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十六区。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刚推开一条缝,带着橙花和香草气息的柔软身体就撞了进来。
克拉拉·阿隆索踮着脚,手臂环住李砚的脖子,温热的唇直接覆了上来。
她的吻带着点急切,舌尖轻轻扫过他的下唇,然后探进去,带着刚喝过的热巧克力的甜香。
李砚反手关上门,把公文包扔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克拉拉的腿自然地缠上他的腰,手指插进他柔软的黑发里,把他的头往下按得更紧。
她怀孕两个多月了,小腹还没有明显的隆起,但腰肢已经比以前软了一些,身上的体温也总是比平时高一点,像个小小的暖炉。
“想我了?”李砚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吻从她的唇上移开,落在她的下巴,然后是脖颈,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淡淡的奶香。
“想死了。”克拉拉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鼻音,她把脸埋在李砚的颈窝里,用力吸了一口气。
“你今天去了这么久,回家时间比说好的晚了四十分钟。”
“和阿克塞尔多聊了几句。”李砚抱着她往客厅走,脚步放得很轻。
“爱马仕的马术大赛,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我看到新闻了。”克拉拉抬起头,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电视上播了,你坐在第一排,和杜马斯先生坐在一起,杜马斯先生领带太丑了......哈哈...”
李砚笑了笑,把她放在沙发上,然后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指甲油,因为怀孕的缘故,指尖有点凉。
“阿克塞尔的领带是不太好看,他说和马术场的颜色很配。”
“审美很糟糕~”克拉拉撇了撇嘴,然后凑过来,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宝贝你穿的好看,最重要!”
她的眼睛像融化的巧克力,此刻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全是笑意。
李砚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困。”克拉拉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缩了缩。
“上午去做了产检,医生说很正常,让我控制饮食就行。”
“那就好。”李砚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对了,舒佩特呢?早上不还在家吗?”
“喵~”
嗖的一声,舒佩特一个漂移出现在两人面前。
李砚把它抱起来叮嘱道:“妈妈怀孕了哦,以后不能这么跑,懂了吗?”
“喵~~(哦~)”
喵桑听话点头。
“哟西,你滴,是好喵桑的干活!”
克拉拉阿隆索用手轻轻拍了拍李砚的后背。
“宝贝,你怎么乱叫,它才不是喵桑呢。”
“逗它玩呢,嘿嘿。”
......
另一边。
阿克塞尔•杜马斯在下午一点四十二分走进福宝大道24号。
穿过庭院的时候他脚步没停,楼上的员工跟他打招呼,他只点了点头。
楼梯,走廊,左转,埃米尔·爱马仕私人办公室门前。
他敲门,里面传出一声低沉的“进来”。
让-路易·杜马斯坐在轮椅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面对窗外,而是面对着门,他在等阿克塞尔。
让-路易·杜马斯这位大爷是真正的传奇。
让-路易·杜马斯于1978年从父亲手中接下爱马仕的权杖,并掌舵长达28年。
他的任期内,爱马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最为人熟知的功绩便是1984年在飞机上偶遇英国女星简·柏金(Jane Birkin),并为其设计了后来风靡全球的柏金包(Birkin Bag)。
此外,以摩纳哥王妃格蕾丝·凯莉命名的凯莉包(Kelly Bag)的知名度,也在他手中被推向了顶峰。
他极具商业眼光,将爱马仕丝巾推向了更广阔的市场,创造了无数经典的图案和配色,成为品牌除皮具外的另一大标志。
杜马斯也是个充满好奇心的旅行家,他将爱马仕的专卖店开到了世界各地。
更重要的是,他在1993年做出了一个历史性决定——推动爱马仕在巴黎证券交易所上市,为品牌的全球化扩张提供了坚实的资本后盾。
为了让公司在上市后仍能牢牢掌握在家族手中,他巧妙设计了双层管理结构(爱马仕国际和埃米尔·爱马仕有限责任公司),有效抵御了外部资本的觊觎......
“比赛怎么样?”
“欧洲冠军拿了团队第一,凯文·斯陶特和佩内洛普·勒普雷沃斯特,搭档两轮零罚分,德国人马库斯·恩宁也很强,个人项目赢面很大。”
让-路易点了点头。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有轻微的不自主震颤,但他用右手按住了左手,让震颤停留在一个很小的幅度之内。
病入膏肓的征兆(这位传奇掌门人在现实中于2010五月一日去世)
“你带了什么事情。”
让-路易说的是陈述句。
阿克塞尔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把李砚在午餐时分析爱马仕股权结构的整个逻辑链条,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
让-路易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
“你说这些话出自一个二十五岁不到的设计师之口。”
“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让-路易重复了一遍,然后缓缓笑了笑。
“二十四岁的时候我在纽约第五大道帮父亲卖香水。”
阿克塞尔没有说话。
让-路易·杜马斯又问:“他对爱马仕股份被收购的担忧,你有自己的判断吗?”
