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处理完邮件和几份需要签字的设计部报告,十点半起身去三楼的工作室。
YSL的高级成衣工坊设搬到了总部大楼的三层,占据了整层楼面的三分之二,分为两个核心部门——Tailleur(套装工坊)和Flou(裙装工坊)。
Tailleur负责结构感强的外套、夹克、裤装等需要硬挺廓形的品类,Flou则专注处理真丝、雪纺、薄纱、蕾丝等垂坠感面料的裙装和上衣。
皮拉蒂这大叔溜号去意大利的速度让擅长跑路的李砚也是一愣。
皮拉蒂:“布鲁斯,我得回趟家,有件事很重要,至于什么事,你别问,帮我盯着一下工坊......”
踏马的,说完就跑,根本不给自己开口的机会。
这跑路的功夫比某位“天跑者”还会跑。
李砚走进Tailleur工坊的时候,皮拉蒂的首席裁缝师克莱门特·杜邦已经带着两名助手等在了人台前。
克莱门特在YSL工作了十七年年,从伊夫·圣罗兰还在世的时候就在这间工坊里剪裁,经历过品牌的鼎盛、低谷、数次易手,见证过Tom Ford时代的辉煌,也熬过了一段没有创意总监的混乱日子。
伊夫圣罗兰2002年退休的时候,克莱门特是工坊里最早选择留下的人之一。
“布鲁斯,你来的正好。”克莱门特没有用敬语,在李砚之前,他和历任创意总监都是直呼其名...很有性格的一位裁缝。
“第二十号款的坯衣出了点问题。”
李砚走过去,在巨大的落地镜前停步。
人台上套着一件棉布坯衣,轮廓看得出是一件结构极简的及膝外套——落肩设计,没有垫肩,没有衬里,没有任何装饰性裁剪,连省道都是隐形的。
坯衣所用的素白棉布带着轻微的颗粒感,在工坊的白炽灯光下显出粗砺而克制的质地。
皮拉蒂三周前交出的设计草图,经过工作室与工坊的数轮讨论,由克莱门特和他的助手在工坊完成第一版坯衣,这应该已经修改过了......
“哪有问题?”李砚问。
“肩线和袖笼的衔接,你看。”克莱门特把外套从人台上取下来,翻转过来露出内里的结构,他戴着顶针的右手在袖笼的弧线上比划了一下。
“皮拉蒂先生草图上的落肩幅度到这里,但这个位置的面料堆量我不满意。
我按他的要求做了最少的剪裁处理,但袖笼的深度必须让出来至少两厘米,否则手臂活动空间不够。
高级成衣的客户不是模特,她们需要出门、需要和人握手、做一切正常人类会做的动作。”
李砚把外套拿在手里,在拼接处捏了一下。
克莱门特说得对。
草图上画的落肩效果需要足够的袖笼深度来消化面料堆量,否则整件外套会从侧面看起来像是被硬生生压扁了。
皮拉蒂在草图上处理肩线的时候用了非常夸张的简化手法,把一切结构线条都推向了极限,但那终究是纸面上的二维呈现。
面料落到三维的人体上,物理定律会迫使一切被省略的细节重新浮现。
“袖笼加深两厘米,肩线的裁剪弧度往内收一度,让这一块的堆量落在自然手臂垂落的中心线上,而不是偏向腋下。”
李砚从克莱门特手里接过划粉,直接在坯衣上做了标记。
他在工坊里从来不在纸上画修改意见,画纸上处理结构与在面料上处理结构是两套思维系统,前者是设计,后者是工程,他必须在工坊里以工程的语言说话,才能让克莱门特这样的人信服。
自己非常年轻。
而在这个行业里,年龄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持续对抗的先天劣势,而李砚应对的方式很简单——在每一件事上都比任何人更精确。
克莱门特看了看他画的标记,点了点头。
“可以,第二版五天之后出。”
“四天吧,皮拉蒂先生......”
“五天,工坊里的排期是死的,我这里没有弹性空间。”克莱门特的语气不带商量余地。“皮拉蒂先生应该要加快进度,去找商务谈判的人调排期。”
李砚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工坊的每一位裁缝师手上都在同时推进多件作品,每一件都对应着明确的工时分配......
