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又有宁王妃在场,苏枝意耳根都是红了。
她赶紧从他掌心抽回手臂,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陆大人还是先问问王妃娘娘的情况吧。”
陆羡这才反应过来,朝着宁王妃行礼。
“王妃娘娘,让你受惊了。”
“我们都没事,只是今日是首日施粥,便突发怪事,太蹊跷了。你可有查过?那人现在如何了?”
“那些人已经都清醒了,且性命无忧。
我也查过了,他们的确排过你们施粥的队伍,可后头连粥都没领就走了。”
“竟有这样的怪事?”
“他们都是喝了符水。”
宁王妃小声问苏枝意:“他说的符水是什么东西?”
苏枝意摇摇头,“我也不知,我学医那么多年,也从未听过有这等东西。”
她看向陆羡:“那你可有查过这个所谓的符水?”
“自然查了,此地有一道士名唤石玄子,常年隐匿山林,由他门下信徒四处散播符水。
他们称是这符水喝了能充饥,能去病,还能挡灾?”
宁王妃面露诧异。
“天底下还有这样神奇的东西?”
苏枝意说:“王妃娘娘切莫相信,灾年人心慌慌,总会有江湖术士出来行骗。今日众人便是轻信流言,乱饮这符水,险些赔上了性命。”
“陆羡,那你可有抓到这位石玄子?”
“这人行踪隐秘,本来还真寻不到他。
可今日他的信徒竟然出现了,青空已经压着那些信徒进山寻人前去捉拿。”
不过半日,青空便将人带了回来。
他一脸为难。
“说,出什么事了?”
“爷,人是带回来了,不过外头好多追随他的信徒。”
“说清楚点。”
青空皱了皱眉:“这石玄子虽然才来枫泾镇几个月,可声望极高,深受百姓敬仰,极为百姓深信。
一众信徒与附近村民听闻他被官府拘押,全都堵在县衙门外,不肯散去。
人人都道他是被冤枉的。”
陆羡眯了眯眼。
“那就不能来硬的,将人请进来吧。”
青空问:“那些信徒呢?他们执意要在外头观庭。”
“既要看,那便让他们看。”
今日这堂审很不寻常。
知县退居一旁,正堂主位由陆羡执掌,他的身侧坐着苏枝意和宁王妃。
不一会儿,这位石玄子便被青空带了上来。
陆羡见到他一愣。
“你就是石玄子道长?”
“正是贫道。”
陆羡没想到,这位石玄子道长竟是女子。
她一身灰色道袍,扎着一个道髻,故作道骨仙风的模样。
陆羡开门见山,沉声问道:“今日多名灾民喝了你门下派发的符水,中毒晕厥,险些丧命。你作何解释?”
石玄子面不改色。
“大人莫要听信谗言。
贫道所制作的符水,乃是祈福驱邪的圣水,绝无害人之理。枫泾镇灾祸连绵,百姓染病,根源不在符水。”
她指着后头那些信徒。
“他们也都是饮用过我的符水,个个健康,便是最好的证据。”
那些信徒纷纷附和,呼声阵阵。
苏枝意眉头紧蹙:“道长,我想看一下符水的方子。”
石玄子看向苏枝意,细细打量一番,似意外公堂之上竟有女子列席。
“不行,这是我道家秘法,天机不可泄露。”
对方都这么说了,苏枝意自然问不到。可她身为大夫,从不信这些虚渺的仙道。
她只信自己所见所闻,刚才那些人的确是中了毒,而他们吐出来的东西,便很有可能就是那符水。
“可那些昏迷的村民,今日未吃过别的食物,唯独饮用过你给的符水,立刻出现了中毒及症状。道长口口声声说是圣水祈福,那今日他们这个样子,你又该如何解释?”
苏枝意忍不住与她对峙起来,目光灼灼看着对方。
那石玄子直直接住苏枝意的目光。
“那祸根是来自陆家老宅!”
“陆家老宅积累的滔天怨气,阴煞锁此地水土。
宅内冤魂不散,克害乡里乡亲。
枫泾镇连年大水,瘟疫,灾病,皆是那陆家老宅煞气冲天地。”
“那些体弱的灾民,镇不住这般厚重杀气。他们这才腹痛抽搐,邪祟入体,也都是被那老宅阴煞所伤。”
“贫道的符水能祈福护身,却挡不住那百年恶煞,护不住所有人,何错之有?”
此话一出,外头的信徒都骚动起来。
高声附和。
“原来是陆家老宅作祟!”
“拆了陆家老宅,灾祸便会结束。”
众人的怒声,一浪高过一浪。
旁听的宁王妃,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心中更是滔天的怒火。
陆家满门忠烈,昔日惨遭诬陷,含冤惨死。
生前鞠躬尽瘁,死后不得安宁。
京城府邸在抄家时,查抄清零,烟消云散。
如今这枫泾镇老宅是陆家仅存的故土,也是无数忠烈亡魂唯一的归处。
他们祖辈保佑一方安宁,到头来却被一个江湖神棍编排为祸乱一方的凶煞源头。
她再也忍不住,站起身。
“你这妖道满口胡言,扰乱民心。陆家老宅镇守此地百年,护佑乡邻无数,何来祸乱一方之说?”
可这番话一点也不能说服众人。
人群里反倒愈发躁动。
“这位王妃娘娘竟还护着凶宅。”
“若真是忠良,又怎会被抄家?”
“就是,别听她辩解,只有拆了老宅才能保我们这里平平安安。”
众人闹得更厉害,喧闹不止,激起群愤。
主位之上,陆羡面色冷沉。
他听到的全是骂他全家,拆他老宅,侮辱他祖先的声音。
那是他的故土,他的根。
这些人的话,每一句都像刀子凌迟着他的心,痛啊,痛得几乎忍不住。
可他不能辩,不能怒。
他的身世是死罪,他的血脉见不得光。
“锵”的一声。
陆羡拔出绣春刀,堂下众人瞬间噤声。
“将石玄子道长暂时收押,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私见,此案稍后再议。”
他只能暂压风波。
可民心汹汹,情况不容乐观。
是夜。
晚风轻拂,吹不散苏枝意心中的沉绪。
她站在陆羡的房门外。
她比谁都清楚,今日公堂所发生的一切,于陆羡而言,是拿刀往心口上剜。
苏枝意从来都知道,陆家的冤屈是陆羡这辈子最深的执念。
他们世代护佑着百姓,如今却要亲手拆了陆家的根。
这般寒心,他如何能不煎熬?
他需要她的安慰。
她亦希望他能走出来,走下去。
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想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