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东莱王宫张灯结彩,大摆宴席。
叶知寒一身青袍,由内侍引入大殿。举目望去,只见东莱国主蓝稷端坐上首,神色温和;蓝清瑶在其侧首相陪,面带笑意;群臣分坐两侧,低声私语,暗暗打量着自己。
“在下叶知寒,参见东莱王。”叶知寒依礼参拜。
蓝稷见他至,抬手示意道:“叶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入坐。先生改良土壤,活东莱万千百姓,乃是我东莱的大恩人。”
叶知寒依言入座,谦声道:“大王言重了。此前在下落难之际,幸得公主以灵泉相救,此恩不敢或忘。如今略尽绵力,不过是投桃报李,实在当不起恩人二字。”
蓝稷爽朗一笑,酒盏高举:“若非先生相助,东莱如今只怕仍是饿殍遍野。先生之功,堪比再造。来来,先生休要过谦,寡人亲自敬你一盏。”
“大王请。”叶知寒举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蓝稷放下酒盏,话锋一转:“听闻先生乃是昭国人?不知在昭国时,所任何职?”
此言一出,殿中气息微凝。几位老臣目光悄然投向叶知寒,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隐怀戒备。
叶知寒岂不知蓝稷此言暗藏试探,却也不避,坦言道:“回禀大王,在下在昭国时曾效力于宰相薛清,做些微末差事。半年前,在下奉薛清之命潜入东莱,设法夺取灵泉。然来此之后,见公主以灵泉救治百姓,后又不计前嫌,救在下于危难之间。在下深感惭愧,遂回心转意,断绝与昭国一切来往。”
蓝稷凝视他片刻,忽展颜一笑:“先生如实相告,足见赤诚,实乃真君子也!”
“昭国之事,于我不过往事尘烟。今蒙东莱收留,在下心安于此,再无他虑。”叶知寒话音诚恳,目光清澈。
“浪子回头,为时未晚。来,寡人再敬先生一盏!”蓝稷再度举盏,旋即又转向身旁侍从,“石头,还不去为叶先生斟酒。”
少年侍从应声而动,快步上前,捧壶斟酒。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面白如玉,举止温驯,手势稳如老成,一双眼睛甚是灵动。
叶知寒见他眉清目秀,面上自有一股沉静气度,不似寻常仆役,不由温和一笑,对蓝稷道:“大王,这位小兄弟名唤石头?在下观其形貌清雅,举止从容,这石头一名,倒是质朴得紧,与他这身气质,似乎不甚相符。”
蓝清瑶闻言,莞尔接口道:“叶大哥说笑了,石头确是个苦命的孩子。”她目光转向那少年,带着几分怜惜,“三年前,我见他饿晕在街边,浑身脏污,只剩下一把骨头。问之,父母皆已亡故,孤苦无依,连自己名姓都忘了。见其可怜,便将他带回宫中,做个侍从,也算是一条生路。石头这名字,还是宫里的一位老内侍随口取的,说是好养活。”
“原来如此。”叶知寒微微颔首,收回目光。
二人再饮一盏,蓝稷续道:“叶先生,你于我东莱有存续之功,寡人不能不赏。寡人欲封先生为大司农,掌农事改良,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叶知寒闻言,立刻起身,躬身推辞道:“大王厚爱,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闲散惯了,平生所愿,不过是躬耕田亩,求个心安温饱。这大司农一职实在不敢领受,恐有负大王重托。”
蓝稷似早有所料,抚须轻笑道:“先生之志,清瑶昨夜已向寡人细细言明。然先生之功,非止于一人一身,乃活万民之功。我东莱虽小,亦知恩义。若让百姓知晓,先生立下如此大功竟无半分名位,叫寡人如何面对悠悠众口?这大司农一职,非为拘束先生,实为安百姓之心,亦让先生行事更为名正言顺。还望先生,万勿推辞。”
这番话情理兼备,不仅将授官之举视为答谢,更提升至安抚民心、顺应民意的高度。叶知寒若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他看了蓝清瑶一眼,见她眼中亦是恳切之色,心知难以拒绝,只得深深一揖:“叶知寒领命,谢大王恩典。”
“甚好!还望先生能继续施展才华,福泽东莱!”蓝稷声音洪亮,喜笑颜开。
“恭贺叶大人!”殿上群臣齐声道。
待贺声稍歇,蓝稷又问道:“叶先生,寡人听清瑶说,昨夜情急之下,先生已将那瓶灵泉饮下,却不知此刻有何种感受?”