“那就五天。”
李砚没有纠缠就笑了笑,头疼的事情交给皮拉蒂。
他转身走向工坊另一端的Flou区域。
Flou工坊的卡特琳娜·莫里诺比克莱门特年轻一些,四十出头,是YSL2008年从Dior挖过来的。
经济不景气缩减开销,还缩减她的奖金,这让尽心尽力的卡特琳娜那里受得了?
直接年底合同到期跑路到YSL了,那叫一个利索。
卡特琳娜在Dior的Flou工坊待了十一年,师从Flou领域公认的大师玛丽-伊莲娜·德拉普拉斯,后者在Dior工作了近四十年,经手过无数件传奇礼服。
卡特琳娜离开Dior时,工坊里的人都不理解——Dior是殿堂,YSL在这几年是一个失去了方向的名字。
但卡特琳娜说她来YSL是因为李砚,不是因为...嗯,大家都懂,赚钱嘛。
Flou这个词在法语中的原意是“模糊的”、“柔软的”,但在高级定制工坊的语境里,它特指一切软性面料的处理技艺。
与Tailleur的结构和硬朗相对,Flou是更加隐秘、更加考验功力的领域。
一件Tailleur外套的廓形可以通过精密的剪裁和衬里来支撑,结构在那里,看得见摸得着。
而Flou——一件由真丝雪纺制成的礼服,面料本身没有任何骨架,从人台上取下来的瞬间就像水一样流淌下来,它的形态完全取决于裁缝师在制作过程中对每一片面料的精确掌控。
卡特琳娜正在和人台前的一件坯衣较劲。
这是一件高领长袖服装,坯衣的轮廓线条极其流畅,从肩线到腰线再到裙摆的过渡几乎是连续的、没有间断的。
李砚没有出声,站在旁边看了十几秒。
卡特琳娜感觉到他的存在,但没有抬头,手里的珠针一根一根地固定在面料上。
不愧是老手艺人了,讲道理,要不是去年奢侈品寒冬降临,YSL高定重启还没那么快。
人才这玩意真挺重要的,对于大肆招兵买马的YSL来说,更加重要。
......
李砚从Flou工坊回到Tailleur的时候,克莱门特已经把第二十号款的坯衣重新上了人台。
工坊的灯光是恒定的,白炽灯管嵌在天花板的金属格栅里,色温5500K,接近自然日光,克莱门特调了肩袖衔接处的针脚密度,比李砚之前看到的版本更紧实,袖笼加深的两厘米在面料堆量上已经有了明显改善。
“袖山的吃势可以再多半厘米。”李砚绕着人台走了一圈,拇指和食指捏起肩线接缝处的一条微小褶皱。
“这里的张力往前偏了,穿着的时候会在大臂外侧形成一道斜向牵拉。”
克莱门特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从工作台上拿起拆线器开始拆那一段。
“吃势加五毫米,袖山弧线再收五毫米。”
“可以。”
李砚没有在他身后继续盯着。
克莱门特十七年的工龄不需要人站在旁边看,他只需要知道方向,剩下的他自己知道怎么做。
这是克莱门特和卡特琳娜最大的不同。
克莱门特是那种你说清楚结构问题他就会自己跑完剩下的路的人。
卡特琳娜则需要更多的现场沟通,不是因为她技术不够——恰恰相反,她的Flou技艺比克莱门特的Tailleur更精微——而是因为Flou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对话的过程。
软性面料没有Tailleur那样明确的结构支点,每一片面料在谁手上都会呈现不同的垂坠,她需要确认的是李砚想要的最终形态,而不是一条精确到毫米的技术参数。
这也是为什么Flou工坊总是比Tailleur更安静。
对话发生在手势里,发生在珠针的每一次落点上,发生在两个人沉默地盯着同一块面料的时候。
李砚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电话正在响。
“布鲁斯,工坊那边看完了?”是已经跑路到罗马的皮拉蒂的声音。
“第二十号款袖笼的问题解决了,克莱门特说五天之后出第二版。”
“五天?他说五天就五天?”
“那不然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嗯,好吧,五天就五天,我这边的事情还要两天,你继续顶着。”
李砚靠在椅背上。
“你回意大利到底什么事?”
“我说了别问。”
“那我猜。”
“别猜。”皮拉蒂的语气忽然变得警觉。
“就是家里的事,你别往别处想。”
李砚笑了一下,没再追问,皮拉蒂这大叔有一个特点,他不想说的事,你永远问不出来,而且他会在你准备问下一句之前就挂电话。
果然。
听筒里传来忙音。
秒挂。
艹。
...
