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拉蒂从罗马回来是周三。
李砚那天上午在工坊,克莱门特把第二十号款的第二版坯衣上了人台,袖笼加深两厘米之后肩线的堆量落到了正确的位置,克莱门特用了两排更细密的针脚来固定袖山弧线的吃势,整件外套从侧面看已经没有之前那种被压扁的感觉。
李砚绕着人台走了两圈,把外套从人台上取下来,穿在了旁边的立式模特身上。
面料从平面支撑变成了垂直悬挂,肩袖衔接处原本在水平状态下看不出问题的地方,在重力作用下显出了一道极细微的斜向拉伸纹——从肩点斜着走向腋下,不到三厘米长,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克莱门特走过来,把外套的肩膀位置重新整理了一下,用珠针在拉伸纹的末端做了一个标记。
“大臂后侧的牵拉力,袖山弧线再收五毫米,吃势增加到一厘米。”
克莱门特用的是“牵拉力”这个词,不是“褶皱”也不是“堆量”。
三者之间的区别是:褶皱是面料的折叠,堆量是多余的面料,牵拉力是面料被拉伸后产生的应力纹路。
一件剪裁精准的外套上不应该出现任何一种,但三种问题的成因和解决方式完全不同。
牵拉力意味着袖笼的某个弧线段弧度过陡,面料被拉长之后无法自然回缩,会在距离受力点最远的位置出现应力纹。
李砚看了一眼克莱门特做的标记位置,在肩点往下十一厘米、腋下往后五厘米的坐标上。
“袖笼弧线从肩点往下第三段,收五毫米。”
克莱门特点头,没有说话,已经拿起了拆线器。
......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皮拉蒂已经在了。
坐在李砚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堆着文件——面料采购清单,Vogue拍摄方案,胶囊系列的铺货时间表......
每一摞文件最上面都贴了一张黄色的便利贴,李砚写的,标注了需要皮拉蒂确认的事项和截止日期。
皮拉蒂手里拿着那份面料采购清单,翻到了补充单那页,正盯着李砚签的那行字看。
“Approuvé sous réserve de validation finale de Pilati.”皮拉蒂念了一遍,把清单放下,抬头看他。
“你这法语写得比我标准。”
李砚坐下。“你在意大利待了几天,学到的就是在乎法语书写?”
“我在意大利做了很重要的事,跟法语书写无关。”皮拉蒂把清单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看了一眼办公室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又塞了回去。
“小布鲁斯,你不用什么都等我来审核。”
李砚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从你签这份补充单的方式我就看出来了。”皮拉蒂用手指点了一下补充单右下角的签字。
“你批了,但又留了一个等我确认的后门,你怕错决定?”
“不是怕做错,是不应该替你做主。”
“你做不了主?”皮拉蒂的语气没有恶意。
“你现在是高定总监,不是设计助理,你可以在我不在的时候,做出我不在的时候该做的决定。
我回来看到你的签字,如果我觉得不对,我会告诉你为什么不对,下次你就知道怎么判断。
但你这次连判断都没有做,你只做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你说等皮拉蒂回来再说。”
李砚没有反驳,因为皮拉蒂说的是事实。
他签的那行法语翻译过来就是“在皮拉蒂最终确认前提下的批准”,这句话在YSL的公文体系里是一个灰色地带——它既不是拒绝也不是批准,而是一种拖延。
签字的人把最终决策权交还给了上级,表面上是尊重流程,实际上是在规避责任。
皮拉蒂把清单翻到前面的羊毛面料采购页,这一页李砚没有签任何字,因为Tailleur工坊的标准款面料采购年初就已经批过了,不需要创意总监逐项确认。
但皮拉蒂还是在这一页停了一下。
“这一页你没有签,是因为你觉得不需要签,你已经在判断了,但到了补充单这里,你突然开始犹豫。为什么?”
“因为试制的面料如果采购买回来用不上,很多就浪费了。”
“所以呢?”
“这个,那个......额...”
皮拉蒂盯着李砚无奈摇头。
“你看Vogue Paris拍摄方案的模特名单上看到Kate Moss,你觉得她太安全了,但你没有改。
你在胶囊系列的铺货时间表上看到商务总监写的那行Capacité de production insuffisante pour l’Asie,你批了Conforme,因为你觉得这是商务的判断,不该你来。”
李砚没接话。
皮拉蒂说的每一句都对。
“布鲁斯,你是一个很好的设计师。
你的手绘、你对结构的理解、你和克莱门特对话的方式,这些你比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强太多了。
但你现在是一个总监,总监和设计师的区别不是你画图比别人好——你的手下有一整个工作室的人,你不需要画得比他们好。
你最需要做的是判断。
最重要的是,你的未来不会只局限一个品牌的高定,你现在的成就不可能让你止步于高定总监的位置......”
