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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弦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这间温馨的房间，脑袋里嗡嗡作响。
“发现问题了？”波尔坐到他身旁，脸上没有意外，仿佛早就在等着这一刻。
“这个小镇的......声音传播规律，变了？”余弦转过头，因为只要不正对着波尔，他甚至会怀疑自己的声音有没有传进波尔的耳朵里。
“是的，直达传播以外的那些声场分量被限制了。”波尔看了眼他，问道：
“你们声学课上，学过惠更斯原理吗？”
余弦点点头，这是波动理论的一个经典原理，它讲的是声音是一种波，它从一个声源出发，一圈一圈地往外传播，就像是水面上的波纹一样。
碰到柱子会绕过去，也就是衍射；碰到墙壁会反射回来，延迟足够明显时，人耳就会把它听成回声。
正常情况下，这个“往外传播”的过程，是可以持续接力下去的，因为声波传到空气里的每一个点，那个点，就可以看作是一个新的“次级波源”，继续向四面八方发出新的波。
一层激发一层，一环套一环，源源不断地接力下去。
正是因为有这种“接力”的机制，无数个次级波源在不断地向四面八方辐射、叠加，人们站在柱子后面、走廊拐角处，或者其他被障碍物遮挡的地方，才仍然能够听见声源。
波尔看着这间客厅，缓缓道：
“声源本身可以正常发声，声音也可以沿着没有遮挡的路径继续传播，但次级声源的产生在一定程度上被限制了。”
他看着余弦，用手里的一颗土豆比划道：
“声音发出去后，就像射出去的一颗子弹，碰到任何障碍物，都会直接钉死在那里，声能被迅速耗散，不会再以机械波的形式向侧方辐射，也不会在边界上继续生成任何反射、散射和衍射波了。”
余弦怔怔地听着，确认道：
“也就是说......这个小镇里，只剩下了直达声？”
“更准确地说，是只剩下了原本的主传播通道，没办法在宏观边界上生成新的传播支路了。”波尔点点头，意味深长道：
“换句话说，它只保留了主干，就像......那时的闪电一样。”
余弦沉默了，他的目光越过茶几，落在了客厅另一头那一家人的身上。
汉斯正笑呵呵地帮玛塔把烤奶酪分进盘子里，然后把那个可能会阻挡声音传播的烤炉搬到地上。
“他们......记得正常的世界是什么样吗？”余弦低声问道。
他想起了江城的那些恐水症患者，这种变化虽然没有恐水症那么致命，但总归是严重影响了人们的生活。
波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片刻。
“汉斯和玛塔记得，莉娜不记得了，实验发生的时候她还很小。”他的神色有些复杂，轻声道：
“汉斯他......正是当年把这座小镇变成‘样板间’的工程参与者之一。”
余弦转过头，错愕地看着波尔，又将目光投向了餐桌旁那个正把烤炉小心翼翼放到地上的大胡子男人。
这个男人，竟然就是亲手把这座小镇变成这副模样的人之一？
“当时格林德河谷遇到了严重的持续暴雨，山洪爆发，几乎要冲垮整个镇子了。”波尔低声解释道：
“而那时，CERN也恰好完成了LHC干预的理论推演，需要在现实中寻找‘开刀’的实验地点。汉斯当时在工程组里，他配合联系了家乡的市镇政府和州议会紧急表决，又全程参与了那次定向干预的物理实验。”
余弦回想起这座小镇的地形地势，能想象到山洪来临前镇上居民们的绝望和恐惧。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实验确实是成功的，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激进派向所有人证明了他们的手术刀是管用的。”波尔的视线落在窗外的细雨上：
“实验结束后，这里的雨势迅速减弱，甚至有一段时间都彻底停止了，洪水退去，小镇奇迹般地保住了。但是代价......”
他指了指没有半点回声的安静客厅：
“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一切，从那时起，一旦主传播路径被截断，声音的反射、散射和衍射就不存在了。实验后，州政府曾经组织过两轮迁移，有的人走了，但更多人最后还是留下了，那时很多人都以为，这是一个可以通过重新适应来解决的问题。”
余弦心中五味杂陈，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放弃一些选择，江城在恐水症下和帕尔纳索斯的合作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那他......为什么还要回到这里？”余弦不解地看着波尔，忍不住问道：
“既然他是保住小镇的功臣，看起来也没到退休年龄，那他为什么要离开CERN，回到这个地方生活？”
波尔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因为一场火灾。”
火灾？余弦愣住了，等着波尔继续说下去。
“那次干预结束后，镇中心的一家老旅馆在深夜发生了火灾，火势蔓延得很快，一楼的烟雾报警器响了。”波尔停顿了一下，看着余弦的眼睛：
“但是在这样一个声音无法绕过房门、墙壁和拐角的小镇里，你觉得后面发生了什么？”
余弦浑身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瞬间反应了过来，他咽了口唾沫，迟疑道：
“声音......被阻塞住了？”
“是的。”波尔叹了口气道：
“当时新的消防标准还没有建立，门关着，房间里的人什么都听不见，听不到警报，甚至听不到楼下街道上的呼救声，那场火灾带走了几条人命。”
余弦倒吸了一口凉气，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无声挣扎的地狱场景。
“后来，火灾被归入‘适应阶段的次生损失’。汉斯得知消息后，就向CERN递交了辞呈，回到了格林德河谷。”
波尔指了指玄关处那个会闪烁的蓝色门铃，还有厨房门框上那盏小小的方形灯：
“汉斯回到这里后，用自己的积蓄，开始一点点改造这座小镇。他挨家挨户地帮着本地居民安装这种灯光联动的门铃和分区视觉警报器，又拿着火灾调查报告，一次次向CERN内部申诉，最终推动他们以灾后重建的名义设立了一笔专项补偿基金。”
他的语气里带了些敬意：
“在那之后，他又组织当地工程师和志愿者共同重建了镇上的学校、旅馆和医院，搭建了一套基于光信号的视觉疏散系统。”