李砚叹了口气后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楼下的蒙田大道上行人稀疏,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停在街对面。
现在巴黎已经不需要开空调了,还有点冷。
桌上的文件堆了三摞。
左边是工作室提交的面料采购清单,中间是公关部送来的下个月杂志大片拍摄方案,右边是商务部的季度销售报告。
他回到办公桌先翻开了左边的清单。
面料采购是工坊运转的基础。
YSL的面料供应商名单上没有陌生的名字——Dormeuil的羊毛面料,Taroni的真丝缎,Bucol的棉麻混纺。
这些都是意大利和法国最顶级的纺织厂,和YSL的合作关系可以追溯到伊夫·圣罗兰还在世的年代。
但李砚在意的不是这些名字,而是数字。
上一季Flou工坊的真丝面料采购量比前一季增加了百分之十一,Tailleur的羊毛面料采购量增加了百分之八。
这组数字意味着工坊的产能正在扩张——高定重启之后,工坊不仅要支撑成衣系列的生产,还要承担高定系列的开发任务,面料消耗的速度超出了之前的预估。
但采购量的增长曲线和预算批复的曲线之间有一个明显的缺口。
瓦莱丽上周提过这件事,说商务那边有人请长假......
李砚在清单的最后一页批了“暂缓”两个字。
不是不批,是等皮拉蒂回来再批。
这种事情他不打算替皮拉蒂做主,YSL的成衣创意总监是皮拉蒂,预算的事最后还是要回到他那里。
右边是商务部的季度销售报告。
李砚翻了几页就放下了。
数据是皮拉蒂和商务总监的事情,他不需要在这个层面参与。
......
砰砰...
“皮拉蒂先生走之前留了一些东西让我交给你。”艾琳进来后直接开口。
“杂志拍摄的最终方案,下个月胶囊系列的铺货时间表,还有工坊那边第三季度的工时报表,他说你要看不明白就等他回来,但我觉得他是懒得看。”
“他说的是我看不明白?”
“原话。”艾琳点点头笑道。
“原话是布鲁斯年轻,可能不太懂这些报表里的门道,让他先放着。”
李砚没接话,这不纯勾巴放屁?他还能看不懂??
在办公桌前坐下,把桌上几摞文件翻了一遍,找出一份用回形针别着的打印件——公关部的拍摄方案,A4纸十来页,首页上方印着日期和项目编号,右下角盖了“URGENT”的红戳。
下个月Vogue Paris的时装大片,这期是十二月刊。
李砚翻到第二页,拍摄主题定了“Femme Fatale Revisited”,摄影师是Mario Sorrenti,
但让李砚皱眉的不是Carine,不是Mario Sorrenti,而是方案里拟定的模特人选。
前几页翻过去,Kate Moss排在第一顺位,后面跟着Lara Stone和Abbey Lee,备选名单里还有Anja Rubik和Natasha Poly。
模特选定是造型师和摄影师在拍片前一天共同决定的,公关部的方案只是意向名单,没有最终效力。
但这份名单暴露了公关部对这个系列的定位——保守。
凯特莫斯确实是YSL的老朋友,2008年Manifesto项目的第一期画册就由她出镜,但她的形象太稳固了,一个过于安全的选项。
李砚合上文件,看了一眼桌上的座钟。
这份拍摄方案最终会回到皮拉蒂桌上,他只是代为审阅,不是最终决策人。
皮拉蒂不在,这种成衣部门对外合作的项目他不打算越界。
他把拍摄方案放到文件堆的右边——代表“待皮拉蒂确认”。
然后是胶囊系列。
YSL的“New Vintage”胶囊系列,六月份已经出了第一版,限量编号发售,在巴黎、伦敦和纽约的旗舰店上架,销售数据不算惊艳,但足够支撑这个项目的延续。
皮拉蒂走之前留了一份第二版的铺货时间表,预定在十二月中旬上市,正好赶上圣诞季。
商务部那边希望把铺货范围扩大到亚洲市场,香江和东京的旗舰店也在申请名额。
时间表里标注了每个批次的出货日期、物流路线、各门店的配额分配。
李砚翻到最后一页,商务总监在空白处手写了一行法语:“Capacité de production insuffisante pour l’Asie”——产能不足,亚洲市场暂缓。
产能不足不是面料不够,是工坊的人不够。
