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有很多,像格林德河谷一样的地方吗?”余弦有些错愕。
“是啊,还有很多。”波尔点了点头,轻声道:
“最开始,他们确实尝到了甜头,在失去了一些东西之后,很多地方的雨确实变小了,当时来看,这个方案算是成功的。”
他语气变得低沉起来:
“可是,好景不长,有些地方原本变小的雨,没过多久又重新变大了。”
“为什么?”余弦愣住了。
“不知道。”波尔摇了摇头,疲惫道:
“也许是那片区域的不稳定还在持续恶化?没人知道,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些悲哀:
“洪水重新涌来了,那些地方的人能怎么办?只能故技重施,再来一次,放弃更多的东西,换来新的生存空间。”
波尔闭上眼睛,一字一句缓缓地念道: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
余弦心头一震,这句《六国论》里的古文,用来形容现在的真理之环,竟然是如此的贴切。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样一个被暴雨吞没的异国他乡,再次听到这句话。
“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波尔睁开眼,望着他,把下半句也说了出来,语气悲凉:
“这就是那些激进派正在做的事,为了这一夕安寝,一次又一次地给现实做起手术来,把自己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割让出去,割到最后......”
他望向窗外那座亮着温暖灯火、却安静得没有一丝回响的小镇:
“那个地方,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变得面目全非,彻底不成样子了。我没有资格责怪他们第一次这么做,但第二次、第三次把这种方案当成技术路线,形成惯性,那就不一样了。”
波尔叹了口气,冷声道:
“科学的本质是掌握规律,我不屑于向未知摇尾乞怜。在我看来,闭着眼睛按下按钮,然后诚惶诚恐地等待现实世界给予他们一个还算能接受的随机结果。”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种靠运气去换取生存空间的做法,和几千年前那些在祭坛上祈求神明降雨的古人,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余弦被波尔的话震住了,心头猛地一颤。
是啊,古人献祭了牛羊和童男童女,祈求风调雨顺;而如今真理之环献祭了世界规则的一部分,去祈求那场大洪水的退却。
形式虽然变了,但那份面对未知的无力和妥协,却如出一辙。
“但......”余弦沉思片刻,缓缓道:
“古人不知道祭祀有没有用,可他们至少知道,真理之环真的能让雨停下来。”
闻言,波尔冷声道:
“所以才更危险,一个从不显灵的神会失去信徒,但一个真的会显灵的邪神,只会让人永远跪在祭坛之前。”
余弦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他其实对波尔这句话的立场有些不解。
在他看来,只要结果能够被记录、比较,能够总结出概率和规律,它就有可能从赌博变成科学。
毕竟波尔怎么确定他们永远找不到那张地址表?
除此之外,他也有很多问题想问波尔。
比如为什么波尔刚才说“无人区的势垒更高”?
难道说,势垒的高低和人类聚集有关?那能不能让一群人先去无人区,做完实验再走呢?
那些“不稳定”的区域,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那些被割掉了东西的城市,失去的分别都是什么?又变成了什么可怕的模样?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了床头柜上的那个小闹钟。
十点五十五分。
距离他和史作舟约定的晚上十一点,只剩下最后五分钟了。
那件事同样重要,甚至,余弦此刻觉得,帕尔纳索斯即将向全世界敞开的那扇门,和眼前这座小镇的悲剧,是这场大洪水下的一体两面。
余弦定了定神,压下心底那些翻涌的疑问,抬手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倦意:
“波尔老师......抱歉,今天听了太多东西,我脑子有点乱,而且我这时差好像还没倒过来,一到晚上就犯困。今天的事情,我想好好消化消化。”
波尔看着他,没有追问,他伸手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晚上十一点准时睡觉?你这作息,倒是挺适合真理之环的宵禁制度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余弦一眼:
“好好休息,我相信你会得出和我一样的结论的。”
门被轻轻带上,波尔的脚步声被瞬间阻隔在外,书房里,重新陷入了没有一丝回响的死寂。
余弦没有耽搁,立刻起身把门反锁,随后快步走回床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那个黑色的MP3。
这个不起眼的小小机身,里面却装着一整个世界。
只是,在戴上耳机的那一刻,余弦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一个念头闪过,这座小镇的声音出了问题,那耳机还能正常发声吗?
余弦赶忙躺到床上,点开了那段熟悉的音频,清晰完整,和在江城时没有什么区别,还好,主传播通道还是顺畅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五十九分,闭上了眼睛。
......
