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对结束后,卡尔·拉格斐和李砚同时离开。
李砚没回家,跟着老头去了他的公寓。
“坐。”拉格斐脱下外套递给等在门口的容克管家,示意李砚坐在那张LC4躺椅旁边的Le Corbusier沙发上。
沙发是黑色的皮革面,坐垫硬得像教堂的长椅,柯布西耶从不在乎舒适度。
卡尔拉格斐从管家手里接过两杯水,递给李砚一杯,自己坐在书桌后的转椅上,把折扇搁在桌面上,
“你今天运气不错,”拉格斐摘下墨镜,揉了揉眼角,
“叶卡捷琳娜本来想问你为什么拒绝给她女儿设计嫁衣,但罗兰提前堵住了她的嘴。”
“她女儿快四十岁了。”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觉得你的拒绝是一种冒犯。”拉格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不过罗兰告诉她,你在忙新品牌的筹备,连自己的品牌都没有时间做,她才消停。”
李砚没有接话的他和老佛爷之间不需要说废话。
这种关系是在两人被共同推入一个特殊处境后形成的。
拉格斐可以在任何派对上替他当挡箭牌,可以在任何场合夸他“年轻有为”,却不会在私下里说任何一句违心的好话。
李砚需要这个,人飘起来之后就容易摔得粉身碎骨,一个连真话都不敢对他说的人,李砚都懒得坐在他对面。
“约翰加利亚诺给我打了电话。”李砚说。
拉格斐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什么时候?”
“昨天吧。”
卡尔拉格斐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水杯放在书桌上。
“他跟你道歉?”
“没错。”
“呵。”
老佛爷的这个“呵”很短,几乎只是一个鼻息,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靠回椅背,等李砚继续往下说。
“电话响了三次我才接,他声音很哑,听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喝水。第一句话就是道歉。”
“对你道歉?”
“对所有人。”
“你是所有人中的一个,还是他专程打给你的?”
“专程打的。”
“他找你,不只是为了道歉。”卡尔拉格斐直接说。
“我知道。”
“他很恐惧。”老佛爷的声音降了半度。
“当然。”
“他是真的害怕了,”
“约翰是天才。”老佛爷点点头继续道。
“但他的天才需要一个非常坚固的容器,一旦容器出现裂缝,他就会从里面往外渗,他害怕时尚界彻底把他开除。
这个行业的规律就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他选择了用酒精麻醉自己,代价就是失去判断力,他选择了在公开场合攻击鱿鱼,代价就是被公开回击。”
“他没给你打电话吗?”
卡尔拉格斐点了点头。
“安娜,约翰,都打过,而我是德国人。”
李砚知道他的意思,没有多说话。
半分钟后,今晚把今晚来这里的目的说出。
“我想在亚洲建立一所私立学院,你有兴趣投资吗?”
“什么学院。”
“时尚设计学院,亚洲。”
“办在法国才是最佳选择,就在巴黎。”
“巴黎不需要我。巴黎有L’école de la Chambre Syndicale de la Couture Parisienne(巴黎时装工会学校),有Studio Berçot(贝儿索工作室),有ESMOD(法国高级时装学院),多一个不多。”
“亚洲。”
“对,我初步考虑魔都,但不止魔都,京城、深正都可能成为选址,我要找到最合适的地方。”
“你是想用你自己的标准重新定义亚洲时尚教育的基准线。”
“对。”
卡尔拉格斐点了点头,没有说“野心太大”或者“你太年轻”这种话,他了解这个年轻人。
“你需要什么?”拉格斐问。
“师资。”
“这个不难,伦敦中央圣马丁和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里都有愿意去亚洲的人,但你想请的不只是教师。”
“对,我要的是设计师,最好是退休的,只要愿意站上讲台的,不仅仅是教技术的人,更重要的是教眼光的人,技术可以用课程来填,眼光需要人来传递。”
拉格斐用扇子指了指自己。
“你想让我帮你找人。”
“以你的名义。”
“你要我当活字招牌。”
“对。”
“你这小鬼。”卡尔拉格斐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
“你说亚洲不需要巴黎,但你比谁都清楚巴黎两个字对亚洲的含金量。”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要把它用在对的地方。”
“亚洲目前最好的时装设计学院,是东京的Bunka Fashion College。
Bunka出了山本耀司、川久保玲、高田贤三......