YSL复兴之后,Flou和Tailleur两个工坊的裁缝师排期已经满了,每个人手上都挂着三到四件作品同时在推进。
克莱门特说五天才能出第二版坯衣,不是他故意拖,是实在排不开。
卡特琳娜手上同时做着四件,每天加班到晚上九点,仍然赶不上商务部期望的排期。
李砚在时间表上批了“Conforme”——同意商务总监的判断。
批完这些,他重新拿起面料采购清单。
清单前几页是羊毛和羊绒面料,供应商是意大利的Loro Piana和Cariaggi。
这个没什么好说的,Tailleur工坊每年固定从这两家采购,标准款面料皮拉蒂年初就批过了。
清单中段是棉麻混纺,供应商是法国的Bucol。
这些面料用在基础款的衬衫和裤装上,量很大但单价不高,工坊签的是长期框架协议,每季的采购量在协议范围内浮动,不需要创意总监逐项审批。
问题出现在清单后段。
李砚翻到倒数第三页,Flou工坊的面料采购清单附了一个单独的补充单,页眉处用红笔标注了“Urgent - Haute Couture Pilot”。
高定试制项目的真丝面料采购。清单上列了四种面料:Taroni的双绉真丝、意大利Ratti的丝绒混纺、法国Bianchini-Férier的丝绸绉纱,还有一款来自日本京都的“细尾”的西阵织缎......
批还是不批,李砚有点拿不准。
不是价格的问题。
如果现在不批,等到皮拉蒂回来再确认,交货期就要拖到明年一月,高定试制的整体进度就会往后推至少三周。
但如果他批了,这个面料最终没有用在成品上,十几万欧元就打水漂了。
李砚把清单合上,又打开,看了一遍那行字——“Quantité: 38 mètres, Tissage artisanal, Kyoto, délai 8-10 semaines.”三十八米,手织,八到十周。
他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补充单的右下角签了“Approuvé sous réserve de validation finale de Pilati”——皮拉蒂最终确认前提下的批准。
不是替皮拉蒂做主,是替皮拉蒂争取时间。
如果皮拉蒂回来觉得这面料用不上,采购合同可以取消,细尾的手织缎在LVMH和PPR集团的其他品牌里从来不缺买家。
批完采购清单,座钟已经指向十二点半。
艾琳从窗边站起来,把第二杯凉透的咖啡端走。
“午饭怎么吃?”
“不饿。”
“那你下午的安排?”
李砚想了想,皮拉蒂走之前没留下午的日程表,有一件事皮拉蒂走之前提过——下个月的成衣系列有十五个款需要做“胶囊筛选”,每个系列在开发到一定阶段,创意总监要从所有款式中挑出一部分放进胶囊系列限量发售,剩下的走常规成衣线。
皮拉蒂已经筛过两轮了,第三轮在等他回来做,但李砚可以先把未定稿的款过一遍,把明显不行的淘汰掉,减少皮拉蒂回来后的工作量。
“下午两点,我在三号会议室。”李砚说。
“让工作室那边把第四十一到五十五号款的胚衣和面料样片都拿过来。”
“四十一到五十五号款?”艾琳翻了一下随身的记事本。
“第九组到第十一组,我通知让她们两点前准备好。”
李砚点了点头。
胶囊系列筛选这件事,皮拉蒂之前跟他聊过一次。
YSL每一季的成衣系列开发初期会出大约一百五十到两百个款,经过五轮筛选最终留下大约六十到八十个款上秀场,秀后根据订单量决定哪些款进入量产。
但胶囊系列的操作逻辑不一样——胶囊系列的量更小,销售渠道更窄,筛选标准不是“好不好卖”,而是“够不够特别”。
皮拉蒂的原话是:如果一个款在常规成衣线里也能卖,那它就不应该进胶囊。
胶囊系列是给品牌镀金的,不是给品牌赚钱的。
它的利润贡献在整个YSL的营收结构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存在的原因是,它能在常规成衣线和高定线之间制造一个“中间地带”,让那些买不起高定但又觉得常规成衣不够特别的客户有一个可以够得着的选项。
这个商业逻辑是瓦莱丽·赫尔曼在2008年推动高定重启时提出来的——高定的门槛太高,受众太窄,但品牌需要一个金字塔尖的东西来拉升整体定位,YSL胶囊系列就是那个过渡层。
......
