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澈的意识缓缓浮出黑暗。
他睁开双眼,发觉自己正漂浮在一片无垠黑水之上。水面如镜,倒映着破碎星芒;远处一轮血月低垂,暗红天华晕染长空,宛若血海倒悬。
往事倏现,回忆如潮水般浮现萧澈眼前。师父染血的白发,凝滞的目光,还有那只悬在半空的枯瘦手掌……
“师父……”
记忆流转,师姐临终时的面容如昨日般清晰。唇角那抹苦涩笑意,青丝散落枕边的模样,还有最后那句“带他回来”……
“师姐……”
一滴热泪滚落面颊,坠入黑水之中,他的身躯开始慢慢下沉……
“就这样放弃了么?”熟悉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青衣男子踏水而来,每一步皆在水面留下淡紫波纹。
“我……什么都做不到……”萧澈声音低哑。
“事到如今,你所有痛苦的根源,皆因弱小!”
萧澈仰首望他,无言反驳。黑水漫过腰际,漫过下颌,漫过唇齿……他却只是阖上双目,任由自己沉向深渊。
青衣男子眸色一厉:“我可以宽恕你的无能,却无法容忍你的软弱!”
“起来!为那些逝去的人……复仇!”一只苍白大手穿透水面,向他伸去。
萧澈缓缓抬手,二人手掌相触的刹那,青衣男子骤然崩散,化作万千紫色光点涌入他体内。
“自今日起,你我合二为一。”
话音落下,黑水沸腾,紫焰冲天而起。
清云宫大殿内,夏云流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虽气息紊乱,却仍在勉力调息。
体内药性未散,真气甫一汇聚,便如坠泥沼,寸步难行。每运转一周天,经脉便如刀割般剧痛。他强忍不适,引导真气徐徐游走经脉,试图冲破蚀元散桎梏,重聚一线生机。
莫怀远见状,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他冷笑着举起短剑,剑尖直指夏云流心口,讥诮道:“二师兄,如今就剩你了,还是莫要白费……”
话音戛然而止。
整座大殿忽然剧烈震颤,一圈紫色气浪自萧澈周身炸裂开来。莫怀远惊觉回首,只见血泊之中,那少年缓缓起身。
萧澈低垂着头,散乱黑发垂落脸侧,遮住了大半面容。一滴血珠自他下颌滑落,尚未坠地,便被周身翻腾紫焰蒸干,只余一缕白雾悄然升腾。他身上创口也以肉眼可见之速收拢愈合,血迹干涸脱落,转眼便痊愈如初。
“这是……那怪物的力量?”莫怀远心下大骇。
萧澈缓缓抬头,眉心处一道醒目紫痕骤然显现,仿佛撕裂了某种封印。紫芒在他瞳孔中翻涌跳动,愈发幽深凌厉,只一眼,便令人心惊胆寒。
下一瞬,萧澈身影倏然消失于原地,只留下一道淡紫气旋,撕扯周遭空气。
“轰!”
莫怀远脸色剧变,未及退步,胸口已遭重击。他只觉肋骨尽碎,五脏六腑皆似移了位,整个人倒飞出十丈开外,撞穿两根梁柱,嵌入墙中。
“咳……咳咳!”莫怀远喉间鲜血狂涌,强撑着从墙中挣脱。手腕一抖,袖中寒芒猛然射出!
“咻——!”
断心针尚未近身,便在萧澈周身紫焰中化为虚无。莫怀远瞳孔骤缩,不敢相信。那断心针是何等霸道之物他最清楚,取人性命不过信手之事。可便是这等利器,竟也伤不得萧澈分毫。
“你……”惊骇之言尚未出口,便见一道紫色残影闪过,萧澈右拳已如雷霆般轰至。
“砰——!”
