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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到此人，瓦哈卜毫无意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哈立德谢赫，其他人呢？”
哈立德·巴格达迪手指点向胸口，微微欠身：“瓦哈卜谢赫，我要向您介绍几位朋友。”
话音刚落，陈武等四位高手也现出身形。
先知的陵墓并不是孤零零的，而是三个坟墓连在一起。
先知墓位于最左侧，中间是第一任哈里发艾布·伯克尔，最右侧是第二任哈里发欧麦尔。
瓦哈卜端坐在先知陵墓的前面，毫无惧色，缓缓开口：“原来是东方的朋友，怪不得你会有信心再来。”
这一开口竟是大顺官话，虽然比米尔扎·库米更为蹩脚，可也能听懂。
陈武向着瓦哈卜一拱手：“瓦哈卜谢赫，久仰大名。”
瓦哈卜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来，踱了几步，走到一旁的炭炉前弯腰坐下，视周围五位通玄高手如无物。
那边的炭火上面架着一盆细沙，已然热气腾腾。
瓦哈卜伸手拿出旁边一个长柄铜壶，那铜壶下宽上窄，一个长长的柄延伸出来。他往里注上清水，又加入细细的咖啡粉末，直接将铜壶压入细沙当中。
铜壶受滚烫的细沙加热，咖啡的香气逐渐飘出。
瓦哈卜一边煮着咖啡，一边说道：“这本来是我准备款待埃米尔的，可没想到你们来了。既然这都是真主的旨意，诸位就请喝我这一杯咖啡吧。”
众人吃不准瓦哈卜用意何在，纷纷看向了陈武。
陈武微微一笑，也不在乎，直接上前两步，与瓦哈卜对面而坐，浑身天地之力如潜流一般压在经脉之中。
所谓引而不发，跃如也！
“谢赫，您的这杯咖啡，我可真要尝一尝。早听说阿拉伯这边煮咖啡与欧罗巴不一样，可这段时间一直喝的都是薄荷红茶，没机会喝咖啡，今天倒补上了。”
另外几人却无陈武这般淡定，只是紧紧跟在陈武后面，盯着瓦哈卜。
“你不怕我？”瓦哈卜有些惊讶，“哈立德谢赫应该告诉过你，我是什么修为吧？”
“在下见过宗师，也与宗师交过手。”陈武微笑说道，“瓦哈卜谢赫，您虽厉害，可我也有自信喝您这一杯咖啡。”
这话一出，周围数人都望向陈武，心中大惊，这世上居然还有第二个宗师？
“好啊！”瓦哈卜点点头，“不愧是东方之地、天朝上国的人物。怪不得有传述说过，学问远在中国，亦当求取之。能否留下姓名？”
“在下鲁讯。”
“《明夷楷定疏》？”瓦哈卜愣了一下。
“正是！”
瓦哈卜眉头一皱：“你是用九学派，为什么要来找我的麻烦？”
“因为您的道路走错了。”陈武坚定地回答，“您的这条路，只会通向更为糟糕的未来。”
这时，沙中铜壶沸腾起来，咖啡香气四溢，铜壶表面浮沫飘起。瓦哈卜抬起铜壶离开热沙，壶里温度降低，浮沫消失，接着又塞进热沙，再次加热，等待浮沫飘起。
如是再三，等到浮沫第三次飘起，瓦哈卜轻松一甩铜壶撇去表层浮沫，拿出几个小杯子一一倒上咖啡。
手指一弹地面，一阵气流卷起咖啡杯，稳稳落在五位高手面前。
陈武接过杯子一看，杯中咖啡不像欧罗巴人那般要滤去粉渣，而是粉渣与咖啡液混在一起。
他当即一饮而尽，粉渣沙沙的口感配合着咖啡的醇香，别有一番风味。
瓦哈卜脸上露出笑容，又抬手飞过几颗椰枣：“咖啡与椰枣是良配。”
陈武抬手一接，更不客气，塞进嘴里。如蜜糖般的甘甜瞬间中和了咖啡的清苦，使得口味平衡许多。
众人见陈武如此淡定，心中佩服。
刘之协更是个浑不吝的性子，当即拿起咖啡一饮而尽，又拿起椰枣大嚼起来。众人见状，也都纷纷饮用咖啡、吃起椰枣，仔细听着瓦哈卜说话。
瓦哈卜缓缓说道：“这里先知的陵墓，原本只是清真寺外面一个小小的泥房，先知当年在此处归真，也只是朴素下葬。”
“可后来之人无不视先知为神圣，在此加盖清真寺，将那泥房拆了，将先知陵墓围入寺中，早已偏离了先知的正道。我想做的事情，为什么是错的呢？”
