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渗入那层金色薄膜的一瞬间,胚胎内原本还在翻涌的能量完全平复。
那个蜷缩在光团中的小小身躯轻轻动了一下,像一个在黑暗里等待了太久的孩子,终于感受到了与它血脉相连的温度。
霍雨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一切归于平静。金色胚胎悬浮在霍雨浩面前,微微散发着温润的光。
伊莱克斯抬头看了一眼那枚珠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他手中的法杖微微发光,最后一个金色符文从杖尖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缓缓收拢的弧线,无声无息地落在胚胎表面。
符文融入薄膜的那一刻,那颗雪丹轻轻一颤,旋转的速度彻底停止。它不再膨胀,不再吞噬,不再发出那令人心悸的嗡鸣。
它悬浮在霍雨浩面前,光芒一点一点地收敛,颜色从金红与冰蓝的交织,逐渐沉淀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像是一段漫长的风雨终于停在了最后一刻。
伊莱克斯的身影已经变得极淡。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化为一道金光,连同那柄由天梦冰蚕七大光环凝聚而成的法杖一起,没入霍雨浩的命运之眼。
那一点金光沉入深处,像一盏灯在风中被重新点亮,然后缓缓安定下来。
命运之眼亮起金色的漩涡。那光芒柔和而坚定,缓缓覆盖了那颗悬浮在空中的乳白色珠子,将它纳入其中,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霍雨浩的眉心深处。
霍雨浩的身体晃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睛慢慢合上,整个人向后倒在石床上,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扛了很久的东西。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汗湿的衣袍贴着石床,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没有完全退去的苍白。
精神之海中,那颗金色的胚胎安静地悬浮着,表面泛着细润的光泽,像是正在沉睡,又像是在缓慢地生长。
冰碧帝皇蝎最后看了一眼那枚胚胎,没有再说话,意识沉入深处,陷入沉睡。
伊莱克斯的身影变得很透明,他没有直接睡去,只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这段漫长过程中落下的某些线头。
天梦冰蚕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疲惫和疑惑:“伊老,刚刚那是什么东西?”
伊莱克斯没有回头。“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句话说了太多遍,终于决定不再重复了。
“先休息吧。这次消耗太大了,我的神识之火差点就燃尽了。”
天梦冰蚕还想再问,但看到伊莱克斯已经闭眼,也只好咽回了话。他最后看了一眼精神之海深处某处平静的角落,意识也慢慢沉下去。
数据面板在那一瞬间悄然收敛了所有光芒,像一滴水融入湖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它重新沉入霍雨浩的精神识海深处,静静地蜷缩在那里,和那些尚未被触及的记忆碎片并排躺着。
昊天宗,牛天和泰坦站在门外,两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
泰坦的声音低沉着,对牛天说:“大哥,这小子体内的东西……可真不少。”
牛天没有立刻回答。他背着手,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已经重新合拢的门。
片刻之后,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之前那个自称来自异界的残魂,拥有神识之火,本就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但刚刚那股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凝,“让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它在帮那小子。而且那股力量出手的方式,比那位残魂还要从容。”
“那到底是什么?”泰坦转头看着他。
“不知道。”牛天说,“暂时应该对我们没有恶意。先让人回来吧,事情已经解决了。”
“好。”
石室内的安静持续了很久。窗外的风从昊天堡的檐角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石床上的霍雨浩依然没有醒来,但他的呼吸比先前平稳了许多。那颗乳白色的珠子已经彻底融入他的命运之眼,他腹部的隆起也完全消退了。一切都在慢慢回归平静。
几十里外,索托城的街灯已经亮起来了。李天在城门口下了马车,背着那个旧包袱,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一家门脸不大但还算干净的酒楼前停下脚步。
他推门进去,要了一张靠窗的桌子,点了十个菜,两壶酒。菜上得很快,酒也温得刚好。
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窗外那条被灯笼照亮的街道上。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算多,有人赶路,有人闲逛,有人抱着孩子站在摊位前挑拣物件。那些人和他没有关系,他也不打算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产生联系。
他放下酒杯,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还不错。”
他说。也不知道是说那盘红烧肉,还是说今天的事,还是单纯在说自己此刻还坐在这里。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吃着,没有赶时间,也没有再往远处多想。就这么坐了很久,直到街上的行人也开始变少,窗外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他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杯子,叫来服务员结了账。然后背起那个旧包袱,沿着已经安静下来的街道,朝城外走去。
霍雨浩躺在石床上,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过,又缓慢地重新灌满了。
他的精神力在恢复,但恢复的速度很慢,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在等待上游的水重新流下来。
他回忆了一会儿,渐渐想起来了——那颗雪丹,金色的漩涡,胚胎。
他的意识沉入精神之海,精神之海比以前缩水了近三分之一,边缘的壁垒变得薄脆,像一碰就会碎的冰层。
