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拓跋扬大摆庆功宴。酒香四溢,歌舞齐作,将士们推杯换盏,气氛热络。
刘将军端碗而起,朗声道:“北离立国以来,历代先王名将,皆视凉州城为难以攻克之地!而今,我等却做到了!此皆仰大帅英明神武,用兵如神!大帅,末将敬您一碗!”
拓跋扬摆了摆手,谦笑道:“刘将军过誉了!此番能反败为胜,首功当归贺将军!若非他施展奇术,我军安能轻易入城?”他略一停顿,举杯环顾诸将,“来!诸位,随我同敬贺将军一碗!”
“敬贺将军!”众将起身,酒碗齐举。
阿飞随之站起,将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但觉胸口隐痛,禁术余波犹在。
拓跋扬放下酒碗,正色道:“凉州既下,下一步我军当取绝屹关。此关扼昭国南北咽喉,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好在如今柳青云被擒,昭国只剩一群无胆鼠辈。以我军之势,攻下此关,料是易如反掌!”
刘将军立刻接话,谄笑道:“大帅所言极是!绝屹关一破,我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捣皇城!届时,整个昭国便是我等囊中之物,大帅也将名垂青史,受万世传颂!”
“拓跋大帅!名垂青史!”众将齐齐应和,呼声如雷。
待呼声稍歇,刘将军趋前请示:“大帅,我军即将南下,那昭国大皇子与柳青云该如何处置?”
拓跋扬面色转冷,缓声道:“那陈清晏身份特殊,不可弑杀,你派人将他押回都城,做质子之用。”他略作停顿,目露凶光,“至于柳青云……此人傲骨铮铮,视名节重于性命,杀之反全其忠烈之名。”
刘将军一怔:“那大帅之意是?”
“斩其手足,留其性命。”拓跋扬一字一顿,声冷如冰,“让其随军南下,亲眼看着本帅踏平昭国!”
帐中诸将闻言,皆觉脊背生寒。刘将军心神一凛,抱拳应道:“末将遵命。”
凉州地牢,阴风阵阵。
刘将军率数名亲兵至,推门而入。火把映照下,柳青云满身血污,被粗重铁链缚在刑架之上,双臂还戴着沉重镣铐。
刘将军缓步上前,眼神阴鸷:“柳青云,大帅有令,赐你一双断手断脚,留命观昭国倾覆!”
陈清晏被关在隔壁牢中,闻言心胆俱裂:“不可!刘将军,你若敢伤青云分毫,我誓与你不共戴天!”
刘将军满面不屑,嗤笑道:“你还以为你是昭国皇子?一个阶下之囚,还敢口出狂言!”随即转向身旁亲兵,猛一挥手,“不必理他,给我动手!”
两名亲兵当即上前,解开柳青云身上铁链,将他死死按倒在地。又一名亲兵狞笑着逼近,手中长刀高高举起。
“住手!刘将军,你不能行此恶毒之事!”陈清晏嘶声怒吼,发疯般地摇动牢门。
便在刀锋斩落之际,柳青云身形一旋,猛地暴起,竟瞬间挣脱了压制他的二人!旋即双臂一振,将镣铐向上一格!
“锵——!”
只见火花四溅,镣铐应声而断!柳青云双臂脱缚,当即挥动断链横扫,重重砸在一亲兵面门,鲜血迸溅。另一名亲兵未及反应,已被他一脚踢翻,顺势夺过其手中长刀,反手刺进其胸膛。
刘将军大骇,转身欲逃。柳青云猛扑而上,一把揪住其甲领,以铁链绕颈,猛力一绞!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刘将军瘫倒在地,气绝身亡。
余下亲兵见此情形,皆魂飞魄散,扭头便跑。柳青云毫不手软,疾步追上,将他们尽数斩杀。
地牢之内,血腥弥漫。柳青云稍拭面上血迹,扯下守卫腰间钥匙,为陈清晏打开牢门。
二人迅速换上北离军装束,纵马直奔城门。守卫见来者着狼头皮甲,纷纷肃立行礼,未敢阻拦。二人当即策马扬鞭,径直驰出凉州城。
拓跋扬闻讯怒极,立即遣兵追杀,却是为时已晚。
数日后,绝屹关。
关城横亘在群山之间,两侧绝壁千仞,岩石嶙峋。城墙以青石砌就,高耸巍峨,固若金汤。关前仅一线山道,宽不过八九丈,大军难以列阵。若有精兵把守,纵使百万雄师来犯,却也难进寸步。
柳青云与陈清晏昼夜兼程,终抵这座天下雄关。守关将士见二人归来,无不惊喜交加,士气大振!
