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宏久经朝堂,更了解这位陛下。
陛下需要钱,而这一回冯宝给他带回了一笔巨钱,哪怕这钱不干净,但只要暂时解了燃眉之急,陛下也懒得深究其来源。
尤其是陛下刚刚大肆封赏,此时揭露真相,等于逼他承认自己被愚弄,引发朝局剧烈动荡。
所以陛下会如何选择,实在难料。
王澈也明白,此时发难,时机确实不利。
他们手握证据,或可等待更好的时机,比如田党露出更明显的破绽,或者圣上对北司的忍耐到达极限。
总而言之,选择继续等待,似乎才是眼下最稳妥明智的选择。
房间再次陷入沉寂,众人眉头紧锁,都在权衡。
王澈和邓蝉则看向程恬,等待她的决断。
终于,程恬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诸位,眼下似乎并非最佳时机。冯保、田令侃圣眷正浓,此时出手,风险极大。”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沉,以为她也选择了最稳妥的等待之道,接下来要说出劝慰大家稍安勿躁、等待良机的话语,
邓蝉面露失望,而李崇晦甚至已经默默在想,该如何将这些证据妥善隐藏,以待将来。
然而,程恬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但是,我们不等了!”
此言一出,几人皆是一愣,齐刷刷地看向她。
程恬迎上他们的目光:“若我们一直苦等好时机,瞻前顾后,权衡利弊,或许永远也等不到那个所谓的‘时机’!
“田令侃的权势只会日益巩固,北司这张大网只会越织越密,吞噬的民脂民膏只会越来越多。等到他们尾大不掉,彻底将朝廷架空,等到陛下也无力制约之时,一切就都晚了!
“如今证据在手,我们不能因为惧怕风险,就任由蛀虫继续啃噬国本,任由天子继续被蒙在鼓里。今日退缩,他日回想,我们便是帮凶!
“与其坐视江山日坏,不如拼死一搏,趁着他们得意忘形,以为大局已定之际,出其不意,雷霆一击。即便不能尽全功,也要撕开这群蠹贼的真面目!”
她难得这般斩钉截铁,一字一句都带着火气。
众人立刻精神大振。
她说的没错,如今北司势力一步步膨胀,朝纲一日日败坏,等待下去真的能等来转机吗?
而且,他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等到国库彻底被掏空,等到边军因无饷而溃散,民不聊生,烽烟四起?
所以,不等了!
事实上,比起上官宏等人的考虑,程恬更多了一份对皇帝心理的揣摩。
陛下需要钱,这次冯宝给了他钱,那么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现在皇帝已经尝到了甜头,今后他会更加依赖北司这套弄钱的法子,到那时即便他们拿出铁证,陛下权衡之下,为了钱财和稳定,也不会再动北司了。
拖得越久,对他们而言越是不利。
程恬站起身:“现在,陛下正因为盐税大捷而龙心大悦,对田令侃和冯宝的信任达到了顶峰。但也正是此刻,此时揭开真相,反差最大,冲击最强!”
上官宏浑浊的双眼中,迸发出一道精光。
他从她身上,看到了金戈铁马,一往无前的锐气。
战机稍纵即逝,瞻前顾后反而会错失良机。
若等田党彻底盘踞了江南道,断了赋税来源,大唐就真的彻底完了。
因此,上官宏第一个附和道:“程娘子所言极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与其坐失良机,不如奋力一搏!”
李崇晦猛地一拍桌子,脸上再无沉默犹豫,亢奋道:“说得好,我早就看这群阉狗不顺眼了,程娘子有此胆魄,我岂能落后,这弹劾的奏章,就由我来写,定要让那田狗百口莫辩!”
王澈也重重点头:“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等愿附骥尾!”
邓蝉更是满脸激动,眼中重新燃起斗志:“说的好,就这么干,畏首畏尾,如何成事?”
她冒死带回这些,可不是为了将它们锁在暗室之中。
方才的压抑氛围一扫而空,他们同仇敌忾,士气昂扬,准备给田党迎头痛击!
李崇晦主动揽责,愿利用其在刑部的职权和人脉,将他们现在掌握的所有证据,归类串联,去芜存菁,整理成条理清晰的弹劾案卷。
案卷的一大核心,直指私盐泛滥之祸。
详述官盐如何被层层盘剥,掺杂使假,导致百姓不得不购买私盐,而私盐网络又如何与各地盐官、盐商、乃至地方大员勾结,形成庞大的利益链条。
国家盐税流失数以千万计,而冯宝此次南下查处的不过是几条小鱼。真正的幕后黑手,正是北司核心,田令侃及其党羽!
此外,案卷还附上了田令侃利用北司势力卖官鬻爵、利用佛门洗钱、结党营私、打压异己、欺上瞒下等多项骇人听闻的罪证,神策军当然也不例外。
这些证据来自众人持续不断的暗中搜集,此刻终于被整合在一起。
不求面面俱到,但求刀刀见血。
……
除了他们之外,其实还有一人恨极了田党。
皇帝当殿厚赏后,冯宝成了御前最炙手可热的红人,风头无两。
其出入宫禁,前呼后拥,连朝臣之中也多有巴结逢迎者。
这无边风光落在马元礼眼中,却让他寝食难安。
他比冯宝的资历还更老些,被皇帝亲自提拔后,马元礼自诩为田令侃之下第一人。
可如今眼见冯宝凭借一桩盐税差事便青云直上,圣眷甚至超过了他,他如何能甘心,只恨田令侃把持北司多年,党羽遍布朝野,连陛下都对他多有倚重。
他辛辛苦苦,小心翼翼,却始终只能在田令侃的阴影下挣扎,看着他的爪牙一个接一个地爬上高位。
为了重新获得立足之地,他必须找到冯宝,或者说,找到冯宝背后田党的破绽,将他们拉下来。
马元礼毕竟在宫中多年,自有其耳目,留心打探之下,忽然,一条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他埋在东宫的一个眼线,前几日递出来的,据说太子殿下与一个伺候笔墨的宫女走得颇近。
太子喜欢与她说话,还把她调到跟前伺候,经常单独召见。
甚至只因少傅见太子课业分心,斥责了那宫女一句,一向对师傅十分恭敬的太子,此次竟出言维护那宫女。
此事被皇后知晓后,她立刻将那宫女调离,并严令知情人封口。
太子闹了几天别扭,但被皇后严厉训诫后,也只得作罢。
此事被压得极快,知道的人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