这一拳正中面门,打得莫怀远鼻骨尽碎,脸颊塌陷。未及哀嚎,萧澈又闪身而至,一脚重重踢在他下颌。巨力之下,莫怀远被生生踢上半空,鲜血混着碎牙飞溅。他眼前一黑,几欲昏厥,却被一只铁掌死死按住头颅,生生拽回人间。
便在莫怀远双目失神,意识即将涣散之际,殿门外忽传来几声脚步。他回头望去,只见一身着暗紫锦袍男人缓步而入,冷峻面容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陆……陆大人,救我!”莫怀远眼中倏然迸出光彩,用尽全身力气向那人爬去。
陆霄垂眸看他,面上毫无波澜:“莫长老,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不想你与那些蠢货别无二致。如今的你,不过是枚弃子罢了。”
“你……你这是何意?”莫怀远死死抓住他袍角,“你答应过我……答应过让我执掌云裳!”
陆霄缓缓俯身,森寒目光直视莫怀远:“莫长老,实话告诉你吧。我收到的命令是覆灭云裳门,而非收编。”
莫怀远登时大怒:“你……你竟敢欺我!”
陆霄冷笑一声,站直身子:“那便只能怪你自己太蠢了。朝廷要的是万里清平、百姓俯首,又岂会多此一举,让你执掌云裳?这岂非是为日后埋下祸根?”
“你……你!”莫怀远怒火攻心,语无伦次。
陆霄轻叹一声,缓缓道:“莫长老,自你背叛师门的那刻起,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你的结局,早已注定。”
莫怀远气急败坏,眼中凶光乍现:“老子死了也要拉你垫背!”唇齿未闭,右臂一扬,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射出袖中银针。
幽蓝寒芒破空而出,直取陆霄眉心。然而那道紫袍身影纹丝未动,就在针尖距眉心寸许之际,一道半透明的暗紫气障赫然显现,轻而易举便截住了这夺命一击。
“蠢材!”陆霄眼中杀意骤现,手指在袖间轻轻一捻,一柄飞刀凭空而生。那飞刀薄如蝉翼,刀身泛着凛冽冷芒,刀锋处流转着诡异紫气。
“莫长老,就此安息吧。”言罢,他手腕一抖,飞刀化作一道流光。
莫怀远未及反应,咽喉处便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飞刀去势不减,钉入后方梁柱时,刀身犹自微颤。莫怀远瞪大双眼,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却止不住狂溢鲜血。他踉跄后退两步,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栽倒在地。
陆霄面无表情,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那柄飞刀不知何时已回到他指尖,仿佛从未离手一般。
他目光一转,落在紫焰缠身的萧澈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别来无恙啊,师父。”
萧澈闻言,周身紫焰陡然暴涨,一道不属于他的声音从喉间挤出:“叛徒!”
狂暴的紫色劲气席卷四周,地面砖石寸寸崩裂。萧澈身形忽动,化作一道紫色残影,挟着摧山破岳之势直扑陆霄。
“叛徒?彼此彼此。”陆霄轻笑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后退,轻描淡写避开这迅猛一击。
“你数典忘祖,背叛昭国,又有何资格称我为叛徒?”陆霄神色从容,足尖轻点,又避开他数轮猛攻,始终与其保持三尺之距,不多不少。
二人斗得三十余合,陆霄身形突然顿住,指间飞刀猛地掷出。但见那飞刀裹挟着诡异紫气直射萧澈,竟将他周身罡气生生撕裂,精准刺入胸口。
“呃!”萧澈闷哼一声,胸前渗出一抹殷红。但他浑若不觉,右足一踏,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扑至陆霄身前,一记断掌直劈而下!
“嗡!”
但见那暗紫气障再度显现,萧澈重掌劈在其上,只激起层层涟漪。陆霄嘴角微扬,左手掐诀维持气障,右掌悍然印出!