“瓦哈卜谢赫，来这里的路上，我请哈立德谢赫帮我翻译了一遍您的《认主独一论》。”陈武道，“您说，其他所有的派别都是以物配主，您这是把世上绝大多数教徒都开除出教籍了呀！”
“因为他们确实是以物配主。”
“瓦哈卜！”听到这里，一旁的米尔扎·库米彻底忍不住了，“你太狂妄了！你凭什么判定别人以物配主？”
“经上说，你们不要自称纯洁，他知道谁是敬畏者。”
“我们什叶派十二位伊玛目代代牺牲、抗击暴行、捍卫真理，你凭什么说我们以物配主？还让瓦哈比的人去屠杀圣城。”
“你们什叶派的人，连礼拜都要拿一块侯赛因墓上的土块磕头，这是崇拜先知外孙的陵墓，绝对是‘以物配主’。”瓦哈卜反驳道，“至于你这样的效法源泉，更是自认推理判断可以与先知的天启相提并论，比我狂妄得多。”
“我从没有说过，自己可以与先知相提并论。”
“可你的追随者，已经把你当成先知第二了。”章学诚插话道。
“那不是我的本意。”瓦哈卜声音低沉。
哈立德·巴格达迪开口问道：“瓦哈卜谢赫，当时你为什么放我走？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瓦哈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来，抬手一卷，一股气流将几位高手身前的杯子卷了回去，又慢悠悠地将第二壶煮好的咖啡一一倒上，再次送到五位通玄高手面前。
“按照我们阿拉伯人的礼节，第一杯咖啡代表和平，”瓦哈卜轻轻道，“这第二杯咖啡，就代表友谊。无论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在这第二杯咖啡面前，我愿意向你们表达友谊。”
哈立德·巴格达迪第一个拿起咖啡杯，一饮而尽：“我接受您的友谊，瓦哈卜谢赫，希望您能回答我的问题。”
其他人见状，也拿起咖啡杯，再次饮了这第二杯咖啡。
瓦哈卜微笑起来，望了望这座空荡荡的清真寺，眼里露出怀念之色：“我出身于内志，我的父亲是罕百里学派的教长，我从他那里学到了最初的教法。”
“十二岁的时候，我来麦地那求学，我的导师就是一位苏菲，来自天竺，也是纳克什班迪教团的人。虽然我与我的导师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看在他的情面，我愿意放你一次。”
哈立德大吃一惊：“您竟然跟苏菲学过？可您……？”
“可我为什么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是吗？”瓦哈卜道。
“就是因为我在麦地那，看到了无数人在圣墓面前祈求，希望圣徒们能在真主面前为他们讲情，也在圣墓面前发下誓愿，要圣徒为自己完成心愿。”
“为了那些无法满足的欲望，他们不断地在圣墓面前贡献财物，将布片挂满圣树，浪费无数人力物力，就为了向虚假的偶像祈求。这难道不应该改变吗？”
“圣地的守护者，奥斯曼皇室，他们大笔向圣地捐献财物，清真寺修造得越来越豪华，圣墓装饰越来越辉煌。”瓦哈卜脸上显出讽刺。
“可他们自己呢？根本不守任何戒律，公然在宫廷喝酒，随意违反先知的教导，将圣地当成他们的表演场所，表演虔诚给所有人看，哪怕他们一点都不虔诚。”
随着瓦哈卜的控诉，众人也都深思起来。
“后来我游历了更多的地方，巴士拉、哈萨，那边大顺的商品滚滚而来，什叶派的商人们不仅疯狂崇拜圣墓和圣树，而且为了金钱可以轻易出卖灵魂。”瓦哈卜看了一眼米尔扎·库米。
“你们这些什叶派的穆智台希德，甚至可以创制教法，把那些堕落的行为都包装成合乎教法的东西。简直就是魔鬼，还是最为狡猾的魔鬼。”
“哀哉！他们亲手写经，然后说：'这是真主降示的。’”
“这样的道路，完全违背了先知的教导，难道就是对的吗？”
见众人都沉默起来，瓦哈卜正要继续说下去，陈武突然开口道：“瓦哈卜谢赫，我听说阿拉伯这边请人喝咖啡，还有第三杯的说法，是吗？”
瓦哈卜再次给众人倒上咖啡：“这第三杯，是为了尊严。”
这次，陈武第一个拿过咖啡杯。