未及歇息,柳青云便着手重整防务。他亲自巡视关墙,检查每一处防御设施,清点粮草军械,重新编配兵力。
夜已深,柳青云独立关头,眺望着北方漆黑山峦,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脚步声传来,安将军抱拳行礼:“大将军,您召我?”
“守忠,拓跋扬可有动静?”柳青云沉声问。
安将军抱拳应道:“据斥候来报,北离军今日午间已出凉州,正往绝屹关开来。”
柳青云满面悲怆,低声道:“自我柳青云统兵以来,历经大小数十战,虽不敢说百战百胜,却也从未有这等惨败。陛下封我为镇国大将军,委以重任,我却有负陛下重托,更愧对凉州罹难的将士与百姓。”
安将军闻言,立即宽慰道:“大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您与殿下安然归来,便是天佑我昭国!绝屹关固若金汤,只要上下齐心、将士用命,必能在此反败为胜!”
柳青云缓缓转身,涩然一笑:“但愿如此吧。”话锋一转,语气复又沉重,“可那拓跋扬携大胜之师,兼有邪术助阵,此战凶险,远非以往任何一战可比。守忠,我们需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安将军一怔。
柳青云凝目看向他,神色坚毅:“守忠,我要你将关中所有火药,尽数埋设于关墙、瓮城之下。”
安将军面色倏变,颤声道:“大将军!您这是要……”
“我们已无路可退!”柳青云怆然长喝,“绝屹关之后,便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关在,国在;关亡,则山河破碎,社稷危殆!若天不佑我昭国,那我柳青云便只能用这血肉之躯,与入关之敌同归于尽!为昭国,流尽最后一滴血!”
安将军虎目含泪,哽咽道:“末将……遵命!”说罢,便要去执行军令。
“且慢!”柳青云忽又叫住他,“去告诉弟兄们,此战九死一生,我柳青云绝不强求任何人与我同殉。家中尚有父母妻儿者,或心有其他牵挂者,此刻便可领了军饷,从南门离去。我柳青云……绝不怪罪他们。”
安将军怔在原地,喉结滚动,半晌无言。便在此时,一道洪亮声音在阶梯处响起:“大将军莫非以为我等是贪生怕死之辈?”
柳青云回首望去,只见张将军正大步流星而来,甲胄铿锵,身后还跟着十余名将领与士卒。
“大将军!”张将军抱拳一礼,声若洪钟,“我等身在此地,便是绝屹关之兵。若关破,我等有何颜面苟活于世?凉州之败,是耻辱,而这绝屹关,便是我等雪耻之地!是我昭国军人埋骨之土!能随大将军共守此关,与北离狗贼决一死战,是我等无上荣耀,岂有临阵脱逃之理?”
他猛地一拍胸甲,声震夜空:“弟兄们!你们告诉大将军,是愿走,还是愿留?”
“留!我等誓死追随大将军,与绝屹关共存亡!”身后将士齐声道。
张将军上前一步道:“大将军!您都听见了,这便是弟兄们的选择!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末将知道,当兵吃粮,就该保家卫国!北离狗贼想踏过绝屹关,除非从我张德勇尸身上跨过去!”