这一掌正中萧澈小腹,击得他倒飞数丈,接连撞断三根殿柱方止住去势。起身时,眉间紫痕明显黯淡三分。
“蚍蜉撼树。”陆霄冷声道,“我能擒你一次,便能擒你第二次。”
萧澈仰天怒吼,眉间紫痕骤然大亮,似是集了全身气力,一记重拳便朝陆霄直直抡去。
陆霄见状,只冷冷一笑:“你不过是接纳了那片土地的力量,而我却生于那里!”
“噬灵缚!”话音未落,陆霄双掌拍地,身形忽一分为九。
但见九道身影同时掐诀,空中顿时结出巨大紫色符阵。萧澈只觉脚下一沉,数缕暗紫真气呈丝线状破地而出,缠上双腿,将他死死禁锢于这方寸之地。
阵中紫光大盛,萧澈只觉体内真气如决堤之水,源源泻入地面。任他如何挣扎,那丝线却纹丝不动,反倒越收越紧,直如网中飞蛾,徒耗气力。
“结束了!”陆霄冷喝一声,九道身影骤然归一,如百川归海般凝出真身。萧澈未及反应,已被二指点中眉心。
“噗——!”
萧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眉间紫痕立时黯淡,周身紫焰亦彻底熄灭。随即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再无还手之力。
“师父,你的时代……早已过去。”陆霄寒声道,抬掌便欲了结萧澈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殿内忽起一阵令人心悸的气息波动。陆霄猛然回首,只见原本功力尽失的夏云流竟缓缓站起,白发无风自扬。
“不……不可能!”陆霄惊骇失声,“中了蚀元散竟能……”
夏云流面色阴沉,右掌一张,长剑飞入手中。霎时间,整座大殿的空气仿佛被抽空,所有物件开始剧烈震颤。殿外狂风大作,无数落叶穿窗而入,于他周身盘旋飞舞,凝成一道森然气旋。
“风卷残云。”
四字一出,天地为之色变!只见一道龙卷状剑气裹挟万千落叶呼啸而出,所过之处,地面砖石尽化齑粉。
陆霄双掌翻飞,急忙于身前布下三重气障。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剑气与气障相撞,后者应声而碎。余波掀起,陆霄被震飞十丈有余,后背重重撞在殿墙上。
“不愧是天下第一。”陆霄单膝跪地,嘴角渗出鲜血,“许久未见,你的修为比之当年竟更上一层楼。”
夏云流目光如电:“若非受了蚀元散影响,方才那一剑你已魂归西天。”
陆霄拭去唇边血迹,缓缓起身:“只可惜,今日来的不止陆某一人。柳将军万余铁骑已然围山,以你如今功力,尚能斩出几剑?夏掌门,今日你是在劫难逃!”
夏云流面色不改,淡淡道:“那就让他来试一试。”
陆霄眼珠一转,忽双指并拢,身形骤然化作一团紫雾消散空中,只余一声冷笑在殿内回荡:“夏掌门,我们后会有期。”
待紫雾散尽,夏云流身形一晃,忽剧烈咳嗽起来,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溢出。他只觉眼前一花,踉跄数步,扶住身旁断柱,方才勉强站稳。
云裳山脚,旌旗猎展,甲光森寒。
万余军士列阵而立,刀枪映日,肃杀之气直冲林梢。柳青云按剑立于阵前,正欲下令攻山,忽见一道淡绿倩影自林间踉跄而出。
“公主殿下?”柳青云一惊,当即上前施礼,“末将参见公主殿下!”
陈灵初面色微白,强忍肩头伤痛抬了抬手:“起来吧。”她语声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仪。
柳青云应声而起,目光落在她衣襟血迹上,不动声色道:“殿下,您怎会在此处?”
陈灵初冷冷扫他一眼:“这正是本宫想问将军的。凉州乃边关重地,将军不在驻地戍守,跑到云裳山来作甚?”
柳青云抱拳应道:“回殿下,末将奉薛相军令,特来剿匪平乱。”
“剿匪?”陈灵初杏眸微眯,“云裳门乃昭国正统宗门,何来匪患?”