余弦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一阵嘈杂的喧闹便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人群的交谈、广播的播报,层层叠叠地撞进他的耳朵里,和刚才那个静谧的小镇仿若两个世界。
他猛地睁开眼睛,他已经站在了二号频率帕尔纳索斯的土地上。
正前方,依然是那座高耸入云的“初火炉”,橘红色的火光安静地跳动着,像一颗沉睡了千年的巨大心脏。
这里的确是他上次进入帕尔纳索斯时,曾经到过的初火广场。
可除了那座初火炉,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余弦站在原地,愣愣地环顾四周。
他记忆里的初火炉旁边,是一片宽阔而空旷的石质广场,昏黄的天空笼罩着那些低矮的红砖建筑,初火炉孤零零地伫立在中央,只有少量工作人员和运输车辆从炉火旁经过。
而现在,环绕着初火炉,一排又一排的巨大建筑拔地而起。
数十座玻璃大厅呈扇形排开,半透明的穹顶和连廊彼此连接,从下方看过去,像是一圈层层绽开的水晶花瓣。
大厅外侧竖立着不同颜色的巨大标识,将人流分向不同区域。
无数人在广场上来来往往,几个刚刚接入的新人在原地打量四周,穿着统一制服的引导员走上前来,一波波人流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穿过专用通道。
更高处,一列列透明的飞马斜梯,沿着巨大的碗壁上下穿行,从大厅穹顶把人运往不同的楼层和区域。
每隔不到一分钟,就有一班斜梯滑入巨大“莲花”花瓣最上方的站台,透明舱门打开,成群的人从舱内涌出,又有另一批人在广播指引下依次登车。
轨道与玻璃廊桥纵横交错,把整座广场切割成了一座繁忙而庞大的立体交通枢纽。
“欢迎各位新接入者来到帕尔纳索斯。”一道温和的女声从上方传来。
“请江城脱敏治疗第七批人员,前往蓝色医疗通道完成身份核验。请勿擅自离开引导队伍。”
中文播报结束后,又依次切换成了英文和法文,不同语言的播报内容似乎还有所不同。
余弦只能听得懂其中一段英文播报:
“北美先行测试区个人接入通道已开放,请持有测试资格的访客前往B区登记大厅。”
“未持有邀请码的个人访客,请按照现场指引,前往开放接入窗口办理临时访问手续。”
不同语言的声音在巨大的初火炉上交错回荡,回声隐隐约约起伏着。
余弦心里有些古怪,就在几秒钟前,他还身处那个没有一丝回响的格林德河谷小镇里。
那里的人为了能让彼此听见,不得不面对面坐着,一道木门就足以将门外的所有声音彻底隔绝。
可在这个由蓝图构建出来的梦境世界里,声音却反而如此丰富。
四面八方的脚步声,高处回荡的广播声,远处悠扬的轻音乐,不同的声音交汇在一起,复杂而鲜活。
现实世界正在一件件地失去那些原本拥有的东西,而这个本应是虚假的梦境,却将那些失去的重新创造了出来。
余弦心底泛起一阵说不出的荒诞感。
他抬起头,一面面巨大无比的光幕,悬浮在初火炉正上方。
光幕中央,是一行不断跳动的数字,旁边英文标注着“帕尔纳索斯全球公开接入倒计时”。
下方同时标着两种不同的时间,分别代表现实世界的时间“RST”,Reality Standard Time。
以及帕尔纳索斯时间“PST”,Parnassus Standard Time。
现实时间,还剩不到100小时。
而按照帕尔纳索斯的标准时间计算,则是十几年有余。
倒计时两侧,一行行通知不停地向上滚动。
“江城脱敏治疗第七批人员开始入驻。”
“北美先行测试区正式开放。”
“东亚新环第一期居住区完成验收。”
“个人接入通道进入全球开放前最后轮次。”
光幕最上方,还有一行由数十种语言组成的巨大欢迎标语,中文被放在最中央的区域:
“欢迎梦境新移民。”
“移民吗......”余弦盯着“新移民”三个字看了几秒,在现实里,移民一般指的是准备长期改变居住地、在新地区定居的群体。
一般游戏里的称呼,要么是玩家、用户,要么是什么旅行者、冒险者之类的,“移民”这个词显然显示出了帕尔纳索斯的野心。
余弦收回目光,四下环顾,却完全找不到史作舟的影子。
他朝着那座初火炉的方向走去,一支说着中文的队伍从余弦前方经过,队伍里有老人,也有年轻人,手腕上佩戴着灰色的手环。
不少人脸上还带着刚从陌生世界醒来时的惶惑,紧张地跟在工作人员身后。几个年龄较小的孩子好奇地仰望着那座燃烧的初火炉。
他们正在被带往一条铺着浅红色灯带的专用通道,通道入口的光幕上用中文写着“江城脱敏医疗入驻评估区”。
再往前走,一批佩戴着蓝色手环、说着英语的年轻人正在光幕前拍照,余弦有些错愕,这些人的手机相机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神情兴奋得像是来到了一场盛大的科技展览,有人仰头指着全球开放倒计时满脸激动,还有人迫不及待地向周围的玻璃建筑跑去。
整个初火广场,就像是一座巨大的接驳港口,又像是世界博览会的会场,一切井然有序,节奏迅速。
或者说,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艘即将起航的巨轮,在封舱前将所有能登船的人塞进船舱。
“Hello, welcome to Parnassus. Which language do you prefer?”
快到初火炉的位置时,一个清晰的女声忽然从身侧传来,余弦转过头。
一名身穿浅灰色制服的年轻女生站在他身旁,手腕上佩戴着银色手环,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自然的微笑。
见余弦没有立刻回答,她又流畅地换成了中文:
“您好,请问您使用哪一种语言?”
紧接着,是日语、韩语等一系列亚洲语种,仿佛要换到余弦听懂为止。
“我说中文。”余弦才回过神来。
“好的。”女生立刻切换成了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余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她说话时,眼神自然、动作流畅,一支队伍从旁边经过,她下意识地向余弦这边侧了半步,为人群让出道路。
他有些好奇,眼前的女生到底是真人还是上次见过如西娅一样的仿生人,这个世界已经能把虚假的生命,制造得与真实如此相像。
“您还没有佩戴身份手环。”女生的目光落在余弦的手腕上,她询问道:
“请问您是刚刚接入帕尔纳索斯的吗?”
“是的。”余弦点了点头。
“请问您属于江城脱敏治疗项目吗?或者是否有其他特定的集体项目?”她追问道。
“不属于,我自己来的,没有项目。”余弦愣了下,回答道。
“明白了。”她并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朝最近的一座玻璃大厅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您需要先建立临时身份,登记流程很快,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