“感谢您的款待，瓦哈卜谢赫。”陈武声音里满是感慨，“您这三杯咖啡，我看明白了，也明白您的尊严。”
“那么鲁讯先生，您有什么见教呢？”瓦哈卜道。
“我要说的是，器为道基，随世而移。您的说法能有如今的声势，的确有其根源。”
“阿拉伯半岛的普通游牧民无法负担复杂的仪式、精美的寺庙，甚至连接受教育、阅读经书的能力都不具备。您的说法，是唯一一个能在骆驼背上完成的信仰。”
“我承认，即便这次我们胜利、推翻了你们，您的说法依旧会在偏僻的内志高原上流传下去。”陈武也有些无奈。
“奥斯曼人既没有意愿，也没有能力对整个阿拉伯半岛深入统治，他们只是想握住‘圣地守护者’这个名号，那就无法改变内志的现状。”
瓦哈卜微笑起来：“那么您认为我的道路是对的？”
“正相反，大错特错。”陈武摇了摇头，“您的说法貌似复古，实则极端。您说的不是先知时的古，而是如今阿拉伯半岛的现状。”
“您所说的，只不过是替半岛的游牧民说出了他们内心的想法，才能如此迅速传播。也正因此，您的追随者才会比您想的还要极端，连先知的圣训他们都想要烧掉。”
“今人比古人更为极端之事，虽然不是比比皆是，可也是屡见不鲜。”章学诚接话道，“尤其宗教之事，多是越改越古，越改越极端。欧罗巴新教加尔文宗之事，早已是前车之鉴。”
瓦哈卜仍旧坚持：“那这不是说明我的道路必然会出现吗？没有我瓦哈卜，也会有另一个人说出他们想说的话来。”
“您的说法，建立在阿拉伯半岛落后封闭的自然环境之上。”陈武再次摇摇头，“但我要说，时移世易，焉知几十上百年之后，阿拉伯半岛不会逐渐富裕起来？”
“到时候，您这种极端教义反而会成为束缚半岛发展的桎梏，甚至会遭到外人抵制，以道损器。”
章学诚接着道：“我们大顺《周易》讲‘文明以止，人文也’，这是贲卦的彖传。贲卦讲装饰，但过分装饰则会掩盖本质，故文明要有一个止。”
“可这止，并不是说无。若是全无装饰，那就是失了文明。所谓由文返质、即器明道，才是正理。”
“您所做的彻底消除装饰，无文之道，只会走向野蛮。”陈武看了一眼章学诚，立即接话。
“真正有生命力的教义，是面向未来的教义。您将一切定死为‘以物配主’，那就注定了后来人无法前进。您自认为是先知的后来人，却绝了所有后来人的道路。”
“反倒是什叶派的穆智台希德，他们灵活应变、与时俱进，反而后来人源源不断。”
瓦哈卜沉思了一下：“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是先知，无法获得天启，并不知道未来什么样。我只知道现在是什么样。现在的以物配主，就应该彻底改变，而不是继续放任。”
“即便你的追随者连圣训都不放过？”
“他们的行为符合我的教导。”瓦哈卜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却又瞬间坚定起来，“他们唯一做错的，是把我本人也摆上圣位，开始祈求。”
“他们只是消除了眼睛中的以物配主，却没有消除心灵中的以物配主。”
“他们不是走得太远，而是走得不够远。”
说着，瓦哈卜放下铜壶：“鲁讯先生，您既然与宗师对战过，那应该也知道宗师是什么样的吧？”
“精气神三花合一，可以出气墙。”
“没错，”瓦哈卜道，“这是你们东方人的说法。按照我们天方教的说法，是肉体、原质和道路三者归一。”
“只有坚定不移选择自己道路的人，才有可能迈入宗师。一旦怀疑自己的道路，精神就会不稳，无法三者归一，气墙更是无从谈起。”
“今天与您这样的人交流，我非常荣幸。”
瓦哈卜说着说着，周身三尺之内平地起了一个漩涡，一道气墙瞬间出现，身边火盆当场熄灭。
“诸位，这第三杯咖啡饮完，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陈武深吸一口气，抬起手中的咖啡杯，一饮而尽。周围众人见状，也都纷纷饮下杯中咖啡。
嗡——
一声剑鸣，九衍定音剑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