“誓与绝屹关共存亡!”一将领举刀高喊。
“将北离狗贼逐出我们的家园!”又一人高声应和。
“昭国万岁!”将士们齐齐高呼,斗志昂扬。
柳青云望着眼前一张张坚毅面孔,眼眶微微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心绪,拔剑直指夜空:“好!你们都是我昭国的好儿郎!那我柳青云便与诸位共守此关,至死方休!”
“吼——!吼——!吼——!”
震天怒吼响彻夜空,绝屹关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向着北离军发出了决死咆哮!
京都,皇宫。
晨雾未散,昭秀宫隐于苍松翠柏之间,朱墙碧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浮沉云海间的一叶孤舟。宫前一泓碧池,池中睡莲正红,夜露凝于其间,晨光一映,点点如星。
宫内暖香浓郁,紫幔低垂,光影朦胧。梳妆台上珠钗罗列,胭脂堆叠,地上铺着厚厚绒毯,处处透着精心织就的旖旎。
丽妃斜倚榻间,一袭绯红金线宫装,云鬓高挽,妆容精致。虽已年逾四旬,却是保养得宜,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宫外通报声起。片刻后,太子陈景琰缓步入内,躬身行礼:“儿臣给母妃请安。”
“琰儿来了,快免礼。”丽妃当即起身,虚扶一把,示意他落座。
陈景琰依言坐下,轻声问:“不知母妃召儿臣前来,有何要事?”
丽妃轻抚鬓角,唇角含笑:“听闻北边战事不利,柳青云失了凉州,还险些害得大皇子向敌酋叩首?”
陈景琰抬眸,语声平和:“母妃身居深宫,是如何得知前线战事的?”
丽妃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这深宫之中,处处如履薄冰,步步皆是刀锋。若无几分耳目,母妃又如何能活得到今日?”
“母妃说的是。”
丽妃缓缓起身,踱步至他身前,沉声道:“琰儿,你虽贵为太子,但能否承继大统,可还不是板上钉钉之事。陛下心意莫测,倘若你哪天惹他不快,罢黜你这太子之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正如当年处置大皇子一般。”
陈景琰目光微敛:“母妃的意思是……”
丽妃眸光幽深,缓缓道:“陛下子嗣不过三人,灵初乃女儿身,无力争位,自不威胁于你。大皇子虽已失势,然其仁爱之名流传朝野,若他日陛下回心转意,你我岂不危矣?”他略作停顿,话音陡冷,“琰儿,你可曾想过,若是大皇子不在人世,陛下便别无选择,只能将皇位传予你!”
“您是想让我斩草除根?”陈景琰压低声音道。
丽妃面露嘉许:“我儿果然聪慧。既然明白,可知如何行事?”
“儿臣知道。”陈景琰应道,随即躬身告退。
晨雾散尽,澄心池畔碧波如镜,倒映着朗朗晴空。几尾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弋,搅碎一池天光云影。
昭帝端坐于青玉案前,手执钓竿,目光凝于水面,神情淡漠,不辨喜怒。
陈景琰缓步走近,于案前三步外驻足,恭声道:“儿臣参见父皇。”
昭帝并未回首,只淡淡问道:“景琰,清晨来此,所为何事?”
“儿臣闻凉州失陷,柳青云退守绝屹关,心中忧虑,特来觐见。”陈景琰应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绝屹关天险,有柳青云在,尚可据守。”昭帝不疾不徐道,目光仍凝于鱼漂。
“父皇圣明,绝屹关之险,儿臣亦知。”陈景琰应声,随即语气转沉,“只是凉州新败,我军损失惨重,此刻正值军心易摇、民心浮动之际。绝屹关虽固若金汤,但若军心不稳、士气低迷,纵有雄关天险,亦恐难以久持。”
昭帝侧目瞥他一眼:“何以言军心不稳?”