一小时后。
李砚转把上午批过的文件按类别理好,放在桌面右侧的待发文件盘里。
左边那摞没碰过的文件里最上面是一份Studio发来的09秋冬系列的销售反馈报告,封面上用便利贴粘了一张手写的纸条,
2009年的皮具销售,李砚不用看报告也知道数字不会太好看。
2008年雷曼兄弟倒闭之后,整个奢侈品行业都在收缩。
皮具是受冲击最严重的品类之一,高单价的手袋和鞋履在经济下行期往往是消费者最先削减的支出项。
YSL的手袋线在伊夫·圣罗兰退休后的几年里一直缺少一个标志性的爆款,不像Hermès有Birkin和Kelly,也不像Chanel有2.55和Classic Flap。
但这不是李砚操心的事。
皮具的重新定位和产品规划是品牌战略层面的决策,由瓦莱丽·赫尔曼和商务总监牵头,皮拉蒂负责创意方向的支持。
李砚的权责边界是高定系列的设计开发,皮具线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他把这份报告也放到了右边的待定区。
......
两点差十分,李砚拿起桌上的速写本和一支铅笔,起身出了办公室。
会议室在走廊的尽头,是一个中等大小的房间,铺着灰色地毯,中间一张长条桌,靠墙立着两个人台。
会议室朝南的窗户对着蒙田大道的方向,下午的光线照进来,都不用开灯。
艾琳已经先到了。
工作室的人正在把胚衣架推进来,一辆接一辆的金属衣架,上面挂着的棉布坯衣用白色棉纸隔开,每件胚衣的衣架上夹着一张手写的编号卡。
“九到十一组的胚衣,一共十五件。”艾琳站在衣架旁边,手里拿着名单。
“面料的样片在这边的桌上,按编号排好了。
Studio那边的人说第四十九号款的胚衣还在调整,可能要晚半个小时才能送过来。”
“没关系,先从四十一号开始。”
李砚在会议桌的一端坐下,速写本翻到空白页,铅笔放在本子旁边。
第四十一号款被工作室的人从衣架上取下来,套上人台。
是一件及膝的连衣裙,坯衣用的是中厚度的棉布,轮廓看得出是A字型的结构,腰部有两条纵向的省道,但前片的处理方式不太常规。
省道的起点不在常规的腰线位置,而是从胸围线以下就开始,逐渐收窄,在腰围线处达到最深,然后往下逐渐消失。
这种“延长省道”的处理手法让腰部的收量分布在整个腰腹区域,而不是集中在一个点上,穿着的舒适度会更高,但剪裁的精度要求也更高。
李砚站起来走到人台前,把连衣裙的前片从侧面拉平,拇指按在省道的终点位置感受了一下面料的张力。
“这个省道的收量分布有问题。”李砚把插在坯衣上的一根珠针拔下来,在省道的某个位置点了一下。
“你们看这里,张力是断层的。
省道的前半段收得很干净,但在腰围线以下突然变缓,面料在这里形成了一个隐形的皱褶,不是视觉上的,是受力方向改变造成的内应力。
穿着的时候,这个位置会出现一道斜向的牵拉纹,从腰侧延伸到前中。
客户站在那里不动的时候看不出来,但走路的时候裙摆会往一边歪。”
工作室的人安静了一瞬。
负责这款胚衣的设计师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看李砚指的位置,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把软尺,量了一下省道不同位置的收量深度。
“布鲁斯,省道的收量分布我用了标准的函数曲线,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张力断层。”
“理论上没错。”李砚回到座位,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条线,
“问题不是收量的数值,是你用的曲线方程。
标准函数曲线的斜率变化是线性的,但人体的腰腹区域不是线性曲面。
你从胸围到腰围的曲率变化率是递增的,从腰围到臀围的曲率变化率是递减的,你需要用一条不对称的曲线来处理省道的收量分布。”
李砚把速写本转过去给对方看。
本子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是平滑对称的抛物线,另一条是不对称的、一边陡一边缓的曲线。
“用第二条。
斜率的变化不是恒定的,前半段收得更快,后半段收得更慢,这样省道的内应力分布是连续的,不会出现断层。”
年轻设计师看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李砚拿起桌上的面料样片——第四十一号款的成衣用的是双面羊毛呢,深灰色,克重每平米三百八十克,手感扎实但不算太硬。