“这……”柳青云一时语塞。
“还不退兵!”陈灵初厉声呵斥道。
柳青云面露难色,垂首不语,脚下却未曾移动半分。
见他不动,陈灵初柳眉倒竖,语带寒霜:“柳将军!你出身微寒,目不识丁,若非我皇兄念你忠直可用,一力栽培,你岂能有今日显赫?”
“若无大皇子殿下识拔提携,末将断无今日之位。”
“既如此,又为何成了那薛清的走狗?”
此言一出,如针入骨。柳青云神色骤变,语气也陡然冷硬:“请殿下慎言!”
陈灵初却不依不饶,语锋愈利:“莫非将军是个忘恩负义之辈?”
“来人!”柳青云忽提高声调,“将公主殿下扶回营中歇息!”
“放肆!”陈灵初厉喝,“本宫乃当朝公主,你胆敢这般无礼,是要谋逆不成?”
柳青云强压心头怒气,挥手屏退左右:“末将不敢。”犹豫片刻,略一拱手,“还请殿下借一步说话。”
二人移步林间僻静处,柳青云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军中人多耳杂,有些话末将方才不便多说,还请殿下恕罪。”
陈灵初神色稍霁:“罢了,有何话请将军直言。”
柳青云沉声道:“公主殿下明鉴,大殿下之恩,末将永世难忘。末将忠于大殿下,但更要忠于陛下。”
陈灵初立解其意:“你是说这全是父皇的意思?”
“陛下虽并未下旨,但末将料想如此。若无圣意默许,薛相岂敢……”
陈灵初沉默片刻,目光直视柳青云:“你且撤兵,父皇那边,本宫自会去说,绝不让你为难。”言至此处,忽抽出一把匕首抵在颈间,“若你执意攻山,今日本宫便与云裳门同亡!”
“殿下!万万不可!”柳青面色大变,急忙上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
陈灵初面色肃然,道:“本宫绝无戏言,说得出,便做得到!”
柳青云见她如此决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思忖片刻,心下有了计较:“只要殿下允诺末将一事,末将即刻退兵!”
“说。”
“宫外凶险,请殿下随末将一同回京。”
陈灵初凝视他良久,终于放下匕首:“本宫可以答应你。但在此之前,本宫还需上山了却些事务。”
“这……”柳青云略一迟疑。
“本宫金口玉言,既已应允,便断无食言之理。将军若是不信,尽可随本宫同行。”
柳青云闻言,转身高喝:“全军听令!就地休整,待本将探明敌情,再作计议!”
山风卷旗,林叶簌簌,两人并肩步入密林。行至深处,柳青云忽停下脚步,反手一掌击在自己胸口!
陈灵初大惊,疾步上前:“柳将军!你这是作甚?”
柳青云抹去嘴角血迹,语带喘息:“唯有如此,末将方有藉口撤军。否则回京之后,难逃问责。”
陈灵初轻叹一声:“委屈将军了。”
默然片刻,她又问道:“我皇兄……在凉州可还安好?”
柳青云目光微垂,缓声道:“大皇子殿下一切如常,只是边关苦寒,他……”他顿了顿,终是咽下后半句,只道,“公主殿下若得空,不妨寄封家书。”
陈灵初听罢,指尖微微一颤。少时与皇兄嬉闹的场景浮现眼前,自那一别,已有八年。她望向远处山雾,良久才道:“本宫知道了。”
“殿下请自去吧。”柳青云拱手道,“末将会在此地候您归来。”
“将军保重。”言罢,转身欲行,却又听他低唤一声,“殿下且慢!”
陈灵初回眸望去,只见他指间正捏着一粒翠绿丹药:“我观殿下似有伤在身,此丹可止血凝气,虽不名贵,却是颇为灵效,还请殿下收用。”
陈灵初看了他一眼,接过丹药,仰首服下。
“多谢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