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酒馆里的气氛压抑得像凝固的冰块。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偶尔有人偷偷看一眼菊斗罗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生怕与那双阴柔的眼睛对上。
李天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喝茶,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碟子上。他能感觉到,自己被看了好几眼。
不能慌。不能怕。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终于坐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朝菊斗罗的方向拱了拱手,陪着笑脸道:“冕下,我吃好了,我……我就先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菊斗罗没有抬头。
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青菜,送进嘴里,细细咀嚼。那优雅的姿态,像是在品味什么山珍海味。
“唉,别急着走啊。”
老头的笑容僵在脸上。
“冕下,我……”
“我说,”他咽下那口菜,声音温和,“别急。”
两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座山压在老头身上,他的笑容再次僵在了脸上。
老头脸上的肌肉抖了抖,终究还是陪着笑脸,慢慢坐回原位。
李天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碟,心里已经把今天所有的倒霉事骂了个遍。
倒霉,真他妈倒霉。
好奇什么?看什么看?为什么要过来,就不能吃快一点吗?非要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现在好了,想走都走不了了。
酒馆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大声喘气,现在甚至没有人敢动筷子了,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白衣人先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又是十分钟过去。
李天觉得像是过了十个时辰。
终于,菊斗罗放下了筷子。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白色的丝帕,轻轻擦了擦嘴角。那动作优雅得如同宫廷里的贵妇,但落在众人眼里,却比任何凶兽都可怕。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酒馆里的所有人,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笑容。
“各位,”他说,“吃完饭,得消消食。”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向窗外。窗外,迷踪大峡谷静静地横亘在夕阳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那里,”他说,“就是个消食的好地方。”
酒馆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很多人都刚从峡谷里出来,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着回来,谁想再进去?
更何况,那些真正得到好处的人早就走了。留下的这些,都是空手而归的倒霉蛋。现在再让他们进去,不是送死吗?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站了起来。
他四十来岁,虎背熊腰,一看就是个有底气的人。他朝菊斗罗抱了抱拳,声音洪亮:
“冕下,在下象甲宗护法,呼延长空。我们象甲宗向来支持武魂殿,与武魂殿交好多年,这次能不能通融一下?”
菊斗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嗯,象甲宗,我知道。”他慢悠悠地说,“不错,不错。不过——”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公平。”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不管是谁,都得去。”
那个象甲宗弟子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在那道温和的目光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菊斗罗端起茶杯,漱了漱口,然后把杯子放下。
“走吧。”
他站起身,率先向门口走去。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千斤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没有人动。
菊斗罗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快点。”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我不想把你们扔下去。”
话音刚落,一个人猛地转身,朝反方向狂奔。
一个身影忽然暴起,那是坐在角落窗户处的一个中年男子,武魂是某种鹰类,身下六个魂环,速度极快。他猛地撞破窗户,朝外飞去,几个起落便冲出数十丈。
菊斗罗依然没有回头。
但李天看见了——
他只是随手往后一挥。
一片花瓣从他指间飞出,轻飘飘的,像被风吹落的秋叶。但那花瓣飞得太快了,快得人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噗——”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狂奔的身影戛然而止,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
鲜血喷溅,人头落地。
酒馆里鸦雀无声。
菊斗罗这才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叹了口气。
“唉,我真是一个好人。”他喃喃道,“都下去吧。”
他迈步走出酒馆。
众人沉默着,一个一个站起来,跟了上去。
李天混在人群里,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走出酒馆,沿着那条小路,很快就来到了真正的悬崖边上。
悬崖很高,很高。往下看,云雾翻涌,根本看不见底。崖壁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那是血。
