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妩立刻从绿色毛毛虫身上站起来。
“早说不就好了。”
她挥了挥手,缠住兽人的玫瑰藤逐一松开。
厚厚的藤茧从肩头散到脚踝,重新缩回花架。
经历刚才那场荒唐的刑罚,兽人身上的阴郁似乎也散了些。
他的脸颊恢复血色,浅色唇瓣不再苍白。浅金眼眸被笑出的水汽洗得明亮,来不及收回的笑意仍停留在清冷眉眼间。
那份圣洁因此多出鲜活气息。
桑妩望着他,一时有些移不开眼睛。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神明,大概就是眼前的模样。
淡金长发,雪白兽耳,干净清澈的浅金眼睛。
她看了一会儿,视线落向兽人破破烂烂的衣袍。
“总穿成这样不太好。”
桑妩想给他换件干净衣服。
脑海中最熟悉的服装,自然是第一学院的制服。
柔和光芒从兽人脚下升起。
残破衣袍随风散去,化作黑色立领军装。白色肩带横过宽阔胸膛,银扣从领口整齐排列到束腰,长裤收进黑色军靴。
那只是第一学院最普通的制服。
穿在对方身上,却像一件为了迎接神明特意制作的礼服。
黑色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利落束腰勾勒出宽肩窄腰。淡金长发垂落在军装肩头,雪白兽耳安静立在发间。
圣洁、清冷,不可亵渎。
桑妩满意地点头。
“这样顺眼多了。”
兽人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眉梢轻轻扬起。
倒是没有说破。
桑妩转身走向花架下的白色桌椅。
“坐下来聊吧。”
兽人在她对面坐下。
桑妩从未问过对方的名字,也没有告诉对方自己叫桑妩。
在她看来,他们只是偶然进入同一场梦境的陌生人。
宇宙如此辽阔,醒来以后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碰面。
双方不知道姓名,也不清楚身份,是最好的。
桑妩给他倒了一杯果茶,又把蛋糕推过去。
浅金眼眸落在杯中轻轻晃动的果茶上,许久没有开口。
桑妩也不催促,自顾自挖了一块冰淇淋蛋糕。
“我年幼时,曾经停留在一座星港。”
兽人的声音终于响起。
“有一日,一艘载客飞船遭到虫族追杀。”
飞船失去大半动力,防护层即将破碎。
密密麻麻的虫群紧贴在飞船后方,距离港口只剩不到一分钟。
星港立即关闭入口。
只要防御屏障保持完整,虫族便无法攻进去。
可那艘飞船也会被拦在外面。
飞船上有许多乘客。
星港里也有值勤人员、维修师,以及长期生活在那里的家属。
兽人的手指缓缓收紧杯沿。
打开入口,飞船上的人可能得救,虫族也会跟着闯进港口。
拒绝停靠,星港能够保住。
飞船上的人却必死无疑。
“港口拒绝了他们的停靠申请。”
兽人低垂浅金眼眸。
“但我能感觉到飞船里的生命即将流失的恐惧。”
所有通道权限都已锁死,唯有他的精神力能够越过系统。
一名怀抱幼崽的华美雌性,通过远距离的意识沟通,不断恳求他打开通道,给幼崽留一条活路。
这份求救没有出现在港口通讯中。
只有兽人能够听见。
雌性似乎也知道,所有通道权限都已锁死,普通驾驶者与港口人员无能为力。
整座星港里,只有这个尚未长大的孩子拥有足够庞大的精神力,可以越过系统,直接控制闸门。
兽人站在高处的观察窗前。
一边是逐渐破碎的飞船,另一边是灯火明亮的星港。
港口里生活着许多工作人员与他们的家属。那艘飞船后方,则跟着足以吞没整个停机区的虫群。
命令已经下达。
关闭闸门,放弃飞船。
他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站在原地,等待虫族追上飞船,所有风险便会被挡在屏障外。
可那名雌性的意识始终留在他的精神海中。
兽人能够感受到她的恐惧,也能感知她怀中幼崽微弱急促的心跳。
雌性的恳求却像一双抓住他的手。
他明白打开闸门可能带来的后果。
可让他拥有救人的力量,却站在安全区域里看着一群兽人死去,他做不到。
年幼的他最终抬起手。
庞大精神力穿过观察塔,覆盖整座星港。
锁死的系统被强行唤醒。
一道道权限在他面前解开,封闭闸门发出沉重轰鸣。
防御屏障缓缓裂开。
他亲手为那艘飞船打开了通道。
受损飞船冲进星港。
紧随其后的虫群也穿过缺口,撞向内部停机区。
警报响彻整座港口。
防御系统来不及重新闭合,虫族从停机区一路涌向生活区。
“我以为自己救下了一艘飞船。”
兽人的声音逐渐低下去。
“结果,我毁掉了整座星港。”
“大家都死了。”
他垂着浅金眼眸,手指一点点收紧。
“因为我,好多人都死了。”
桑妩吃蛋糕的动作停了下来。
“事情结束以后,我的记忆被封存。”
很长一段时间,他确实忘记了。
忘记遥远的求救声,忘记失控的星港,也忘记自己亲手打开通道,害死了更多人。
“不久前,记忆封印开始松动。”
兽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终于想起,那道门是我打开的。”
“这是我的罪孽。”
“神明不会原谅我。”
他每个月都会进入一次深层冥想,时间固定为七日。
冥想期间,他构建那座刑罚宫殿,用鞭打、锁链与利刃一遍遍审判自己。
他从未睡着,一直清醒地承受所有疼痛,以此赎罪。
阳光穿过花架,落在兽人低垂的眉眼间。
白色的制服整齐包裹着宽阔肩背,淡金长发垂在领口两侧,与银色纽扣交叠在一起。
浅金眼眸里浮着安静忧伤,像一场落在雪原深处、无人看见的雨。
桑妩很少用美丽形容雄性。
眼前的兽人却真的很美。
换下残破衣袍以后,他像从神殿壁画中走入人间的神明,穿着普通军校制服,肩头沐着阳光,眼底却藏着永远无法结束的冬天。
桑妩看了许久,终于没忍住伸出手。
她抓住一缕淡金长发。
发丝柔软顺滑,从指间安静垂落。
桑妩轻轻扯了一下,让兽人抬起脸看向自己,说道:
“你的确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