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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砚的笔尖没有丝毫停顿，2H铅笔的铅芯在180g法国康颂绘图纸上划过。
刚才与艾琳·伊娃的对话没有打乱他的节奏，他的全部心神，都锁在眼前这套为达丽雅量身打造的高定礼服上。
180cm，三围82-62-89，肩宽38cm，内缝长87cm，腰臀比0.67，是天生的衣架子，却也因为常年高强度走秀，留下了超模群体常见的身体印记。
右肩肩峰处有被细肩带挤压的轻微色素沉淀，长期穿高跟鞋导致的腰椎轻微前凸，以及胯部活动幅度远超普通女性的台步习惯。
这些容易被设计师忽略的细节，是李砚设计的核心起点。
他选了裸粉色。
翻动色卡，在Pantone色号13-1906TCX和14-1311TCX之间停顿了几秒。
前者偏灰，后者偏暖。
达丽雅的肤色是典型的东欧冷白皮，带青调，如果用偏暖的裸粉，会在肤色和面料之间形成微妙的冷暖对比，视觉上更跳。
李砚选了14-1311TCX。
铅笔在描图纸上游走，从肩线开始。
一字肩的弧线不是简单的半圆弧，而是经过三次贝塞尔曲线调整后的形态——肩点位置向下弯曲，到锁骨中点处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极浅的“U”形开口。
肩线下方标注结构线的位置。
高定礼服的版型和成衣完全不同，成衣靠尺码表，高定靠的是对具体身体的记忆。
胸腰段需要内置八根鱼骨。
李砚在图纸上标注了鱼骨的走向，前中两侧各一根，从胸上沿到腰线，侧缝线各两根，一根从腋下到髋骨，另一根从胸侧到腰侧，后片四根，沿脊柱两侧对称排列。
鱼骨的弧度和长度都需要根据达丽雅的身形定制，不能直接用现成的规格。
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标注：“鱼骨用德制螺旋钢骨，外覆真丝缎管，下缘磨圆。”
然后开始处理钉珠的排布逻辑。
这是整件礼服最复杂的部分。
通体手工钉珠不是简单地“把亮片缝上去”，而是需要设计一套排布的算法——密度梯度、色彩过渡、纹理走向，每一颗珠片的位置都有讲究。
他在图纸上画了三个密度分区。
第一区是胸线到腰线，钉珠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几乎完全遮盖基底面料。
第二区是腰线到髋骨下方十厘米，覆盖率从百分之九十五递减到百分之六十。
第三区是髋骨以下到裙摆，覆盖率从百分之六十递减到百分之三十，但这个区域的外层覆盖了高密度的鸵鸟毛，钉珠的主要作用是透过羽毛缝隙折射光线，形成“若隐若现”的效果。
色彩过渡的排布更精细，铅笔在图纸上做了标注。
胸线位置以香槟金和幻彩透明色为主，这两种颜色的亮片反光率高，能提亮面部到胸口的视觉焦点。
往下过渡到腰线，香槟金的比例降低，玫瑰金和裸粉色米珠的比例增加。
腰线到髋骨这一段，以玫瑰金为主，点缀少量香槟金。
髋骨以下，基本只用裸粉色管珠和幻彩透明色亮片。
这套色彩逻辑来自他对光线的理解——暖金色的光在上半身制造视觉焦点，冷调的裸粉在裙身形成柔雾效果，上下呼应，中间用玫瑰金作为过渡色阶。
换了一只铅后他开始画钉珠的纹理走向。
纵向纹理。
从胸线开始，每一排珠片都顺着身体的中轴线垂直排列。
这不是最省力的排布方式——斜向纹理在工艺上更容易实现，而且对版型的容错率更高。
但纵向纹理有一个斜向无法替代的优势：视觉拉伸，每一条垂直的珠片排布线都是一条视觉引导线，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裙摆，把视线从上到下牵引，在视觉上把身体拉长五到八厘米......