不知道多少人死在这里,血渗进冰里,一层一层,冻成了这副模样。
李天不动声色地退到人群边缘,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背对着人群,假装在观察崖壁,手却悄悄摸向腰间。
他从魂导器里取出几件小东西——爪钩、绳索、还有几根特制的钢钉,以及唐三当年送的暗器飞天神爪,这适合攀爬用。他快速把这些东西装备在身上,藏在外套下面。
周围的人都在犹豫,没有人敢第一个往下爬。
悬崖边上,菊斗罗站在那里,看着下面那些畏畏缩缩的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风中飘荡,说不出的诡异。
“我送你们一程吧。”
话音刚落,他袖袍一挥,一股强劲的气流呼啸而出,如同狂风骤起,朝人群席卷而来。
众人站立不稳,惊呼着朝悬崖边涌去。
有人抓住旁边的人,有人拼命往后缩,但那股力量太大了,根本抵挡不住。
“下去。”
五十多人,如同下饺子一般,被那股劲风推下了悬崖。
李天在落下的瞬间,迅速调整姿势,双手猛地探出,十指如钩,死死扣住崖壁上的一道裂缝。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脚下是万丈深渊,寒风呼啸而过,刮得人脸生疼。
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下爬。
崖壁上有很多坑坑洼洼的落脚点,那是无数前人用生命凿出来的。他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下移动。
周围,其他人也在往下爬。
有人滑了一下,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坠落下去。
有人抓不住崖壁,手一松,也坠落下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峡谷中回荡。
李天咬着牙,不去听那些声音,只盯着眼前的路。
刚向下爬了十几米——
头顶又是一阵劲风袭来。
比刚才更强,更猛。
“真好玩啊——”
菊斗罗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笑意,像是一个孩子在玩有趣的游戏。
“你个死……真变态……”李天心中暗暗骂道。同时浑身魂力运转,十指死死扣住崖壁,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上面。
狂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身体剧烈摇晃,但他没有松手。
旁边有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一个人被风吹得抓不住崖壁,慌乱中一把抓住李天的腿,当成救命稻草。
李天低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女魂师,身上还亮着四圈魂环,是位魂宗。此刻她满脸惊恐,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小腿,指甲都嵌进肉里。
“艹。”李天大骂一声,但双手死死抓着崖壁,双腿也不敢用力甩动,他只能平静下来,低头,看着那张惊恐的脸,平静地说:“慢慢下来。”
女人愣了愣,似乎没反应过来。
“我说,慢慢的下来。”李天一字一顿,“你自己爬。抱着我,我们都得死。”
女人嘴唇哆嗦着,终于松开了手。
她用颤抖的手脚寻找崖壁上的缝隙,开始自己爬。
李天松了口气,继续往下。
又爬了十几米——
上面再次传来笑声。
“太好玩了。”
这一次,不是风。
是花瓣。
几片粉色的花瓣,从上面飘飘扬扬地落下来。那花瓣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如刀,在夕阳下闪着妖异的光。
李天瞳孔骤缩。
他咬咬牙,猛地松开手,身体发力向旁边一荡。
双手抓住另一处凸起的岩石,整个人荡了过去。
就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那几片花瓣掠过。
“噗——”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那个女魂师被花瓣击中,身体猛地一僵。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松开手,坠落下去。
身体在崖壁上磕磕碰碰,翻滚着,消失在云雾里。
李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继续往下。
下降,下降,再下降。
他不再去想那个女魂师,不再去想那些坠落的人,不再去想上面那个变态的封号斗罗。
他只想活下去。
他贴着崖壁,一点一点往下滑。手在流血,腿在发抖,但他不敢停。
一千米。
两千米。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那股压迫感终于消失了。
菊斗罗没有再出手。
李天放慢速度,开始更小心地寻找落脚点。
但很快,李天就下降到了一片迷雾之中,可视距离不超过十米,只能继续往下爬。
终于,脚下踩到了实地。
抬头看,就是一片迷雾。低头看,脚下是一片碎石滩,散落着不少尸体,有的刚死不久,有的已经死了很久,只剩白骨。
活着的人陆续从崖壁上下来,一个一个聚拢过来。
李天数了数。
五十多人下来,现在只剩二十多人。
一半以上的人,死在了那短短几千米的崖壁上。
活着的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和茫然。
那个象甲宗的老头,就是最先被菊斗罗叫住的那个,清了清嗓子,站了出来。
“各位,”他拱手作揖,声音有些发颤,“各位,大家也都知道这地方的凶险。现在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起行动,肯定比单独行动安全。”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子冷笑起来。
“安全?”他指着周围那些尸体,“这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安全可言。我上次来这里,八个人的队伍,我是最弱的那个。结果呢?到最后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象甲宗老头,眼神里满是讥讽。
“一起行动?你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吗?你知道那些魂兽有多狡猾吗?人多?人多就是活靶子。”
老头被噎得说不出话。
其他人也议论纷纷,有人赞成,有人反对,乱成一团。
李天站在人群边缘,没有说话,他摸了摸身上那些暗器,确认都还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云雾缭绕的天空。菊斗罗还在吗?不知道能不能从这里爬出去,或者有什么其他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