叶知寒微微欠身,如实答道:“回大王,昨夜饮下灵泉后,只觉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往日滞涩之处豁然贯通,耳聪目明,知觉更敏。体内真气犹如江河奔涌,无穷无尽。”
蓝稷颔首抚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先生所感不差。世人皆知,灵泉有救死扶伤、脱胎换骨之效。但这脱胎换骨四字,其中却大有乾坤,远非他们所想那般简单。其效如何,全系于饮用者自身天赋根骨。”
“天赋根骨?”叶知寒若有所思。
“不错。”蓝稷正色道,“天赋卓绝者饮之,犹如天雷勾动地火,体内潜能自生感应,无需外人指点,数日内便可体悟玄通。然若天赋平平,根骨寻常,便需数年苦功,甚或一生也难以窥得门径。可谓是,慧者得其道,庸者得其壳。”
叶知寒听罢,心中豁然开朗,郑重拱手道:“谢大王解惑,告知其中奥妙。”
蓝稷摆手笑道:“先生客气了。此中玄妙,即便寡人即便不说,不日先生也可体悟分明。”说罢,又举盏邀饮。
殿内气氛愈发热络,君臣又饮数巡。酒至半酣,蓝稷方在侍从搀扶下起驾回宫,众臣亦陆续告退。
宴罢,月上中天。
叶知寒与蓝清瑶并肩而行,履声沙沙。夜风拂过,宫苑内竹影婆娑,也吹动了她额前几缕发丝。
行至一处转角,蓝清瑶忽地停下脚步。
她低垂眼睫,似有话说。斟酌片刻,方轻声道:“叶大哥,方才在殿上,父王坚持要封你为大司农,你……心中可会怪我多事?”
叶知寒驻足,侧身望她,轻笑道:“怎会怪你?我知你与大王都是一番好意。”他话锋微转,带着些许探究,“不过昨夜你还叫我自行决断,为何方才在大殿上,眼神却又那般恳切?似是很想我受大司农一职。”
蓝清瑶抬眸,正对上他探寻的目光:“叶大哥,我让你自行决断,是真心尊重你的意愿。但同时我也抱有私心,我希望这大司农的印信,能成为系住你的舟楫,让你名正言顺地留在东莱,不再是漂泊的过客。叶大哥,我希望你能一直留在这里。”
叶知寒一怔:“我从未说过要离开。”
蓝清瑶垂首,眼中掠过一丝忧色:“但你始终是昭国人,日子一长,难免会思念故土。那时,你未必会像今日这般坚定。”
“你想我留下来,是为了东莱百姓?”叶知寒语声平和,“他们如今已学会改良土壤之法,即便哪天我不在了,他们也可自给自足。”
“不,我不是替东莱百姓留你,是替自己!”蓝清瑶脱口道。
此言一出,万籁俱寂。清辉漫洒,仿佛都凝在了她微红的侧颜上。
叶知寒浑身一震,喃喃道:“清瑶……”
蓝清瑶既已开口,索性将心中话语尽数倾吐:“昨夜你为救我,不惜己命也要死死拖住那恶徒。叶大哥,我虽身为东莱公主,受百姓尊崇,但若真正遇到危难,会舍生忘死来救的,天下除了父王,恐怕也只有你了。”
叶知寒凝视着她,眼中温润如玉:“清瑶,是你让我明白,何为以德报怨,何为慈悲之心。昨日所为,不过是偿还这份恩情万一。”
蓝清瑶抬头直视他,声音轻柔:“叶大哥,在你心中,我究竟是何等分量?”
微风轻拂,竹叶沙沙作响。叶知寒沉默片刻,一字一顿道:“独一无二。”
蓝清瑶嫣然一笑,眼中星光流转。她轻轻倚入叶知寒怀中,将脸颊贴上他胸膛。
长廊上,二人相拥。月光洒于肩头,风也温柔。
日月如流,半月时光倏忽而过。自那夜月下互诉衷肠,叶知寒与蓝清瑶心意相通,再无隔阂。两人情意日笃,白日里一同处理农政,闲暇时相伴游赏宫苑,形影不离。
每至夜深人静,叶知寒便独坐居所,潜心体悟灵泉给躯体带来的玄妙变化。短短半月,他已自行悟出几门玄通,虽未大成,却也略具雏形。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叶知寒如常入宫,与蓝清瑶在宫苑内的凉亭小聚。亭边碧池如镜,映着天光云影,偶有游鱼跃出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叶知寒握着蓝清瑶纤手,望着池中相依的鱼影,忽而开口道:“清瑶,我与你之事,大王可曾知晓?若知晓了,可会应允么?”
