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大,是因为这件事直接改变了阿拉伯半岛的政治生态。说小,是因为它只局限在哈萨一隅。
哈萨这个地方要成立一个共和国了!
一个什叶派共和国!
当然,以上都是实质,名义上并不会这么说。
哈萨地区依旧是臣属于奥斯曼人的封建好臣民,只是他们的内部政治结构,会变得非常奇特。
这个所谓“卡尔马特”的政治结构,将会由当地的什叶派进行推选自治。
他们将推选出一个叫做“阿卜杜拉”的机构,作为最高治理机关,同时还有一个名义上的最高领袖,作为代表领受奥斯曼人册封的埃米尔职位,向奥斯曼臣属。
这个最高领袖,则是从什叶派圣城请来的一位穆智台希德,以此形成一个标准的神权共和国结构。
这事情甚至超出了陈武的预料。
“你们怎么会想出这个点子的?”陈武有些惊讶,问着面前这个大胡子。
因为这事太超出想象,陈武特意从盖夫提港跑到了哈萨绿洲的核心城市胡富夫,来见这里的核心人物。
哈萨绿洲是阿拉伯半岛上最大的绿洲,也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沙漠绿洲。连片的椰枣树和农田、精良的灌溉系统,让此地的富裕程度在阿拉伯半岛上首屈一指。
陈武一路过来,还能看到不少什叶派的圣墓和圣树,那些圣树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布条。很明显,瓦哈比的人一倒台,这些什叶派又开始恢复圣墓和圣树崇拜了。
与陈武谈话的此人,名叫阿勒·阿卜杜勒,乃是哈萨本地一个著名什叶派宗教学者家族出身,他的家族自瓦哈比统治以来便不断遭到打击,他本人也流亡去了卡尔巴拉。
此人在卡尔巴拉勤学苦练,获得了穆智台希德认证。当初瓦哈比屠杀卡尔巴拉之时,他正好去了另一座圣城纳杰夫,从而躲过一劫。
此番大顺军队收复哈萨,他正好跟着军队流亡回来,即将成为这个神权共和国的第一任领袖。他在卡尔巴拉接受了严格的教育,甚至会说一口大顺官话。
陈武一开始的想法,只是想让哈萨形成一个自治领,雇佣用九学派的军队保持半独立性质。
然后利用哈萨地区开采的石油获得收入,逐步发展这个荒僻之地,维持一个温和富裕的地区,从而对抗内志的瓦哈比倾向。
可没想到,伍秉鉴一联系周围的什叶派豪商,说了一下这个想法,这些人竟一拍即合,搞出了一个神权共和国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天地良心,陈武这个穿越者可真没影响这事,怎么提前把牢霍那一套搬出来了?
阿勒·阿卜杜勒却没有回答陈武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周豫才先生,您说这支雇佣兵中会有大顺的精锐掷弹兵,是不是真的?”
陈武当即拍胸脯,拉大旗作虎皮道:“阿卜杜勒先生,我们虽然是私人公司,但跟大顺军方关系密切,之所以成立这个黑水公司,主要就是替大顺干一些不方便干的事情。”
当然,陈武也不是纯扯。
自己这个武德宫小将难道不属于大顺军方吗?延河军校的老师,那也个个都出自武德宫。更别说这支部队的骨干,都是大顺之前的掷弹兵。
这都是标准的根正苗蓝啊!
陈武忽悠起来自是理直气壮:“毕竟哈萨这地方是奥斯曼人的地盘,奥斯曼人虽然不在意,可我们大顺名义上也不能往这里伸手,得尊重伊斯坦布尔的权威,所以就有了我们黑水公司。”
“我们是民间公司,形式灵活,朝廷那边虽然不承认我们,但我们实际上是朝廷的手套。”
“而且您放心,这支部队里面绝对都是大顺的精锐掷弹兵,阿拉伯半岛上不会有任何人是他们的对手,内志那些游牧民更不在话下。您也听说了吧?大顺征伐沙特军队的事情。”
阿勒·阿卜杜勒点点头:“我们听说了。大沙特的骑兵一败涂地,现在德拉伊耶都已经被占领,沙特家族的人大部分都已经被抓起来了,要送往伊斯坦布尔。”
“对!”陈武道,“这次大顺出动的就是掷弹兵旅,我们的部队中也都是退役的掷弹兵,保证没有任何问题。”
“但有一点我要提前说明。我们这支部队战斗力很强,可它只是一支防卫性质的部队,不会主动替你们进攻。”
“你们不要得到一支精锐部队就冲昏头脑,想要像沙特一样在阿拉伯半岛上扩张,这一点大顺绝不支持。”陈武神色严肃。
自己这支部队只是为了用九学派练兵的,可不是给这些哈萨人当打手扩张侵略的。
“哈哈哈——”阿勒·阿卜杜勒大笑起来,“您以为我们是瓦哈比那些人吗?我们才懒得向那些穷鬼地方扩张呢。”
说着,他端起桌上的薄荷红茶轻轻喝了一口.
