brioni是非常不错的收购选择......
它是一个代表着罗马式优雅与“慢奢”精神的意大利顶级奢侈品牌。
它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意大利裁缝艺术(Alta Sartoria)的化身。
PPR需要这种有灵魂的品牌。
我在阿玛尼实习时去过佩内,看过他们的工坊。
一百八十个工匠,坐在同一间屋子里,每个人只做一件事。
有人只做翻领,有人只做袖口,有人只做扣眼。
一件西装要经过两百多道工序,七千多针手工缝制,六个星期才能做完。
这种工艺水平,在整个意大利,非常罕见。”
罗伯特·波雷特听到这里,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
李砚继续说:“但我要说的不是工艺。
我要说的是——Brioni代表的那种东西,正在消失。
奢侈品市场在萎缩,这是事实。但萎缩的是哪一部分?
是那些没有灵魂的品牌。
消费者在经济好的时候什么都买,但经济不好的时候,他们只会买那些真正值得买的东西。
什么值得买?有历史、有工艺、有故事的东西。
这些东西不会贬值,反而会在危机中升值。
Brioni有七十五年的历史。他们的客户名单里,有从格里高利·派克到皮尔斯·布鲁斯南的每一位詹姆斯·邦德,有从肯呢迪到理根的每一位米国总统。
这不是普通的品牌资产,这是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
小皮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亚历克西斯,你之前说Brioni的负债是多少来着?”
亚历克西斯翻了翻手里的文件。
“根据我们去年年底拿到的数据,大约一亿美元。”
“一亿美元。”弗朗索瓦-亨利皮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看向让-弗朗索瓦。
“你觉得呢?”
让-弗朗索瓦·帕卢想了想。
“这个体量的收购,我们有现金支付。
问题不在钱,在谈判的复杂程度。
如果Brioni一切都好,LVMH早就动手了。
正因为有问题,我们才有机会。但问题的性质很重要——是家族成员之间的矛盾,还是经营上的问题?
如果是前者,我们可以调解。
如果是后者,我们需要判断能不能解决。”
他看向李砚。
“布鲁斯,你觉得Brioni的问题是什么?”
李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我觉得是两个问题叠加在一起。”
“怎么说?”
“第一是2006年的管理层变动。”李砚道。
“他们当时的CEO翁贝托·安杰洛尼在Brioni工作了十六年,把品牌从一个小众定制工坊做成了国际奢侈品牌。
但2006年家族成员把他买断股权赶走,花了一亿多美元。
这笔钱是借的,到现在还背着。”
他顿了顿。
“第二是战略方向的问题。
安杰洛尼走之后,Brioni的家族成员自己接手管理。
他们想把品牌做大,但不知道怎么在保持工艺水准的同时扩大规模。
结果就是,成本控制不住,库存积压,现金流越来越紧,再加上金融危机......”
弗朗索瓦-亨利听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
“所以你觉得,这两个问题,我们能解决?”
“第一个问题,我们解决不了。”李砚说得很直接。
“家族成员之间的矛盾,只能他们自己消化,但第二个问题,我们可以。”
他看向小皮诺。
“Brioni缺的不是工艺,是战略。
他们有全世界最好的裁缝,但不知道怎么把这些裁缝的技艺变成能卖的生意。
皮诺先生刚才说的——在别人害怕的时候做正确的事。
如果我们能把Brioni收进来,给他们资金,给他们渠道,给他们全球化扩张的能力,这个品牌的价值会翻倍。”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向亚历克西斯。
“亚历克西斯,重新评估Brioni。两周之内,我要知道他们现在的真实情况——财务状况、家族成员的出售意愿、可能的报价区间。”
亚历克西斯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弗朗索瓦-亨利又看向让-弗朗索瓦。
“让-弗朗索瓦,你负责联系中介,不要声张,但可以放出一点风声,看看对方的反应。”
让-弗朗索瓦也点了点头。
最后,弗朗索瓦-亨利看向李砚。
“布鲁斯,如果Brioni真的谈下来,你要参与。
你是第一个在会议上支持这个方向的人,到时候你要负责告诉他们,为什么YSL的高定总监觉得他们值得被收购。”
李砚点了点头。
“好的,皮诺先生。”
......
下午。
会议结束一小时后。
李砚的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三层高的独栋小楼前。
这里是YSL的高定工坊,第三层是玛丽安·杜瓦尔的地盘,第二层有一半是苏绣刺绣部门,也是他今天要去的地方。
小楼的外观低调得近乎朴素,米白色的墙面,黑色的铁艺大门,门口没有挂任何显眼的招牌,只有门牌号旁边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用中法双语刻着“YSL高级定制工坊”。
二楼门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味道飘过来。
不是巴黎任何一家工坊的味道,是那种经年累月的棉布、丝线、木质绣架混合在一起的味儿,还夹着一点点茶叶的清香。
八个人正围着两张拼起来的长桌忙碌。
周巧英站在最里边,手里拿着一块素缎,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李砚,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过来。
“小李老师来了。”
这一声招呼,其他七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站起来。
李砚摆摆手:“都坐都坐,别客气,我就是来看看,安顿得怎么样?”
“好好好,都挺好。”周巧英笑着说。
“公寓比我们想象的好多了,有暖气,有热水,楼下还有华人超市,啥都能买到,翻译小姑娘人也热心,昨天带我们去办了交通卡,还教会我们认地铁线。”
“那就好。”李砚走到长桌边,低头看她们正在整理的东西。
桌上摊着七八个包袱,蓝印花布的,一看就是从国内带过来的。
打开的几个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绣线、绣布、绣花针,还有几本泛黄的手抄本。
“这是我们的家当,有些线是国内染的,颜色比这边的正,还有几块自己织的素缎,万一这边找不到合适的底料,能应应急。”
李砚拿起一卷线,在光线下看了看。
是真丝线,染的是极淡的藕荷色,颜色匀净细腻,一丝色差都没有。
“这线是手工染的?”
“对。”
李砚把线轻轻放回去。
周巧英连忙介绍起来:“我给你详细介绍一下吧,这是陈小满,二十八岁,我们这批里最小的,但手艺不差,专门做细平绣。”
陈小满脸微微泛红,低着头叫了声“李老师”。
“这是沈云英,三十六岁,专攻乱针绣。”
“这是吴巧珍,四十岁,我们里年纪最大的,做盘金绣做了二十多年,双面绣,仿真绣......都炉火纯青,”
“这是赵凤霞……”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个接一个的专长。李砚听着,脑子里慢慢有了谱。
细平绣、乱针绣、盘金绣、打籽绣、滚针绣、戗针绣......八个人,几乎涵盖了苏绣最主要的几个门类。
姚建萍女士是用了心的。
介绍完,周巧英有些忐忑地问:“李老师,我们什么时候能开始干活?在公寓闲着也是闲着,手都痒了。”
李砚笑了:“别急,这几天就是让你们先安顿下来,熟悉熟悉环境。
明天开始,我会让人带你们去高定工坊参观,看看这边的工作流程。后天,Lesage工坊那边会派人过来,跟你们做交流。”
“Lesage?”沈云英有些好奇。
“是那个很有名的刺绣工坊吗?”
“对。”李砚点头。
“他们在巴黎做了快两百年了,专门给香奈儿、迪奥这些牌子做刺绣。
你们这次来,除了把苏绣的手艺带过来,也要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双向交流,互相学习。”
八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些期待,也有些紧张。
周巧英代表大家说:“小李老师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学。”
李砚在苏绣工坊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她们家里几口人,孩子谁带,第一次出国适不适应,想不想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