下午六点半。
巴黎十六区。
李砚的家里。
小可爱达丽雅•斯托寇斯，克拉拉•阿隆索，还有舒佩特，两女一猫。
克拉拉·阿隆索把自己塞进沙发角落，一条腿架在靠背上，另一条腿垂在地毯上，手里举着遥控器毫无目的地换台。
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闪来闪去。
达丽雅·斯托寇斯盘腿坐在沙发另一端，膝盖上摊着一本俄罗斯版《Vogue》十月刊，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是她自己在Givenchy广告里的硬照，对着镜头微微侧脸，眼神放空。
舒佩特趴在克拉拉肚子上，被她的呼吸颠得一上一下，半眯着眼，对现状非常满意。
“你说。”克拉拉把遥控器搁在肚子上舒佩特旁边。
“要是有一天我决定彻底不干了，就天天躺在家里吃薯片喝白葡萄酒，你觉得杂志社会不会写一篇叫《堕落天使》的文章？”
达丽雅翻了页，眼皮都没抬一下。“首先，你那一年得先上过足够多次杂志封面，别人才有兴趣写你堕落。”
“过分了。”克拉拉把舒佩特举起来挡在自己面前。
“我说的是事实，克拉拉你今年走了多少场秀？自己算过吗？”
克拉拉把舒佩特放回肚子上，猫立刻重新调整姿势。
她在心里默算了几秒，然后决定放弃。“为什么要算？我又不是会计师。”
达丽雅抬起头露出好看的冰蓝色眼睛。
“春夏二十一场，秋冬十场。”她的语速很慢，像在跟一个理解力有问题的人说话。
“加起来三十一场。”
“等等，”克拉拉伸出一根手指。
“你连这个都数过？”
“不是我数的，是《Model.com》的人数的，他们专门开了一个页面统计模特每季的走秀数量，你的名字后面写着一排加号......嗯，大家都知道你有了布鲁斯，摆烂了。”
克拉拉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就不能放过我吗？”
“走秀的是你自己，你不去秀，别人怎么放过你？”
克拉拉抓起旁边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抵在靠垫上。“那你自己呢？你今年走了多少场？”
达丽雅把杂志合上，封面朝下放在茶几上，端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茶。“春夏三十二场，秋冬三十六场。”
“一共？”
“六十八。”
克拉拉眨了两下眼睛。“六十八。”
“加上一月份高定周的十一场，一共七十九场。
但高定周有些媒体不算在时装周统计里，所以他们写的是六十八。”
“七十九场。”克拉拉把这个数字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嗯。”
“我一共三十一场。”
“数学不错。”
克拉拉把靠垫从怀里抽出来，作势要砸过去，但靠垫在半空中飞了不到半米就软绵绵地落在茶几上。
达丽雅看着那个靠垫，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三十一场也挺好的，”达丽雅说。
“你有了更多时间——”
“嗯——躺在这张沙发上。”
“我没说完，你有了更多时间享受巴黎的生活。”
达丽雅把马克杯放下来继续道。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走那三十六场秋冬秀，九月四号到的纽约，第一场是BCBG Max Azria，然后是Vera Wang，然后是Marc Jacobs，然后是Derek Lam，然后是Donna Karan，然后是Diane von Furstenberg，光在纽约我就走了二十场，九天里，二十场。”
“那你确实比我更会吃苦。”克拉拉的语气毫无诚意。
达丽雅从沙发扶手上拿起一个靠垫，这次扔得比克拉拉刚才认真多了，砸在克拉拉肩膀上。
舒佩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从克拉拉肚子上弹起来，跳到地毯上，用一种“你们两个怎么回事”的眼神看着她们。
克拉拉揉着肩膀笑出声来。
“好了好了，对不起。你继续说，纽约之后呢？”
“伦敦我没去，跟你一样。”达丽雅说。
“但在米兰我补回来了。Prada，Versace，Bottega Veneta，Etro，Fendi，Giorgio Armani——光是Armani就有Emporio、Giorgio和Collezioni三场不同的秀。
然后在巴黎，YSL，Chanel，Dior，Givenchy，Balenciaga，Celine，Chloé，Louis Vuitton，Hermès……有些品牌同一个设计师会做两条线，有些品牌是跨季发布，时间表排得密密麻麻，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收工，中间换妆发的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吃饭都是在赶场的车上吃的。”
“有时候更短。”
“那我彻底明白我为什么不走秀了。”克拉拉说。
“因为你娇气？”
“因为我对自己诚实，我不需要在T台上证明什么，我的宝贝布鲁斯是YSL的设计师，我已经赢了。”
达丽雅愣了一秒，然后把马克杯举到嘴边，借喝水的动作掩盖住一个翻白眼的冲动。
“你这个逻辑，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
“不用反驳，小可爱你只需要承认这是事实。”
“事实是你三十二天前刚过了生日，你的职业黄金期还有至少五年到八年，你拥有整个行业顶尖的硬件条件——身高一米七六，头身比接近1:8，这是多少模特做梦都求不来的...”