“近日朝野流言四起,皆言北离军破城后,拓跋扬曾当众折辱皇兄,逼其屈膝下跪。皇兄为求苟全,竟险些做出有辱国体之举!此事儿臣不敢妄断真假,然流言如风,无孔不入。若这般言论传入军中,前线将士闻之,该作何想?军心焉能不动摇?”陈景琰言辞恳切,眉宇间凝着重重忧思,俨然一副忧国忧民之态。
昭帝目光一沉,缓声问道:“依你之见,朕该当如何?”
“父皇明鉴,皇兄与儿臣虽乃手足至亲,但若他果真阵前失节……”陈景琰话音一顿,故作不忍之态,“为重塑国威、稳固人心,唯有严惩其失节之过,方能重振将士热血,唤回臣民敬畏!”
此言一出,池畔立时陷入沉寂,唯闻锦鲤拨水之声。昭帝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失望,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传朕旨意,召清晏回京。”
昭仁宫内,檀香袅袅。
陈景琰屏退左右,将方才之事向卓惊鸿细细道出。
卓惊鸿静坐聆听,指尖摩挲着那枚墨玉扳指。待陈景琰说罢,他轻笑一声,哑声道:“殿下,您这一步,走得急了些。”
陈景琰眉峰微蹙:“先生此言何意?本宫只是依母妃之意,顺势而为。”
“顺势?”卓惊鸿摇头低笑,狭长眼角微微眯起,“此刻的势是什么?是国难当头!柳青云若守不住绝屹关,我大昭便有亡国灭种之危!值此存亡之际,您非但不思救国,反而在陛下面前落井下石,试问陛下会作何想?他只会觉得殿下不识大体、心胸狭隘,难当储君之位!”
陈景琰脸色微白,却仍心存侥幸:“先生此言太过了吧。本宫只是将朝野流言转奏父皇,并未刻意诋毁皇兄。况且,本宫是以安定军心为由……”
“殿下!”卓惊鸿截断话头,“陛下何等人物?您那点心思,他岂会看不穿?陛下不点破,甚至未发怒,已是给了您这位储君天大的颜面!”
陈景琰心头一震,额角渗出冷汗,自语道:“难怪……难怪父皇听完我言,神色似有隐隐不快。对召皇兄回京一事,也未详述其意。”
卓惊鸿轻捻短须,沉声道:“依在下之见,陛下将大皇子召回,一为护其周全,二为控于掌中,这三嘛……”他抬眼直视陈景琰,“怕也是对殿下的一番敲打。”
“唉,怪本宫误信母妃之言啊!”陈景琰长叹一声,颓然跌坐椅中,“先生,事已至此,本宫该如何是好?”
卓惊鸿默然片刻,眼中寒光一闪:“陛下既已对殿下心生疑虑,若容大皇子安然返京,殿下处境必会更加艰难。到那时,这储君之位可就真不好说了。殿下若欲永绝后患,为今之计,只有剑走偏锋!”
“剑走偏锋?”陈景琰不解。
“丽妃娘娘虽急了些,却有一言不差。便是只要大皇子不在,陛下就只能将皇位传予殿下。”卓惊鸿倾身向前,压低嗓音,“殿下,大皇子回京必经玄松林。彼处山道崎岖,林深叶密,正是绝佳伏击之地!”
“先生想截杀皇兄?”陈景琰瞳孔骤缩,“不可!此举风险太大,一旦走漏风声,你我必将大祸临头!”
“殿下!”卓惊鸿语气徒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大皇子自前线回京,路途遥远,遇上些山贼流寇,不也寻常得很?”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刀:“此事殿下不宜亲自插手,交给惊鸿去办便是。保证做得干净利落,如同一场真正的意外!”
陈景琰双拳紧攥,内心挣扎良久。最终,对皇位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浮起决绝:“好!此事便全权交予先生,务必万无一失!”
卓惊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躬身一礼:“惊鸿,领命。”言罢,转身而出。
日光斜投入殿,陈景琰望着那道墨衫背影渐行渐远,心头一阵空落。忽有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一丝淡淡苦香,顷刻飘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