“我们哈萨人信奉的都是什叶派,和岛上其他人都不一样。我们不想和那些人纠缠,他们都是又穷又顽固的家伙。”
“只要你们能提供足够的武力保障,我可以保证哈萨这边的石油开采会非常顺利。我们还可以一起做生意,向伊斯坦布尔、向伊朗贩卖煤油,我们在那边有不少渠道。”
“本金也不用你们多出,我们这边的商人都很有兴趣投资。”
陈武皱了皱眉:“阿卜杜勒先生,我只负责这个黑水公司。至于石油公司的问题,您应该和伍秉鉴先生谈呀!”
阿勒·阿卜杜勒微笑起来:“周豫才先生,您是通玄高手,又负责这么一支重要力量。那个伍秉鉴虽然有钱,但肯定是您说了算。我甚至觉得,伍秉鉴先生不过是您推出来的挡箭牌。”
哟!这人还蛮敏锐的。
陈武不置可否,开口问道:“那我最早的那个问题,您能回答了吗?”
阿勒·阿卜杜勒转了转桌上的茶杯。那是一个大顺来的外销瓷器,只是按照阿拉伯人的传统,瓷器上没有印任何人像,只印了花纹,甚至还有波斯文的诗句。
他盯着这盏精致的杯子,轻轻道:“周豫才先生,你们大顺如今这么强盛,光从我桌上这个杯子就能感受到。”
“这次伊斯坦布尔邀请大顺出兵,更是让我非常惊讶,大顺军队的表现也令人震惊。但对于你们这个黑水公司,我们也有自己的担忧。”
“您是担心我们反客为主吗?”
“难道大顺不想顺手拿下哈萨吗?”阿勒·阿卜杜勒道,“就算大顺对这个荒凉的地方没兴趣,可现在这里发现了石油,以后说不定就会引来觊觎。”
“所以我也有个想法,想请您帮我参详一下。”
“您请说。”
“我想向大顺朝贡。”
“啊?”陈武有些意外。
“大顺的朝贡制度我了解,只要大顺接受朝贡,就不会侵吞朝贡国的领土。你们的天竺都护府这么多年,对天竺那些朝贡国也没有侵吞领土。”
“只有成为你们天下秩序的一部分,才会成为你们礼法保护的对象。”
好家伙!这小子是真学到精髓了。
“可是您怎么向奥斯曼人交代呢?你们名义上可是奥斯曼人的地盘。”
阿勒·阿卜杜勒笑得极为狡黠:“伊斯坦布尔那边早就失去对阿拉伯半岛的控制了,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对沙特扩张束手无策。”
“我们只需要继续领受伊斯坦布尔给予的埃米尔头衔,并且给那边交足贡赋,即便我们偷偷向大顺朝贡,他们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要一女嫁二夫啊!
陈武一下看明白了这个人的策略,就是要在大顺和奥斯曼人之间搞平衡,从而保持自己的独立地位。
有朝贡国来,这是典型的慕义向化,天大的政绩,大顺礼部肯定会收。
尤其在法兰西大败这个状况下,哈萨人朝贡肯定会被大书特书,冲淡朝廷的失败氛围。
只要他们能搞定奥斯曼人,这事儿说不定能成。
“您刚才问我们这个政治制度为什么如此奇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阿勒·阿卜杜勒道,“我这个最高领袖,是什叶派的穆智台希德,将亲自接过哈里发册封的埃米尔头衔。”
“最高治理机关阿卜杜拉,还会选出一个世俗代表,去大顺朝贡,接受大顺册封。”
好家伙!
宗教的对宗教,世俗的对世俗,这个两头横跳让他给搞明白了。
陈武轻松绷住:“你们真是煞费苦心啊!”
阿勒·阿卜杜勒笑起来:“当然,这是现实层面的问题。其实我们这个阿卜杜拉体制,也符合我们哈萨传统。”
“哦?”陈武来了兴趣。
“我们哈萨这里,很早很早就有什叶派存在。第十六任哈里发在世之时,那时离先知归真已有二百多年,这里聚集了一批伊斯玛仪派的什叶派。”
“伊斯玛仪派?”
阿勒·阿卜杜勒点点头:“伊斯玛仪什叶派和主流的十二伊玛目派不太一样,他们从第七个伊玛目开始,就和十二伊玛目派认定的伊玛目不同。”
“他们并不认为第十二伊玛目隐遁、从此再无伊玛目,而是伊玛目谱系代代相传,现在还存在认定的伊玛目。当时哈萨这里聚集的,是伊斯玛仪派中最为激进的一派,叫做卡尔玛特派。”
阿勒·阿卜杜勒喝了一口茶:“他们就曾经在这里建立过一个共和国。按现在的说法,叫做共和国,可以说是一个神权共和国。”
“我们现在设立的机构阿卜杜拉,名称就来自于他们。这个‘阿卜杜拉’的意思是‘清廉的契约者’,他们当时也有一个阿卜杜拉。”
“他们以阿卜杜拉为中心,实施财产公有、生活物资配给,宣称末日降临、救世主即将再临,要在地上建立人人平等的地上天国,迎接救世主到来。”
“他们像那些瓦哈比一样四处扩张,甚至冲进了麦加洗劫,抢了克尔白天房的黑石,导致朝觐中断。”
陈武听得入迷了,这俨然就是早期的洪天王啊,甚至有点空想社会制度的雏形。
没想到哈萨绿洲不大,创造神话,个个都很会玩。
人类的历史还真是不断押韵。
陈武问道:“那这个卡尔玛特派,他们存在了多久?后来怎么样了?”