波尔看向那个正蹲在地上，耐心听着女儿在耳边说话的父亲：
“他帮着市镇议会梳理了新的交通法规，帮着居民适应新的交流方式，重新开始生活。”
余弦听完，久久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满屋子温暖明亮的灯光，忽然明白了这座小镇那份祥和之下，隐藏着怎样的创伤与救赎。
他也意识到了，这里和江城的恐水症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恐水症，还只是直接改写了江城人对水的认知，而这里，是直接改写了现实世界的底层规则。
人们在残缺的世界里，被迫进化出了残缺的生活方式。
“Chömedässe！”汉斯在餐厅那边挥了挥手，他特意走出了餐厅的拱门大声招呼着，脸上依旧挂着热情的笑容。
“走吧，先去吃饭。”波尔拍了拍余弦的肩膀，站起身来。
晚餐的氛围很温馨，汉斯和玛塔虽然知道余弦听不懂德语，但还是极其热情地用各种夸张的肢体语言向他推荐着自制的烤奶酪。
餐桌上的花和烛台都被挪到一边，座位也围成了微微向内的弧形，确保每个人之间没有任何遮挡物。
小莉娜忽然放下了手里的小叉子，转过头，一双湛蓝的大眼睛认认真真地盯住了余弦。
她似乎准备了很久，憋红了小脸，然后一字一顿地冒出了三个字：
“你......好吃！”
她指了指余弦盘子里的土豆，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满脸期待地看着余弦。
余弦愣了一下，他连忙叉起一块土豆，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吃了下去。
看到余弦惊讶的表情，餐桌旁的玛塔笑了起来，她面向波尔说了几句话。
波尔的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他转过头对余弦翻译道：
“玛塔说，自从我说要去一趟中国后，莉娜就一直在学中文，她偷偷学了好久，就等着我回来展示呢。”
一顿饭吃得温馨而漫长。
余弦虽然一句德语也听不懂，但汉斯一家的热情是不需要翻译的。
玛塔不停地往他盘子里添菜，汉斯变着法儿地用夸张的手势和他交流，惹得莉娜咯咯直笑。
饭后，时间已经不早了，汉斯帮他们收拾出了两间屋子，波尔住在一间临时的书房里，把另一间收拾好的客房留给了余弦。
余弦走进客房，关上了房门，因为声音失去了无遮挡的传播路径，只要门一关，外面所有的动静就瞬间被彻底切断了，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二十分。
离他和老史约定的十一点还有一段时间，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MP3，今晚这场“出远门”虽然在计划之外，但余弦没有过于担心。
以二号频率的时间流速，在帕尔纳索斯待上几个小时，外面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即便是和波尔待在一起，也应该不会让对方起疑。
余弦躺在床上，刚才得知的信息在他脑子里交替翻涌，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门楣上方那盏小灯，忽然亮了起来，与此同时，床头柜上的一个小盒子，发出了几声急促的滴滴声，床垫下也传来了轻微震动。
这声音不大，但因为就在床上，听起来格外清晰。
余弦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这座小镇里，为了应对普通敲门声无法传入房间，而设计的特殊提醒装置。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的果然是波尔。
波尔走进来，顺手带上了房门，他指了指紧闭的房间，笑道：
“怎么样？这间屋子隔音效果好得有些过分吧。”
他转过身，看着余弦：
“有什么想问的吗？”
余弦沉默了片刻，虽然来之前他已经对“修改规则”这件事，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了，才更能感受到这件事情的震撼。
“波尔老师，”他看着波尔，把最关键的问题问了出来：
“我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就凭那台对撞机，就能把‘声音的次级波源’这种东西的产生机制，直接从宏观世界里......抹掉？”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还有，为什么偏偏是修改这个？降雨和声音传播，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卧室里安静了下来，波尔静静地注视着余弦，良久，他忽然反问了一句：
“余弦，你......知道什么是‘Bit-flip’吗？”
“Bit-flip？”余弦一怔，这个词他以前听过，是计算机领域里的一个概念。
在计算机里，数据都是由0和1组成的二进制位。
Bit-flip，比特翻转，就是某一个“位”，从0变成了1，或者从1变成了0。
他迟疑着问道：
“是......比特翻转吗？就是计算机中的一个二进制位状态的改变？”
“对。”波尔点头，“那你知道，什么情况下，能让一个‘位’凭空发生翻转吗？”
余弦皱起眉，思索着，他不太确定地说：
“......硬件故障的情况吗？我记得好像有这么个说法，内存或是存储单元中的物理状态被外界扰动导致的。”
“没错。”波尔点了点头：
“那么，现实里什么东西，能产生这种扰动因素呢？”
见余弦摇了摇头，波尔接着道：
“高能粒子，比如宇宙射线里的中子，如果恰好击中了计算机存储器里的某个存储单元，这种高能撞击，就有可能改变那里的电荷状态，让那个单元里原本存储的二进制数据发生变化。”
波尔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翻转了一下，如同在拨动命运的硬币：
“在复杂的程序里，底层代码里一个‘0’和‘1’的错误，在宏观层面上，就可能会导致巨大的后果，比如飞机引擎突然熄火、卫星偏离轨道等等。”
他看着余弦，缓缓道：
“一个高能粒子的微观碰撞，就能让宏观的系统发生颠覆性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