而华夏的设计学院,京城,魔都......在国内算顶尖。
但它们和圣马丁、安特卫普、帕森斯之间的差距,不是五年或者十年能追上的。
这不是因为亚洲的学生不够好,而是因为亚洲的设计教育体系和产业的需求之间存在一道裂谷——从教师、课程、设备、产业对接、国际视野到校友网络,六个维度上都是系统性缺口。”
“你需要我帮你把欧洲的人搬到亚洲去。”
“算是吧。”
拉格斐喝水的动作停住了。
拉格斐沉默了片刻。
“你什么时候计划的?”
2008年吧,琳达洛帕老师他们一起来看秀的时候。
“等了两年。”
李砚点头。
“我需要确定YSL高定工坊能重新运转起来,我需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如果没有这些,我拿什么去说服业内人士?”
卡尔拉格斐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进入思考姿态,
“亚洲不是一块平板,”卡尔拉格斐开口。
“日本是一回事,韩国是一回事,华夏大陆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香江和新加坡的市场逻辑也和制造业中心不同,你对这些市场的理解,决定了这所学院的定位。”
“我不会办一个留学跳板,”李砚道。
“这不是预科班,不是那种把学生送到圣马丁和安特卫普就算成功的项目。”
“你要的是独立的体系。”
“没错,独立的体系。”
“这个学院的毕业生不需要再花两年时间在欧洲读硕士才能获得国际行业的信任,他们的毕业证本身就是国际行业认可的通行证了这才是核心目标。”
卡尔拉格斐停下脚步,面对李砚。
“2010年的亚洲不是2000年的亚洲,亚洲时尚产业的结构在过去十年里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日本在90年代完成了从模仿到输出的转型。韩国正在从代工经济转向品牌经济。
华夏内地的消费市场从2005年开始以每年超过20%的速度增长,奢侈品消费已经成为全球第二大市场。但教育体系没有跟上,亚洲的设计学院仍然在用1980年代的教学大纲。”
“这正是我要解决的问题。”
老佛爷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眼神看着李砚,李砚没有回避,平静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你今天在莫罗家对着那些女人可以神色不动,我以为你只是年轻沉得住气,但现在看来,你是根本没把她们当一回事,你的脑袋里装着更大的东西。”
“我是设计师。”李砚道。
“不是社交名流。”
“但那些社交名流是你的客户。”
“所以我会尊重她们,但我不需要成为她们。”
“你比我想象中更像伊夫。”
拉格斐丢出这么一句。
李砚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拉格斐从托盘里拿起水杯,示意李砚继续。
“师资方面,我会逐渐接触一部分人。”李砚喝了一口水。
“琳达·洛帕老师非常感兴趣,”
拉格斐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琳达·洛帕?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是她最得意的学生。”
“你不是最得意的学生。”拉格斐纠正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严肃。
“你是她整个教学生涯里唯一一个在毕业之前就拿到了三个品牌邀约的学生,这不一样。”
“还有蒂姆·布兰克斯,可能主要负责学院的展览策划和毕业秀的国际推广。”
“布兰克斯。The Business of Fashion的主编。”
“对,条件是要我每年资助BOF两个深度报道项目,主题限定在亚洲时尚产业的变革。”
“等价交换,你学得很快。”
“还有一个人,你应该猜的到,他已经退休了,我最近见过他。”
“瓦伦蒂诺?”
拉格斐的眉毛微微上扬。
“瓦伦蒂诺·加拉瓦尼?”
“你要请他来当老师?”
“客座教授,每年只来一次,每次只呆一周,主讲高级定制的结构逻辑和意大利流派的剪裁体系,他退休了,但他的经验是一本活着的教科书。”
拉格斐沉吟了很长时间。
“还有谁在你名单上?”
“嗯,等我再联系一些人再告诉你,”
卡尔拉格斐笑了一下。
“你来找我,本质上是要我用我的人脉帮你打开欧洲最核心的设计师圈子。”
“不止是打开。”李砚道。
“我需要你站在我身后,当学校面临学术界质疑的时候,我需要有人说一句话,而且说这句话的人必须是你。”
拉格斐摘下墨镜,揉了揉眼角,然后重新戴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宣布?”
