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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武等人一路行进，戈壁滩和沙河绵延不绝，即便众人都是武功高手，吃苦耐劳，也令人烦躁不安。
只是众人脚程较快，三四天便走出了这段沙河。
地面上的梭梭和骆驼刺先是零星出现，接着逐渐增多，直让人精神一振。所有人都知道，将靠近旅途中第一块大绿洲，哈费尔巴廷。
“哈费尔巴廷这个词，意为‘巴廷的挖掘者’，指此地有很多口水井。”王震球介绍道，“这里乃沙马尔部落地盘，他们和沙特关系微妙，并不完全臣服，不会对我们多盘问。”
“我们在这里补充饮水，接下来有两条路，你们看看该怎么走？”
“哪两条？”
“一条是经布赖代到哈伊勒，布赖代是大绿洲，一路上都有大大小小水井和绿洲不断，但这条路线会迟一两天。”
“另一条是从这里直接去哈伊勒，要穿越沙漠边缘，中间的水井都是临时水井，很有可能补不上水。”
“呦，王上尉，你居然搞得如此清楚啦？”
王震球哈哈一笑：“我这也是现学现卖，刚和人聊天聊出来的。”
陈武听罢点了点头：“那就走绿洲线吧！”
章学诚提出异议：“我们都是武功高手，就算走沙漠线也没问题呀！”
“可我们是商队。”陈武摇了摇头，“若是直接去哈伊勒，我们这个商队就显得很奇怪，一路上没卖多少东西不说，也没有收购多少东西。”
“沿着绿洲线走，就算迟一两天，我们可以沿途发卖货物、收购特产，不会引人注意。抵达哈伊勒之后，沿商道直奔麦地那即可。”
“刺客的第一要义，就是要隐藏自己，不要显得过于突出。”说着，陈武微微一笑。
“这方面，你们用九学派乃是行家，我姑且听你的。”章学诚笑道，“可到了麦地那，咱们怎么行动呢？”
陈武再次笑了起来：“实斋先生，那我就要说刺客第二要义了。”
“请讲。”
“就是要谋定而后动，先观察一番局势再说。”
章学诚摇摇头，正要说什么。纳赛尔突然走过来：“先生们，交易已经完成，椰枣和水都已经补足，可以出发。”
陈武没有说话，直接跟着纳赛尔向前而走。
………………
之前的旅途，阿拉伯半岛严酷的自然环境令人印象颇深，沿绿洲水井线而走，则让陈武感受到阿拉伯半岛的人文。
这条线一路上都是贝都因部落把持，大大小小的部落依照实力把持着大大小小的水井和绿洲。凡通过者，都要支付大大小小的过路费，名目不一。
有的是水井使用费，有的是给当地经师的捐献，有的包装成了某种给穷人的施舍，还有什么“兄弟费”之类的奇怪名目。
若是外人来做生意，保准走不过几个回合就要被扒得干干净净。
纳赛尔的部落算是自己人，又熟悉道路，不会因为补给不足，被某些水井占有者狮子大开口。即便如此，一路上税费也高得惊人。
陈武他们每到一地，就如同普通商队一样交上贡品，顺便交换物资、发卖商品，收购椰枣、皮毛之类的特产，一副赶往圣城贩卖的做派。
就算偶尔有几个大顺人被发现，也都被纳赛尔搪塞过去，只说是自己的合伙人和伙计。
阿拉伯半岛内部极为封闭，社会极为排外。
可有纳赛尔这个自己人在，这些人反而相当好说话，甚至主动拉着队伍里暴露的大顺人问东问西、指指点点，仿佛看西洋景一般。
不对，乃是东洋景！
等陈武他们抵达哈伊勒，队伍中的大顺人，开口就是“萨拉姆”，毫无违和。
哈伊勒是一片大绿洲，椰枣树林立，乃是沙漠中最为值钱的财产。
阿拉伯半岛气候严酷，根本不支持普通农业生产，只有椰枣树这种耐旱植物才能在稍微湿润一点的地方生存。
椰枣的热量极高，又耐旱耐储存，是这边阿拉伯人的主粮。谁拥有更多的椰枣树，就意味着谁的财富更多、地位更高。
这一片椰枣树，显出富庶景象，当地部落消费能力很高，买了不少茶叶。
只是一过哈伊勒，这种民风彪悍却又颇为平和的贸易场景，便瞬间破碎，战火已然波及了麦地那周边绿洲。
“你说你们要去麦地那？”
这个盘问的部落酋长眉头紧锁，打量着这支商队，目光怀疑。
“是的是的。”纳赛尔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笑容，主动给这个酋长塞上一包茶叶，“我们听说伟大的沙特军队正在麦地那，他们应该需要我们的商品。”
“这个东方人是怎么回事？”这个叫阿卜杜勒的酋长一指王震球。
王震球赶忙上前，用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语道：“我是来自东方的教友，来这边朝觐，顺便寻找做生意的机会。正好碰到了纳赛尔兄弟，就和他合伙做这一趟生意了。”
“哦？你是信什么派的？”阿卜杜勒继续问道。
王震球连忙随机应变：“哎呀，我们东方那边的经师水平不行，我到了这边才知道，我们信的都是苏菲异端，并不是真正的认主独一者。”