看见那枚金色的胚胎正安静地悬浮在识海中央,表面已经不再剧烈闪烁,只是微微泛着温润的光。
它看起来比以前更稳定了,像是已经找到了它该待的位置。胚胎周围环绕着一层极淡的白气,温度很低,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攻击性。
它正在缓慢地吸收着精神之海中的能量,不是掠夺式的吞食,而是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本能地依赖着周围一切可以支撑它继续成长的东西。
识海边缘,伊莱克斯所化的灰色气流很微弱,天梦冰蚕蜷缩在一角,身上的金色纹路有些黯淡,周身的气息也比平时沉静了许多。
冰碧帝皇蝎的气息微弱但稳定。霍雨浩没有出声唤醒他们,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把意识收了回来。
一天后,霍雨浩被牛天叫了过去,一番交流以后,牛天释放出一股温厚的魂力笼罩住霍雨浩的身体。
那股力量不像昊天锤那样刚猛,也不像极致之冰那样寒冷,而是一种浑厚的、像是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暖意。
它顺着经脉渗入识海,缓慢地修补着那些裂痕和缺损。霍雨浩感觉到精神之海在缓缓恢复,边缘那些被削薄的地方正在被重新填满。
他闭着眼睛没有动,等到那股暖意收回时,他睁开眼,精神之海的面积已经恢复了大半,虽然还没有完全回到之前的规模,但至少不再有明显的裂痕了。
而在霍雨浩回去修炼的时候,他的识海中发生了变化,他的精神力在飞速减少,雪帝的胚胎在发生变化,应该要出世了。
……
霍雨浩看着面前的小雪女,他不知不觉中看向了数据面板,面板上面的信息比之前多了一行文字,列在所有项目的最下方,字体不大,但很清晰:
【魂灵:冰天雪女】
“魂灵,这叫魂灵吗?”霍雨浩盯着那六个字看了许久。
几天后,霍雨浩回到了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课程还在继续,实验室里的人也没有变。
他重新坐回那张工作台前,开始修复之前刻坏的一块核心阵法。生活像是没有中断过一样。
他依然会在下午去图书馆翻阅那些不对外开放的图纸,依然会抽出时间和季绝尘切磋几场。
那些切磋不是记分制的,更像是两个人在用不同的方式试探同一块边界——一个用剑,一个用精神力,谁也没有真的用全力。
他也依然会去调查圣灵教的活动轨迹,在夜晚的街道上留意那些不该出现在某些区域的人。那些事他做得很安静,没有告诉任何人。
而霍雨浩脑海中的其他三大强者也陆续苏醒。天梦冰蚕恢复得最快,他的意识重新变得活跃起来,仍然像以前一样在霍雨浩的精神之海中到处晃荡。
冰帝醒来的时间稍晚一些,她的话更少,但当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把意识扫过整片识海,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是否还在原位。
伊莱克斯最后醒来,他的神识比之前淡了一些,但那种超然的沉稳还在。
“那块面板的事,你们还记得吗?”天梦冰蚕在一次闲聊中忽然提起,语气尽量随意。
霍雨浩正在翻一本关于定装魂导炮弹核心阵列的书籍,但当时他被伊莱克斯控制身体时,那段记忆比较模糊,回想了一会儿,随意地回答道:“面板?我武魂觉醒的时候就有啊。又没什么用处,就是记录一下学习进度和整理知识。”
“只有这点作用吗?在你觉醒武魂的时候就有,那么早吗?”天梦冰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我也没察觉到。”冰帝的声音沉静,没有表露太多情绪。
伊莱克斯没有开口,但他的意识在精神之海深处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倾听的人微微调整了坐姿。霍雨浩对此浑然不觉。
“可能因为它本来就不属于魂力或者精神力的范畴吧。”霍雨浩语气随意,像是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他识海深处,天梦和冰帝交换了一个短暂的、无声的眼神,没有追问下去。
霍雨浩能感觉到,这几位都没有真的放下。他没有主动解释,也没有遮掩,仍然每天打开面板记录课程笔记和阅读进度,就像之前一样。
时间匆匆忙忙,霍雨浩的交换生生活结束了。镜红尘亲自把史莱克学院的几名学员送到言少哲的手中。
路上出现了一些小波折,但没有造成什么大的麻烦。
回到史莱克学院第一天,霍雨浩就见到了王秋儿。那个女孩子走在路上,带着面罩。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和肩上。
霍雨浩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的目光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直直地落在那个身影上,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移开。
……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爱恨情仇啊,好看,真的好看。”李天在索托城的一间茶楼里更新了面板记录,然后关上窗口。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像在自言自语:“见色起意也好,一见钟情也罢,反正这戏好看了。”
他又想到后面乾坤问情谷那一关,唐三亲自下场拆散他们——那画面光是想想就够有意思了。
不过他又停了一下,“但怎么感觉有点残酷呢?难道我不懂爱?”
他摇摇头,把这个问题连同最后一粒花生米一起嚼碎了咽下去。他站起来,出了茶楼,在街上走了几步。
路过索托城集市的时候,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蹲在路边,其中一个正低声诉苦,声音不大,但情绪很到位:“二狗,我爸爸一点都不懂我。我和小翠是真心相爱的,可是他非要我娶隔壁王屠户的女儿……”
另一个也蹲在那里,适时叹了口气:“唉,龙哥,等叔叔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都明白了。”李天脚步一顿,嘴角抽了一下。
他继续向前走,走过两人身边时脚步没有停,头也没有回,但精神力微微一动。两粒石子从地上弹起,精准地弹向那两个少年的屁股。
石子很小,力道也不重,但足以让两人同时惊跳起来。
“啊!”
“哎呦!”
“谁砸我?有种出来。”
两个人转头四顾,只看见一个穿着旧布衣的背影正不紧不慢地拐进巷子,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炒栗子,边走边剥开一颗丢进嘴里。
他们对视一眼,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路面,最终只能揉着屁股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李天在巷子里慢悠悠走着,把那颗已经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脚步轻快地拐了个弯,朝城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