“尼古拉舅舅的情况,我不清楚,不多做判断,但他说的另外两个风险点——股权架构、代际传承——与我自己独立做出的分析是一致的。”
阿克塞尔如实回答。
“是。”让-路易点头。
“你说得很对。”他的视线从手指上移开,看着阿克塞尔。
“我一直很想给家族建一个控股公司,把所有人的股份锁在一个壳子里,这样不管谁死了,谁继承了什么,股份的组合都只能整体变动,但这需要法律、税务、各方协调,所有环节都要时间,我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皮埃尔-亚历克西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阿克塞尔回头看了他一眼,两兄弟没有寒暄,皮埃尔-亚历克西自己在窗边坐下。
“妈妈还好吗?”阿克塞尔随口问了一句。
“好,她问你这周末回不回去。”
让-路易没有参与兄弟俩的闲聊。
他把轮椅向前推了大约两厘米,进入了他习惯的谈话姿势,低着头,眼睛微微向上看,这是一种非常专注的姿态。
“今天上午,你跟李砚聊了些什么?”
“他认为爱马仕的家族股权架构存在严重漏洞,建议我们建立强制绑定机制,成立家族控股公司,否则在未来几年之内,可能会有外部资本针对爱马仕发起敌意收购。”
三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阿克塞尔接着补充:“他提到了LVMH。说得非常具体——具体的操作路径、时间锚点、以及伯纳德·阿尔诺本人的行为逻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在猜,是在复述一份他看过但还没发生的报告。”
让-路易•杜马斯闭上了眼。
“这个人要么是天生的战略天才,要么是他见过我不曾见过的数据来源,所以我要更确切地了解他。”
让-路易抬起头,看着皮埃尔-亚历克西。
“把李砚更深层的资料都调出来,不是记者能查到的那部分,是开云集团收购宝格丽时他写过的内部备忘录,是他在YSL内部的人事评估,是卡尔·拉格斐谈论他时的原话,还有一件事,同样重要……”
让-路易•杜马斯做了一个动作:他按了一下铃,唤来秘书。
“请凯洛特女士进来。”
几分钟后,伊莲娜·凯洛特——埃米尔·爱马仕有限责任公司的常务董事,负责整个家族除商业运营之外的全部法律与治理事务。
她走进办公室。
“伊莲娜,我需要你在不被任何人、任何外部机构察觉的前提下,排查所有家族成员目前的持股状态。账面持股、质押情况、以及是否有与外部金融机构签署的任何形式的衍生品合约。”
凯洛特看了一眼让-路易•杜马斯,又看了一眼阿克塞尔和皮埃尔-亚历克西。
“需要查多细?”她问。
“细到可以确认或推翻所有人都不会卖的假设。”
“如果发现了不对——”
“先不急讨论处置方案。”让-路易挥挥手。
“这次,你单线向我汇报。”
凯洛特点了点头,她没有多余的问题。
下午剩下的一个多小时,阿克塞尔和皮埃尔-亚历克西并肩坐在埃米尔·爱马仕私人办公室外的小会客厅。
两兄弟的身高差不多,坐姿也几乎一样——背挺直,腿交叉,只有细微的弧度不同。
窗户开着。庭院里有一棵梧桐树,四月初的嫩芽正好爬到二楼窗台的高度。
“皮埃尔,他说得对吗?”
“哪一部分?”
“有人会卖。”
皮埃尔-亚历克西听到这话,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调很慢,像在逐字斟酌。
“阿克塞尔,妈妈那边,几个外甥。他们有他们的生活,一个在瑞士打理一个葡萄酒庄,另外两个基本只关心每年分红到账,他们从来没在福宝大道工作过一天。”
阿克塞尔没有反驳,他只是在听,因为他知道,皮埃尔-亚历克西很少说废话,他讲这些一定是铺垫。
果然。
“我不确定,”皮埃尔-亚历克西说。
“我只是不确定。”
不确定已经够了。
阿克塞尔•杜马斯想。
这个世界上的任何灾难,从不确定开始就已经发生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