皮拉蒂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一个一个地说。
“Vogue Paris的拍摄方案,你说Kate Moss不合适,你觉得谁合适?”
“你的主题适合坎蒂丝•斯瓦内普尔。”
“为什么?”
“她的形象比Kate Moss更丰满,你的这个系列主题是不需要太瘦的模特。”
皮拉蒂点了点头。
“你看,你有判断,你只是不想写,怕麻烦......
第二件事,胶囊系列的亚洲市场铺货,商务总监说产能不足所以暂缓,你批了Conforme,你同意他的判断吗?”
李砚想了想。
“不同意。产能不足不是工坊做不出来,是皮具工坊的排期满了。
胶囊系列的核心是特别,不是卖多少件,把配额放到香江和东京旗舰店,每个店配十到十五件,皮具工坊完全能挤出时间。
商务总监说不行的原因是——如果只给香江十五件,巴黎的旗舰店会问为什么香江有我们没有,他不想处理内部矛盾。”
皮拉蒂笑了一下。
“你知道问题在哪。你知道商务总监的判断是错的,但你批了Conforme......你收购宝格丽时意气风发,怎么处理这些事情来束手束脚的?”
李砚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堆文件。
皮拉蒂把补充单翻到最后一页,在李砚那行法语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写Approuvé,没有写任何东西,就是一个签名。
然后他把清单合上,推给李砚。
“下次这种单子,你直接签,一个品牌的创意总监不能光画设计图,布鲁斯......你应该要学习怎样负整个品牌,无论是成衣还是高定,所有的所有。”
皮拉蒂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或许在这方面,你可以亲自向卡尔先生请教一下,如何当好艺术总监,我教不了太多,我只能负责成衣,而卡尔先生能同时负责两个超级品牌,成衣,高定,所有的所有......”
李砚眉头一皱,玛德,就怎么也绕不开那个死老头了是吧?
他当然知道一个品牌的艺术总监工作到底有多繁琐。
之前他办大秀很多事情他都没有操心,瓦莱丽和皮拉蒂给他安排了一切,艾琳和索菲娅处理事情也很周到,李砚基本画设计图就完事。
现在不行了,李砚逐渐要领导和管理团队、根据品牌定位和目标受众,主导定义品牌视觉DNA、为所有营销活动(广告、视频、电商等)提供创意指导与概念发想,确保跨平台视觉的一致性、和CEO、商务总监......跨部门协调,合作......
这就是艺术总监,不是光画设计图就能行的。
一个知名奢侈品品牌的艺术总监是一个全能型人才,真正的六边形战士。
商业天赋和艺术天赋缺一不可,这也是很多设计师卡在设计师主管的原因之一。
品牌要在这个市场生存下来,商业思维绝对是要有的...
小皮诺当初看到李砚年纪轻轻地就在阿玛尼和YSL连续做出爆款产品,成衣大秀更是流量爆炸......一时间惊为天人。
会画设计图的设计师多如牛毛,但是一出手就能画出爆款产品的设计师那就很稀有了。
只是他没想到李砚那么“跳”。
什么他从小到大受不了一点委屈吃不了一点苦...
那情况一看,YSL美妆卖了这小子肯定麻溜跑路,哪有年轻设计师在他面前敢有这种操作的?
不过李砚也确实有几把刷子,于是他开口试了一把欧莱雅的口风,他试探着说出不想卖YSL美妆线后......欧莱雅那边急坏了,不断给他洗脑说怎么怎么的。
小皮诺看到这场面歪嘴一笑,大手一挥!决定不卖了。
对手都在大力给他洗脑让他卖掉,那一定不能卖!
......
“布鲁斯,别想了,别人找卡尔拉格斐肯定没戏,但是你亲自上门请他教你,欧买噶,他能在媒体面前吹好几天...”
皮拉蒂手开始舞动起来顺势模仿《》
“咳咳!”
“伊夫•圣罗兰总是给时尚界带来麻烦,布鲁斯跟着他学到了什么?呵呵,当初他就应该主动把布鲁斯送到Chanel......”
李砚翻了个白眼,意大利人搞幽默的能力,确实有几把刷子。
毕竟一战二战把德子整笑的国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