“年底或者明年初,具体取决于师资名单的确立进度。
在正式宣布之前,我会先完成三项工作:第一,确定校址和建筑设计草案;第二,拿到教育部门的办学许可;第三,资金全部到位。”
“你已经在做了。”
“对,校址方面,我倾向于在魔都的浦东新区。浦东在正式获批为国家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对合作办学有正策优惠,我需要利用这个窗口期。”
李砚喝了一口水继续道:“至于资金就太简单了,我的个人财产,加上您,还有开云,Ysl基金会,完全足够。”
“小皮诺的条件是什么?”
“优先招聘权,学院的毕业生拥有YSL的优先面试权。”
“这个条件很合理。”
“是很合理,但我拒绝了。”李砚道。
拉格斐愣了一下。
“你拒绝了皮诺?”
“对,我要的是独立的学院,不被任何一家奢侈品集团绑定的学院,如果YSL拥有优先招聘权,那么LVMH和历峰就不会把他们的设计师送到我这里来当客座教授,这会限制学院的学术独立性。”
“会不会得罪皮诺。”
“得罪他不是风险,是我的选择,而且......皮诺先生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他现在只想收购!”
“但有一件事你要明白。”卡尔拉格斐已经对李砚提出的想法非常感兴趣。
“欧洲的时尚教育体系已经运行了一百五十年,从沃斯时代开始,巴黎伦敦就是全球时尚教育的中心。
安特卫普六君子的出现不过才三十年,但安特卫普模式已经被全球认可。
你要在亚洲建立一所独立学院,你面对的不是师资问题,也不只是资金问题,而是合法性问题。”
“合法性?”
“对,国际认可度,你的学院可以招到最好的老师,可以设计最好的课程,可以培养出最优秀的毕业生,但如果国际时尚行业不认可这所学院颁发的学位,那么你培养出来的学生最终还是要来欧洲再镀一层金,这就违背了你最初的目标。”
“您想说的是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要构建的是一所能够自我可持续运转的亚洲时尚设计学院,而不是一所欧洲学院的亚洲分院。
如果你只是复制圣马丁的课程体系,你永远只是圣马丁在亚洲的影子,你必须创造出属于你自己的教育哲学。”
李砚摸了摸下巴,眉头紧锁。
其实在亚洲建立一个非常好的设计学院这件事,李砚是不想提这么前的,好歹把个人品牌弄落地了才开始,
但是琳达•洛帕在意大利哪所学校,合同明年到期......
所以李砚已经托人在魔都考察了,对于他想在哪里办校的事情,官方是非常支持的。
现在的魔都,就跟李砚后花园似的。
钱和地盘都不缺,最缺人才......
李砚第一次为找不到人发愁,他的个人品牌建立,有卡尔拉格斐,皮埃尔贝尔热帮助,根本不缺人。
但是学校这方面,老佛爷能提供的帮助,其实是有限的,而安特卫普那边更不用说,总不能把贝伦东克挖了吧?
幸运的是,琳达洛帕对培养“时尚新生儿”兴趣极大!
......
意大利。
佛罗伦萨柏丽慕达时装学院(Polimoda)。
这是琳达•洛帕离开安特卫普学院后的新阵地。
三年时间——她于2007年加入并担任院长一职,主导了课程体系的重大改革。
在琳达洛帕的带领下,柏丽慕达已经崛起为世界顶级的时尚院校之一......
如果说李砚是时尚界的传奇,三年时间,把YSL带回顶峰。
那么琳达洛帕绝对是教育界的传奇,培养出安特卫普六君子,马丁马吉拉,李砚......三年时间带领柏丽慕达时装学院崛起。
他们两人,多少是有点像的。
...
“琳达,真的要离开吗?柏丽慕达不能没有你。”
“凯茜,我已经提前完成了任务而且我明年才走,柏丽慕达已经在意大利赫赫有名。”
琳达•洛帕把笔放下笑着开口。
“我要去迎接新的挑战,我喜欢培养一个新的“孩子”。”
之前和李砚聊天,顺口提了一句明年要走,李砚就迫不及待的邀请她,丝毫不在乎她的“前科”,这让琳达洛帕很感动。
嘟嘟嘟——
她的电话响了起来,凯茜看了一眼后连忙退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