羊毛呢的克重直接决定了连衣裙的垂坠感和廓形保持能力,三百八十克是一个临界值,低于这个克重,A字型的下摆会塌,高于这个克重,连衣裙穿在身上会显得僵硬。
面料样片的边缘切了一个小口,露出内部结构——双面羊毛呢的两面织法不同,正面是斜纹组织,反面是平纹组织,这种双面结构让面料兼具了斜纹的垂坠感和平纹的稳定性。
李砚在速写本上记了几笔。
第四十二号款。
第四十三号款。
第四十四号款。
每一件胚衣上人台,李砚看正面、侧面、背面、肩线、领口、袖笼、腰线、裙摆,每一个接缝处都用拇指和食指捏一下感受张力。有问题的地方用划粉在胚衣上做标记,没有问题的款在名单上打个勾。
节奏很快。
第四十七号款。
李砚的目光在这件胚衣上停了几秒。
是一件短款夹克,坯衣的轮廓看得出是无领落肩的设计,长度在腰线以下大约八厘米的位置。
夹克的前片没有省道,也没有公主线,整片面料从前领口一直延伸到下摆,所有的结构收量都集中在了肩线和侧缝上。
这种处理手法李砚见过。
Hedi Slimane在Dior Homme时期的标志性手法——用极少的剪裁线来保持面料的完整性,把所有收量都藏在不显眼的位置,让衣服在视觉上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无结构”感。
Slimane在Dior Homme做的那些极瘦的西装外套,很多款都没有前身省道,所有的收量都通过肩斜、袖笼深度和侧缝的弧度来消化。
但这件夹克的问题在于——落肩的设计让肩线从标准位置下移了大约五厘米,肩线的下移导致袖笼的开口变大,袖笼变大又导致侧缝的起始点上移。
这三个变量的连锁反应最终体现在衣服的整体廓形上:从正面看是流畅的落肩效果,但从侧面看,夹克的侧缝线不在垂直轴上,而是呈现出一条微妙的弧线,从腋下向外凸出再收回到下摆。
“这个侧缝弧线是设计的意图还是结构问题的妥协?”李砚把夹克从人台上取下来,翻过来检查侧缝的内侧。
“是……结构问题的妥协。”负责人玛蒂尔德开口。
“落肩的效果必须要把肩线下移五厘米,袖笼的深度也必须跟着加深。
我试过几种不同的侧缝弧线,只有这一条能把前片的张力均匀分布,但弧线的存在导致侧面的视觉效果不干净。”
“弧线不是问题。”李砚用手指沿着侧缝的内侧走了一遍。
“问题是这条弧线的顶点位置。
你现在把弧线的最高点放在腋下位置,张力从顶点往前后两个方向分散,前片的面料堆量被推到了胸部外侧,后片的面料堆量被推到了肩胛骨区域,把弧线的顶点往上移动两厘米,靠近袖笼的底部,让张力的分散方向改变一下。”
玛蒂尔德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认真。
李砚拿起划粉,在夹克的侧缝内侧画了一个点。
“改完之后再上一遍人台,正面效果不会变,但侧面这条弧线会变直。”
玛蒂尔德点头。
第四十八号款。
第四十九号款。
第五十号款。
第五十一号款。
一件接一件。
李砚的笔在速写本上不停地画,画的不全是修改意见,有时候是一个局部的结构细节,有时候是面料的排列方式。
面料的纱向决定了一件衣服在穿着状态下的垂坠感和扭曲倾向,经纬纱的排列方式不同,面料在斜向拉伸时的表现完全不同。
第四十一到五十五号款,皮拉蒂走之前筛过两轮。
第一轮从初稿的两百多个款里挑出一百二十个,第二轮从一百二十个里挑出七十六个,再从中选出十五个作为胶囊系列的候选。
第四十一到五十五号款就是这十五个候选里的后十五个。
皮拉蒂做筛选的方式,李砚早就见过。
他的桌上总是放着两堆草图,左边是“in”,右边是“out”。
每一张草图被他拿起来端详的时间不会超过十五秒,十五秒之内做出判断,然后毫不留恋地扔到一边。
这不是草率,是经过二十多年训练形成的直觉——在你看过足够多好东西之后,你的眼睛会自动过滤掉那些不够好的。
但这种直觉有一个局限。
皮拉蒂的设计语言建立在欧洲的结构传统上,他对Flou的理解——软性面料的处理——没有他在Tailleur领域那么深。
YSL的历史档案里,伊夫·圣罗兰留下的技术手稿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关于Flou的。
老爷子在六十年代做的那件著名的Mondrian连衣裙,用的是羊毛双面呢,结构简单到几乎没有剪裁线,但裙子在人台上的形态和穿在人体上的形态几乎没有差别,这种精确度来自他对面料纱向和经纬张力的绝对控制。
......