“存在了快两百年。”阿勒·阿卜杜勒道,“后来他们宣称的末日迟迟没来,于是救世主来临的时间就一推再推,推了快两百年,他们内部的人都不信了,就开始自我瓦解。”
“最后一个臣服于他们的部落反叛,将他们灭掉了。”
怎么剧本都一模一样的?连自我瓦解都一模一样。陈武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所以,”阿勒·阿卜杜勒道,“我们这个共和国,其实和瓦哈比他们一样,都是恢复传统。”
“当然,也和瓦哈比一样,只是恢复我们认可的传统。毕竟我们这个时代,不能再说什么救世主降临,您说对吧?”这个阿卜杜勒脸上露出自嘲之色。
说到这里,陈武突然提出异议:“阿卜杜勒先生,你们要搞的这一套,不错是不错,可却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这个东西,虽然看着有些古怪,可本质上确实是个寡头共和国,没有国王什么的,恐怕也不会搞世袭,对吧?”
阿勒·阿卜杜勒点点头:“我们这边的阿卜杜拉是大商人共治,我这个最高领袖也只不过是名义上的,偶尔用真主的名义调解矛盾而已。”
“以后最高领袖,都必须经由阿卜杜拉挑选认证过的穆智台希德担任。为了防止最高领袖压倒他们,他们也不会让最高领袖在某个家族中世袭。”
“这不就对了?”陈武两手一摊,“现在大顺对这个可是看得很紧。之前法兰西共和国那边一场大败,大顺朝廷对‘共和国’三个字都应激了。”
“你们要真把自己的这一套说上去,大顺朝廷不把你们视为眼中钉才怪。”
阿勒·阿卜杜勒恍然大悟:“哎呀,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难道没办法去朝贡了吗?”
他眉头紧锁,不断地转着桌上的杯子。
陈武却微笑起来:“当然可以,但你们得换个名头。”
“周豫才先生,您有什么办法?”阿勒·阿卜杜勒连忙请教。
“你们不能说什么伊斯玛仪啊、共和国啊什么的,这提都不能提。”陈武指点道,“你们这个所谓的哈萨,朝贡的时候要说自己是一个联合酋长国。”
“就是哈萨地区的酋长们联合起来形成了一个国家,然后向大顺朝贡。反正你们那些什叶派豪商,很多也都是当地酋长。”
“对了,你们都是哈萨人,不如就叫哈萨联合酋长国吧!简称哈联酋,怎么样?”
陈武一下子起了些恶趣味。
阿勒·阿卜杜勒不知陈武在想什么,但对这个建议却是连连点头,只觉得不愧是大顺人物,对于大顺朝廷的思路揣摩得一清二楚。
如此熟悉大顺朝廷思路之人,定然和大顺朝廷关系非浅!
阿勒·阿卜杜勒已然确定,这个什么周豫才和这个黑水公司,背后肯定是大顺朝廷。
一念至此,阿勒·阿卜杜勒挥了挥手,旁边的黑奴会意,立即领着一个女子上来。
陈武有些惊讶,阿拉伯半岛此地民风极为保守,女子根本不能出来抛头露面,这怎么还出来见客呢?
只见阿勒·阿卜杜勒脸色严肃:“周豫才先生,这位是我老师的女儿。她的家族在沙特人洗劫卡尔巴拉时殉难了,只剩她一个人逃了出来。”
“她因为目睹了家庭惨剧,想要学习武功,为家人报仇。可按照我们这边的传统,不能传授武功给女子。”
“您是大顺人,可以不用管这个传统,所以我就希望您能收下这个徒弟,传授她武功,将来为家人报仇。”
这……
陈武一时吃不准这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是编故事还是真的,这个阿卜杜勒可不像是个老实人。
可没等陈武说什么,这个女子当场跪了下来,一开口就是大顺官话:“周豫才先生,我听说您是通玄高手,您能收我为徒吗?我会尽我的一切来报答您!”
接着“砰砰砰砰”就在地上狠狠磕起头来,瞬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陈武连忙扶住她:“别别别,你先起来说话!”
可这个女子似乎极为坚定,再次狠狠磕到地面之上,五体投地:“尊敬的周先生,您收我为徒吧!”
陈武有些无奈:“可我们大顺军队已经将沙特家族推翻了,沙特家族的成员都要被送去伊斯坦布尔,肯定活不成,你的仇已经报了。”
可这女子还是极为坚决:“大顺的军队捉住的只能是一些主要人物,肯定还有一些漏网的。我法蒂玛·扎赫拉·穆萨维此生此世,就要追杀他们到世界尽头!”
这女子声音中全是冷酷的杀意,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