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跟上了波尔的思路,可跟着跟着,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我明白比特翻转的意思。”他皱着眉头不解道:
“可那是对计算机、对存储器里的数据产生的翻转吧?声音这种自然规律和物理现象,它......它跟计算机存储器里那些0和1,能有什么关系呢?”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余弦整个人头皮发麻地僵在了原地,眼睛一点点瞪大,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波尔。
他好像意识到波尔的那番话,想要揭开的那个恐怖真相到底是什么了。
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翻涌上来,让余弦心脏狂跳。
高能粒子可以翻转存储器里的比特,而这个世界上,人类能够控制的、能级最高的对撞装置,是什么?
不就是那台被埋在地下一百米、能把质子加速到接近光速再对撞的......真理之环吗?
波尔说,它是人类唯一一台,有可能触碰到“那个层面”的机器。
如果......声音的传播规则,也像存储器一样,是由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位”,是由“0和1”组成的呢?
余弦的嘴唇动了动,把那个荒谬的猜想说了出来:
“你是说......这个现实世界,本质上是一段程序?”
这件事情细思极恐的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洪水本身。
如果世界只是一段代码,那人类算什么?一堆自以为拥有独立意志的NPC吗?
客房里,台灯的光静静地亮着。
“你误解了,这只是一个比喻,而并非结论。”波尔看着他,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我们只是在实验中发现,现实在面对LHC那种级别的高能扰动时,它所做出的反应,很像是一个能够发生状态翻转的‘信息系统’,但这并不意味着,现实是一段程序或是运行在某个计算机里的游戏。”
余弦被波尔的否认弄得有些懵了,他皱起了眉头,反问道:
“信息系统......可是‘信息系统’不就是计算机吗?既然你说它是信息系统,为什么又说它不等于计算机?”
“余弦,你说......什么是‘信息’?”波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普通人对‘信息’这个词的理解,有很大的时代局限性。大多数人一听到信息这个词,脑子里想到的就是电脑文件、硬盘网络,下意识地就觉得,信息是计算机造出来的产物,信息技术就是计算机技术。”
他看着余弦,缓缓道:
“但实际上,信息的本质,跟计算机没有半点关系。信息的本质就是一种‘可被区分的状态’。”
“可被区分的状态......”余弦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对。”波尔点了点头:
“你想想,一块磁铁它的南北极,朝上或是朝下,这就是两种‘可以被区分的状态’。一个原子,它可以处在基态,也可以被激发到激发态,这也是两种可以被区分的状态。”
他顿了顿,继续道:
“甚至,你身体里的每一段DNA,双螺旋结构中ATCG不同碱基的排列顺序,同样是在用不同的状态来刻录遗传信息。你之所以是你,你的样貌、你的血型,全都被写在那串排列里了。”
看余弦若有所思,波尔又接着道:
“只要一个东西,能稳定地处在几种可以被区分的状态里,那么,信息就已经存在了,它不需要计算机,甚至也不需要人。Bit-flip只是我们借来的名字,它不一定是二进制,它可能有两个状态,也可能有十个、一百个,甚至是我们根本无法理解的结构。”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
“你没听过物理学家惠勒的那句‘万物源于比特’吗?第一台计算机发明出来的几十亿年前,DNA就已经在用四个碱基储存生命的全部信息了。原子的基态和激发态、磁畴的南北翻转、冰和水的不同相态,这些信息从宇宙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存在了。”
“所以......”余弦斟酌着开口:
“你的意思是,我把因果关系搞反了?”
“是啊。”波尔笑了笑,理所当然道:
“计算机只是人类利用自然界中那些本来就存在的可区分状态,比如利用半导体里电荷的有无、利用磁盘上磁畴的方向,制造出来的用来处理信息的工具而已。”
波尔走到窗边,看着脚下这座被夜色笼罩的小镇,缓缓道:
“我们唯一能比较确认的,就是这个现实的最底层,确实具备着某种‘信息结构’。它像信息一样,拥有可以被区分的状态,也像信息一样,可以被足够高能的扰动,从一个状态翻转到另一个状态。”
他停顿了片刻,又不疾不徐道:
“电子处于什么状态是一种信息,电子被允许以什么方式从一种状态跃迁到另一种状态,是由底层的结构决定。这种结构决定了局部世界允许哪些物理过程发生,CERN改变的,就是决定声音传播性质的那组底层约束。”
余弦静静地坐着,窗外,牛毛般的细雨无声地落在街道上。
他忽然觉得,这群站在人类智慧顶端的人,反而像是一群在黑暗中摸索的孩子。
他们摸到了一面装满了开关的墙,但不知道墙的后面是什么,也不知道每个开关连着什么,他们一个个地扳动开关,许愿着下一个开关可以让外面那场淹没世界的雨变小一些。
“可是......就算它有‘信息结构’,就算LHC能产生足够高能的粒子,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通过这种方式能改动它呢?”余弦困惑不解道。
波尔转过身,拿起窗台上的一支笔,将它竖直立在桌面上:
“正常情况下,现实世界里的各种规律,就像一颗落在深坑底部的球。它周围存在足够高的势垒。普通的热运动、粒子碰撞,甚至过去几十年LHC进行的高能实验,都不足以让它越过那道势垒,进入另一个状态。”
“所以,无论我们重复多少次实验,电子的电荷都不会突然改变,光速也不会因为今天下雨,就和昨天不一样。”
波尔停顿了一下:
“但现在,那些势垒正在变低。”
他的手指轻轻一弹,笔杆倒下:
“我们所处现实的底层信息结构,本来就已经处于一种‘不稳定’的状态了。LHC确实没办法凭空去撬动一个稳固的东西。但如果这个结构已经开始松动、开始摇晃了,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足够强烈的扰动,这种勉强维持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他斟酌着措辞道:
“举个不算恰当的例子,就像是一座积木塔,你从侧面去推,它可能纹丝不动,但如果你找到那块已经松动、又恰好支撑着整体结构的关键积木,只需要把它轻轻抽出来,连锁反应就会开始了。”
余弦盯着那支倒在桌面上的笔,问道:
“所以,LHC不是导致这一切的原因?”