“我现在已经信奉瓦哈卜的教导，之后回到东方也会继续传播瓦哈卜谢赫的正确教导。我来麦地那，除了做生意之外，就是想亲眼见见瓦哈卜谢赫，聆听他的教导。”
说着，王震球塞上了一小块金饼，心中直滴血。
这个阿卜杜勒接过金饼，脸上露出笑容：“你的心是好的，来自东方的朝觐者。不过，我还是劝你们不要去麦地那。”
“为什么？”
“那边正在净化。”这个阿卜杜勒语气有些沉重，“用刀与剑净化。”
………………
麦地那。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屠杀。
这出乎所有人预料。
麦地那的补给通道早已被沙特联军切断，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围城，守军疲惫不堪，并没有经历激烈战斗便投降。
按照默契，这样的城市并不会经历屠城。
之前麦加和平投降，只是驱逐了异端的伊玛目，通缉了逃跑的哈希姆圣裔家族，拆毁了大量的圣墓圆顶。
麦地那以为自己也是如此，顶多假意改信，日后悔过，圣墓拆了就拆了，之后再盖。
可没想到大沙特的军队一进城，彻底无法无天，撕毁了之前所有谈好的条件。
“伟大的沙特，我愿意献出所有财富，只求放过我！”一个什叶派的富商哀求道，“您杀了我们，再也不会有人敢来做生意，您就收不到税收了呀！”
“如果您留着我们，我们愿意将税额涨到您满意的数目。”
“谁让他冲到我面前来的？”大沙特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样的异端，应该立即清洗！”
当即命人将此人斩首。
大沙特骑着马向前走，又看到路边一个奥斯曼军官不断咒骂：“沙特家族的人都会下火狱的！他们的结局是火狱，因为他们违背盟约！”
大沙特毫不客气：“奥斯曼人的异端，不必和他们讲什么约定，直接杀了！”
随着大沙特发话，这个奥斯曼军官人头落地，眼中带着困惑无比的神色。
大沙特的军队不可理喻，像他这样的军官即便被俘虏，也是要想办法交换赎金的，可他竟然直接撕毁约定下杀手。
大沙特理都不理。
这些圣城的奥斯曼守卫者，就是直接清洗的对象，只有这样才能建立沙特家族的权威。至于那些什叶派富商，以为能交点钱就能买平安，简直是笑话！
什叶派商人是麦地那金钱网络的核心，只有肉体清洗这些什叶派商人，才能根绝他们用金钱掩护什叶派“以物配主”。比起损失的税收，这些异端的资助者才是最大的隐患。
至于第三类要清洗的嘛……
大沙特骑马走向了巴基尔陵园。
这座陵园位于先知寺的东南，与先知坟墓所在的先知寺就隔着一条街。
那里埋葬着一系列与先知有关的人物——先知的女儿、妻子、儿子、叔叔、姑母、孙子，乃至大量的圣门弟子、再传弟子、历代学者，全部都埋葬于这座著名陵园之内。
这里已是一片狼藉，不光大量军队闯入破坏陵墓，连带着常年看守陵园的苏菲长老也统统被抓了起来。
这些人本想着自己圣训和经典背得滚瓜烂熟，就算与瓦哈卜辩一辩经也不落下风。可不曾想，大沙特根本不和他们辩经，直接用刀剑跟他们说话。
这些苏菲派长老自知毫无生路，不由得按照自身传下来的修行方式，敲击节奏、狂呼神名，不断高声念赞，甚至有不少人旋转而舞，仿佛生死迷狂一般。
大沙特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为什么不赶紧杀了他们？为什么？”
“尊敬的沙特，这里是巴基尔陵园……”
“都是以物配主的地方，杀了！”
大沙特一挥手，他的士兵们涌上前去，举起弯刀，将这些苏菲派长老一个个砍倒在血泊之中，血流满地。
这座先知归真以来从未有过暴力的神圣陵园，第一次被鲜血浸润土地。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动身。”陈武一听到麦地那的现状，立即决定直扑过去，“这里离麦地那不过一百多公里，道路也比较好走，无需向导也可找到地方。”
“他们的军队正在城里清洗，正是一片混乱的时候，最适合刺杀。等他们建立了秩序，反而不好下手。”
“王震球，你跟我们走。让纳赛尔留在这里，三天之内没有消息，便可自行离开。”
“得令。”王震球点点头。
陈武转向其他人，尤其转向哈立德·巴格达迪：“谢赫，我们当中只有您见过瓦哈卜，此次就麻烦您了。”
哈立德·巴格达迪一点头：“请交给我吧，我记得他的气息。”
“既如此，咱们直接出发。”
这二十多人立刻舍弃骆驼，在陈武带领下，身背干粮和水囊，施展轻功，星夜启程，一路向着麦地那飞奔而去。
队伍中武功最低也是周天高手，真气循环不息，更别说几位通玄高手。若是轻功全力发动，这一百多公里一夜之内便可抵达。