“但你忽略了一个关键因素。”克拉拉打断她，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用一种非常正式的语气说。
“我不想太累了，也不想到处跑，我喜欢和布鲁斯在一起，就是这样！喵~”
“喵......”舒佩特整个无语住了。
达丽雅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概过了三秒钟，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克拉拉在旁边看着，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你是我见过最“懒惰”的人。”达丽雅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
“谢谢。”
“这不是夸奖。”
“从小可爱嘴里说出来，我会当成夸奖。”
舒佩特在地毯上转了两圈，重新跳上沙发，选了一个离她们俩都足够远的位置蜷起来，以示对刚才被惊吓的抗议，以及不想和幼稚的铲屎官靠在一起。
克拉拉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杂志上。
“这是你第几个Vogue封面了？”
“意大利版是第二个。”
“我问的是总数。”
达丽雅想了想。“加上不同国家的版本，今年到现在为止9个。”
“9个，真棒哟~”克拉拉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微妙的酸味，但酸得恰到好处，就像柠檬水。
“你呢？”达丽雅反问。
克拉拉伸出手指开始数。“西班牙版一次，意大利版一次，伦敦一次……三次？等等，让我想想，哦对，还有法国版一次。四次。九比四。”
“数学真好。”
“彼此彼此。”
嘎吱——
两女的话音戛然而止，舒佩特的猫头抬起来露出疑惑的表情。
“肯定是布鲁斯回来了！我去开门。”
“不，我去开！我给他一个惊吓！”
达丽雅•斯托寇斯把克拉拉按住，往门口跑去。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他鞋都没来得及换，就看见达丽雅·斯托寇斯正站在走廊尽头，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没藏住的雀跃，身后是追过来的克拉拉·阿隆索，还有被两人的动静惊得炸了尾巴尖的伯曼猫舒佩特。
空气静了两秒。
李砚的喉结动了动，刚在工作室里熬了一下午、带着点沙哑的嗓音落下来，精准地砸在寂静里：“小火箭？我刚在图纸上画完你的肩线，你人就站在我家门口？”
达丽雅先反应过来，往前走了两步，没了刚才和克拉拉打闹时的松弛。
“嘿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这个表情。”
克拉拉从她身后探出头，吐了吐舌头，快步走过来接过李砚手里的东西，顺手帮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舒佩特也跟着凑过来，绕着李砚的脚踝转了两圈，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算是打过招呼，又跳回沙发扶手上蜷起来，用一种“你们人类真麻烦”的眼神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
“你看着，有点累啊。”
李砚坐在沙发上看着达丽雅•斯托寇斯笑着调侃起来。
“黑眼圈有点重，这一年累坏了吧？”
“豁~布鲁斯你是不知道我多努力，为了赚钱腿都快走断了，呜呜呜——七十多场大秀，可把我累坏了。”
嗯——猛人。
克拉拉今年走了多少场来着？
加上高定大秀呗二三十场左右吧，小火箭达丽雅，七十多场...
真挺多的，难怪看着这么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