“至少不是最初的原因。”波尔说道。
余弦心中一动,追问道:
“你说的那个‘不稳定’,指的就是这场大雨吗?”
波尔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大雨确实是这种不稳定之中,一个比较容易被我们发现的表象。但真正的问题在更深层的地方,在那个我们看不见的信息结构的最底层。这场雨,不过是那种深层的动荡,在我们这个宏观世界上冒出来的一个水泡罢了。”
他叹了口气道:
“水泡下面,是一口正在沸腾的汤锅啊......”
余弦点点头,这个观点波尔之前也给他讲过,他大概能理解,大雨就像是人生病时发出的高烧,是内部系统混乱后的一种外在表现,而不是病因本身。
但他还是没能理解之前的问题,余弦不解地看着波尔问道:
“但是......既然联邦想要修复,或者说想要改变的,是导致河谷洪水的大暴雨,为什么最后被翻转的却是声音呢?要阻止洪水,不是应该去修改气象,或是流体力学相关的参数吗?”
波尔看着余弦,无奈道:
“那是因为......CERN最开始,根本就没想去改声音。”
没想去改声音?闻言,余弦愣住了。
“虽然我们刚才,一直在用存储器的比特翻转来类比这件事。可这个类比里有一个地方,是完全不一样的,这就是CERN最大的困境。”波尔看着余弦问道:
“你想想,一个计算机工程师,当他想去翻转存储器里某一个特定的‘位’的时候,他能做到吗?”
“......应该能吧?”余弦一怔,思索了片刻,不太确定地回答。
“对。”波尔缓缓地说:
“因为他有一张完整的地址表,他知道自己想改的那个数据,存在存储器的哪一个具体的物理位置上,他能知道击中的是哪一块内存,对应修改的是哪一个变量。假如我们面对的是一台正常的计算机,那至少还能拥有数据格式、变量名等一些基础信息。”
他的语气里有些无奈:
“但是当时的CERN面前,没有那张地址表,换句话说,那时候其实是在盲人摸象,只能一次次的去修订那张表。”
波尔解释道:
“当时,CERN的研究才刚起步,对这种技术的掌握还只是停留在定位空间位置的阶段。而它是一个庞大复杂到完全超出认知的存储介质,人们看不见它的内部结构,读不出它原本代表的规则,甚至,如果改错了,都找不到任何一份可以用来恢复的原始备份。”
余弦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明白波尔所说的“盲人摸象”是有多么绝望了。
“实验开始之前,没人知道其中具体的每一个状态,在宏观世界里究竟对应什么。实验结束后,只有通过观察现实世界随后发生的物理变化,才能后知后觉地推断那个点的含义。”波尔的话里带着些感慨:
“虽然它肯定和降雨有关,也能大致推算出翻转以后降雨会减弱。但那片结构内部到底是怎样的,我们没办法知道。”
余弦皱了皱眉,不解道:
“既然没有地址表,为什么不能在无人区域测试呢?”
“我刚说过,这种方式只能干预已经处于不稳定状态的区域,无人区的势垒要高很多,做不了实验。”波尔摇了摇头。
“这......”余弦艰难地开口:
“这也太荒唐了,这岂不是在拿那整个地区的人在赌博。”
“是赌博,但那是别无选择的赌博。”波尔看着余弦,平静道:
“当时格林德河谷的水位还在疯狂上涨,山体滑坡塌方,隧道和公路都被泥石流封堵了,重型清障设备也进不来,他们已经试过很多正常的方法了,失败之后,才被迫接受的非常规方案。”
波尔望向窗外,仿佛看到了那个人心惶惶的雨夜:
“一个确定会发生的毁灭性灾难,和一个有可能活下来,但无法确定具体形式的‘代价’,如果你是他们,你怎么选?”
余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确实,在那种绝境下,这就是一场无法拒绝的豪赌。
波尔轻声叹息:
“万幸的是,那一次豪赌,他们赌对了,小镇保住了。”
余弦沉默地听着,他好像明白波尔为什么一定要在今晚,亲自开车带他来这座小镇了。
或许就是为了让他亲眼看看,这条路通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终点。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说联邦的方向是对的,但落地的方式不一定是唯一的选择了吗?”波尔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赌赢了一次,于是他们相信,自己可以一直赢下去。”
波尔叹了口气,继续道:
“他们在越来越多的地方,做了越来越多的实验。有些像格林德河谷一样,阴差阳错地成功让雨变小了,只是丢掉了一些......不那么‘要紧’的东西。”
他的语气变得冰冷,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余弦的眼睛:
“可还有的地方呢?新的缺损又酿成了另一场不亚于洪水的灾难,谁能保证每一次盲目的敲击,付出的代价都只像是这里一样这么简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