胶囊筛选的流程,李砚走得很顺手。
每一件胚衣上人台,他先看整体廓形,再看局部细节,最后用手去感受面料和结构的匹配度。
胶囊系列的筛选标准是“够不够特别”,但“特别”这个词本身没有意义,它必须被翻译成具体的、可操作的技术语言。
在李砚的体系里,“特别”意味着三件事的叠加。
第一,剪裁结构偏离常规做法至少两个参数。
第二,面料的选择和剪裁结构之间存在非对称的张力。
第三,最终呈现的廓形无法被归类到任何现有的风格标签里。
第四十一号款——A字连衣裙,剪裁偏离常规做法,面料的克重选择和A字廓形之间存在张力,但最终呈现的廓形是经典的A字裙形态,可以被归类。
“特别”程度不够,不进胶囊,走常规成衣线。
第四十二号款——落肩外套,剪裁偏离常规做法三个参数,面料和结构之间有张力,最终廓形难以归类。“特别”程度足够,进胶囊。
第四十三号款——直筒连衣裙,剪裁几乎没有偏离常规做法。“特别”程度为零,不进胶囊。
第四十四号款——宽松衬衫裙,剪裁偏离一个参数,面料和结构之间有轻微的张力,最终廓形勉强可以被归类。卡在边界上。李砚在这件胚衣的编号卡上画了一个问号,意思是留给皮拉蒂最后决定。
......
就这样一件一件地过。
其实李砚是不太想干这件事的,胶囊系列,很大程度上会决定中高级设计师的命运。
每个踏入时装行业的设计师第一步永远是设计助理。
这是起步岗位,它的核心职责是:
配合主设计师完成设计制图,寻找设计素材;
负责面辅料的开发和零星采购;
跟踪样衣制作,安排新样板的辅助工艺;
整理和归档相关资料......
这是最累的职位,也是每个设计师的来时路。
李砚升职这么快,依然在阿玛尼是从当助手开始的。
助理熬几年升设计师,设计师熬几年升主设,主设熬几年升设计师主管......
一般人卡在主设就升不动了,有天赋的设计师卡在设计师主管或者卡在设计总监就到头了。
至于成为一个奢侈品品牌的艺术总监......那更是需要千锤百炼的技术。
像卡尔拉格斐,伊夫圣罗兰二十来岁就名扬巴黎时尚界的天才,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YSL的这些年轻设计师和老资历设计师,他们的晋升渠道很透明。
每年都会有机会,胶囊系列能让皮拉蒂满意,商业思维没问题,与团队沟通和领导能力尚佳......基本都会升。
专业硬实力,优秀的作品集这是时尚行业能走下去的重中之重......
简单来说。
时装设计师的职业晋升是一场漫长的“进阶打怪”之旅。
从设计助理起步,到独立设计师,再到主设计师、设计总监,乃至创立个人品牌或转型为时尚顾问,每条路径都需要扎实的专业功底、敏锐的商业洞察力和持续不断的学习热情。
无论是选择在企业内稳扎稳打,还是勇敢踏上独立创业之路,关键在于认清自己的优势与目标,在合适的时机做出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
“布鲁斯,这会不会太残酷了?”
“艾琳,你也是这么过来的,有人过关,就有人淘汰,如果你和索菲娅没有在之前的公司杀出来一条路,根本到不了我的身边。”
艾琳•伊娃点点头没说什么。
李砚叹了口气,他太善良了,不想为难这些想往上爬的设计师,但是能力不够,硬拉,这是对品牌、对设计师、对消费者不负责......
这个行业想往上爬,除了要铁打又抗造的身体,还要扎实的大基本功,没人能逃过这个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