蓝清瑶听他此问,梨涡浅现:“叶大哥何必忧心?你于东莱有存续之功,父王心中早已将你视作栋梁。再者……”她眼波流转,略带娇羞,“父王素来疼我,凡我所请,鲜有不允。待寻个合适时机,我亲自去与父王言明便是。”
叶知寒微微颔首,心下稍安。默然片刻,似是想起一事,又道:“清瑶,我任这大司农已有些时日,宫中同僚也识得七七八八。先前你曾告诉我,灵泉是由秘法提炼而成,不知是哪位高人拥有此等秘术?此人如今在国中身居何职?我竟一直未曾拜会。”
蓝清瑶闻言,面上笑容微僵,轻声道:“负责提炼灵泉的,乃炼金一族,可惜他们早已不在了。”
“不在了?”叶知寒面露诧异。
“嗯。”蓝清瑶眸中掠过一丝复杂情愫,似是惋惜,又似无奈,“那时我年岁尚小,不及十龄。听宫里人说,他们因炼制灵泉居功自傲,生了骄矜之心。父王予其族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他却仍不满足,竟萌生不臣之念。迫不得已之下,父王只得下令将其平定。”
“原来如此,真是可惜了。”叶知寒听罢,虽觉宫廷争斗难免残酷,却也不愿深究,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宽慰。
蓝清瑶也不愿多谈这沉重旧事,转而展颜一笑,眼中重现光彩,岔开话题道:“叶大哥,你整日不是忙于公务,便是闭门练功,也该多放松些。城外有座锦枫山,此时正值深秋,霜叶流丹,赤霞满岭。登临山顶,更可将我东莱风光尽收眼底。明日我们偷得半日闲暇,一起去走走可好?”
叶知寒见她兴致盎然,存心打趣道:“好,公主安排,叶某岂敢不从?只是山中景致这般迷人,若一时贪看,误入山林深处,寻不得归路,叶某这罪过可就大了。”
“自然不会!”蓝清瑶脱口而出,“这锦枫山我不知去过多少趟,那里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壑,我早已了然于胸。纵使蒙上双眼,也绝不会迷了路途。”
叶知寒含笑点头:“那倒是,公主心系万民,连山间小径都这般熟悉,实乃东莱百姓之福!”
蓝清瑶闻言,俏脸微红,轻啐一口,作势欲打:“好哇,你竟敢取笑于我!看我不……”
恰在此时,一道瘦削身影端着茶盘走近,步履轻捷、悄无声息,正是侍从石头。他低眉顺目,恭声道:“公主、叶大人,这是今岁新采的秋茶,香气清冽、回甘悠长,小人帮您二人倒上。”说罢,将茶盘轻轻放在案上,执起茶盏,便要为二人斟茶。
叶知寒与蓝清瑶闻声,立刻停止嬉闹,端正坐姿。
“石头,放下吧,我们自己来便好。”她温声道。
“是。”石头依言放下茶盏,动作沉稳周到,“若无事吩咐,小人便先行告退了。”
他正欲转身,却被蓝清瑶一声唤住:“且慢。”
石头停下脚步,垂首恭立:“公主有何吩咐?”
蓝清瑶转向叶知寒,眸中带着几分怜悯:“叶大哥,明日我们把石头也带上吧。这孩子自入王宫以来,做事一向勤勉周到,人也聪慧,只是不知为何眉宇间总凝着化不开的愁绪,从未展颜笑过。先前我也曾问过他几次,可他总是摇头不语,瞧着实在令人心疼。此番我们前去锦枫山,正好可以带上他,让他在山野间走走,看看红叶漫天的景致,也许心中能松快些。”
叶知寒看了看那沉默温驯的少年,想起他孤苦身世,亦生恻隐,便颔首道:“好,还是你想得周到。便带他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
“石头,你愿随我们同去吗?”蓝清瑶柔声问道。
“谨遵公主之命。”少年侍从拱手施礼,面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