可为了存留真气应对不测，直到第二天傍晚，这支小队才抵达圣城周边的绿洲。
大片椰枣树整齐排列，果实累累，可众人却没有心情欣赏，只是望向了那座沦陷的圣城。
麦地那之所以称为圣城，是因为先知在此地号令天下，最终归葬此处。
先知当年发号施令的地方，正是他最终归葬的地方，如今被称作先知寺。
它不仅埋葬了先知的躯体，更是第一任哈里发艾布·伯克尔和第二任哈里发欧麦尔的长眠之所，他俩的陵墓就与先知并列在一起。
历任圣城守护者无不对这座清真寺推崇备至，献上各种奇珍异宝，修筑各类奢华建筑。
尤其先知和两位哈里发陵墓所在的房间，更是金碧辉煌，塞满了金银珠宝。奥斯曼人还按照东罗马的建筑技术，在这陵墓上方盖上了漂亮的巨大穹顶。
可此时此刻，在空荡荡的先知陵墓面前，瓦哈卜与大沙特静静伫立。
“埃米尔，先知是真主最尊贵的仆人，是我们的领路者。我们面前的这堆泥土，只是容纳先知躯体的容器。那些给他戴上金冠的人，都是违背了先知的道路，以物配主。你明白吗？”
大沙特点点头：“谢赫，我当然明白，所以才让士兵清理掉陵墓里所有的金银。如果不是担心影响太大，我都想把这座陵墓全部推倒。”
瓦哈卜脸上露出笑容：“这么说，你还记得我的教导？”
“我当然记得，谢赫，我的一切都是为了您的道路和理想。”
瓦哈卜心平气和地点了点头：“我非常感谢你，埃米尔。”
“谢赫，您为什么这么说呢？”大沙特有些受宠若惊。
“我这辈子一直想要做的净化，感谢真主，终于借由你的手完成了，所以我感谢你。当年我与你父亲结盟的时候，从来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大沙特脸上露出笑容，正要说什么，突然间瓦哈卜勃然作色，猛地向下一敲手杖，地上的石板瞬间四分五裂。
他浑身天地之力流淌，整个人如同一头怒狮，咆哮起来：“你还记得我的教导啊？我以为你都忘光了！”
“信道的人们啊！你们不要背叛真主和使者，也不要明知故犯地背叛你们所受的信托。”
“我们是和平入城，你为什么还要屠杀？你们用恶魔的暴行污浊了先知的圣城！”
见到瓦哈卜大怒，大沙特心中一慌，但又瞬间镇定下来，非常诚恳地说道：“谢赫，我们这不是践行您的道路吗？那些苏菲、什叶派、奥斯曼人都是以物配主之人。”
“就是这些人让这座圣地蒙羞，他们带来了腐化堕落，让这座圣城糜烂于罪恶之中，我们早就应该用刀剑净化了。”
“之前在塔伊夫，我们惩戒那些抵抗之人；在卡尔巴拉，我们用刀剑净化那些异端之人，您都没有说什么。为什么今天您要发这么大的火呢？”
听着这个弟子如此回话，瓦哈卜愣了一愣，浑身天地之力衰颓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哔哔啵啵的声音响起，烟熏火燎之气弥漫开来。瓦哈卜抬眼望去，只见几个士兵拿着一堆纸张焚烧起来。
瓦哈卜大惊失色，直冲向那堆火光，瞬息之间一杖挥下。那堆火焰当即熄灭，一旁焚烧的士兵也被这强大的气流压倒。
瓦哈卜没有理睬这些士兵，抬手从灰烬中抢出纸张。他认得这些东西，这是先知寺藏书室里的文献，都是最为古老的圣训抄本。
瓦哈卜正要说什么，这几个士兵一见是自己的谢赫，连忙扑倒在地，亲吻他的脚背。
“谢赫，我们有什么做错了吗？我们听人说，那些什叶派、苏菲、奥斯曼人都很尊崇这些书册，有些苏菲阅读之前都要举行仪式。这是以物配主的行为，是大罪，我们才要焚烧掉它。”
瓦哈卜手握着残缺不全的圣训，那残存的字迹如同刀剑一般刺眼，一时只觉得喘不上气来。
他知道这是错觉，以自己的武功，除非到了功散人亡之时，否则绝不会有这种衰竭之感。
望着这些士兵，虔诚扑在自己脚下，他感觉到无可奈何。
瓦哈卜只得摆了摆手：“你们离开吧，这里有我就行。”
这些士兵面面相觑，但还是后退而走。只是在离开之前，他们又都主动扑上前来，抓住瓦哈卜的长袍下摆，轻轻吻了起来。
“愿您指导我们万胜。”一个士兵如是说道，一脸虔诚。
见士兵们离开，瓦哈卜如同定身一般，一动不动盯着那堆灰烬。
“谢赫，您到底怎么了？”大沙特有些担心，主动上来问询。
瓦哈卜仿佛大梦一场般回过神来，清苦的脸上恢复了宁静：“埃米尔，你先离开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
见瓦哈卜态度坚决，大沙特也只得离开此地。
瓦哈卜拄着手杖，捏着纸张，一步一步走向先知的陵墓前面，就在这座空荡荡的房间门口，坐了下来。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蓦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