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陈武有些犯了难。倒不是怕用九学派的武功流传出去——毕竟这世上的武功从来不是越老越厉害,也不是有什么罩门需要隐秘保护,都是推陈出新的,教也就教了。
关键在于,自己是用九学派之人,若收了这家伙为徒,难保有些事不方便。
用九学派可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即便从小收徒培养的,也要仔细考察,不是陈武一言可决。
更何况她还是个异邦女子,此人的目标就是复仇,和用九学派的理想半分关系也没有,将她吸纳进用九学派,也感觉不妥。
正在陈武犹豫之时,阿勒·阿卜杜勒开口道:“周豫才先生,您放心。她一定会遵守你们师门的所有规矩。”
陈武瞥了一眼这个阿勒·阿卜杜勒,心道,你小子肯定是趁机想和我这个有大顺朝廷背景的通玄高手拉关系,才搞了这出戏。
你要是知道我是大顺朝廷的反贼,我看你还积极不积极。
陈武想了一下,开口道:“法蒂玛姑娘,我很同情您的遭遇。可是,您真的要背上这样的仇恨吗?恕我直言,你的仇恨,我并没有理由介入。”
法蒂玛伏在地上,沉声道:“经上说,被攻击者已获得反抗的许可,因为他们是被压迫的。我的全家被屠杀在卡尔巴拉,死在清真寺的门槛上。”
“先知曾经教导过,你们中谁看到一个不义,就当用手去改变它;如果不能,就用口去改变它;如果不能,就用心去憎恶它,那是最弱的信仰。”
“我不想只用心去憎恶不义,而要亲手去改变它。周豫才先生,您收我为徒吧。我发誓,我将不单为仇恨而战斗,更为了对抗世间的不义而战斗。”
陈武轻轻地点了点头:“这样吧,法蒂玛姑娘,你想跟我学武功,这个心是好的。但不要拜我为师了,我们师门规矩比较复杂,你若真拜我为师,反而麻烦。”
那姑娘一听,高兴地抬起头来,黑色的面纱之下露出一双湖绿色的眼睛:“您愿意教导我,您就是我的师父。”
说着,旁边的黑人侍从又端上来一个托盘。法蒂玛起身,将托盘恭恭敬敬地递给陈武。
陈武仔细一瞧,上面竟是满满当当的金币,还有一块类似契约文书的东西。
他望向法蒂玛,只听她轻轻说道:“学问远在中国,亦当求取之。您这位中国之地的人,来到这里教授我武功,这都是真主的旨意。这样珍贵的知识,自然配得上最珍贵的礼物。”
陈武连忙摆摆手:“这太贵重了。”
旁边的阿勒·阿卜杜勒却道:“周豫才先生,您收下吧,尤其这块椰枣庄园的地契,您更应该收下。”
“这是为什么?”
“我的导师是卡尔巴拉圣城著名的学者,他的家族也很富有。可是因为沙特军队的屠杀,只剩下法蒂玛还活着,她继承了所有的财产。您明白吗?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陈武当即明白过来,这样一个孤女继承了这么一大笔财产,恐怕要成为所有人觊觎的对象。
果然,法蒂玛接着道:“师父,您收下这个庄园,别人就会知道有一位通玄高手站在我背后,就不敢再觊觎我其余的财产了。”
陈武又看了看阿勒·阿卜杜勒,法蒂玛她爹收了个好弟子,居然没有趁机自己下手吃绝户,人品还真挺过硬。虽然有点小算计,但总是为这个女子打算的。
陈武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那这个庄园就挂我的名字吧。至于收益就不用给我了,还是你自己拿着。剩下的这些金子,你暂时先收回去,我一时用不到。”
法蒂玛一见陈武答应下来,非常高兴,连忙从一旁的桌上端起一杯薄荷红茶,恭恭敬敬地半跪在地上递给陈武。
陈武一看有些懵:“这什么意思?”
见陈武表情有些奇怪,法蒂玛道:“我听说大顺那边拜师都有这个……都有这个仪式的呀。”
哦,陈武明白过来,这家伙是学了给师父斟茶那一套。他摇了摇头:“我这个门派不讲这个,另有规矩。你起来,赶紧起来。”
法蒂玛连忙站起身来,但依旧向陈武敬奉上这杯茶。陈武有些无奈:“不是说了吗?不要叫我师父。”
“好的,师父。”
陈武看着法蒂玛严肃的脸色,无奈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以示收下这个弟子。
可见到陈武喝下这杯茶,法蒂玛忽然浑身一松,泪流满面,泪水浸湿了脸上的面纱。
陈武不知道怎么回事,正要出声,只见法蒂玛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轻声说道:“我有师父了!我有师父了!”
陈武张张嘴,却是没有制止这一句“师父”。
待到法蒂玛平复心情,陈武开口道:“法蒂玛,我本心是不想收你为徒的。毕竟,我不想介入你这种私人仇恨。”
法蒂玛脸色一变,却听得陈武继续道:“但你有一句话打动了我。法蒂玛,你愿意为了对抗这个世间的不义而战斗吗?”
法蒂玛抹了一下额头上的血,轻轻念出了一首波斯文诗歌。
没等法蒂玛翻译,陈武跟着念道:
“亚当的子孙都是彼此的身体,
来自同一颗宝石。
当一个成员被疼痛击中,
其他成员都不得安宁。
若对他人的苦难都无动于衷,
就不配被称为人。”
法蒂玛大惊:“师父,您知道这首诗?”
陈武点点头。这正是第一次见到米尔扎·库米时,他所吟唱的那首波斯诗歌。
陈武微笑道:“萨迪的《蔷薇园》,我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首诗超越了一般的宗教情感,将人类最为普世的感情升华出来。”
“正如我们大顺所说——‘仁者,浑然与物同体。若夫至仁,则天地为一身。’所谓‘天地为一身,万姓同一体’。”
“我收下你当徒弟,并不是为了让你沉湎于仇恨当中,而是要引导你走上对抗不义的正途。你只有明白这一点,才能明白我教导你的东西。”
法蒂玛听罢,心中大是惊讶。
本以为这个大顺来的通玄高手武功厉害,自己能拜到他门下已然是幸运无比,可没想到此人气度学问也是高人一等。
她当即又要跪下磕头,陈武抬手一弹,阻止了她下跪。
“我们师门不兴这个,你拱拱手算了。”
法蒂玛一听,当即学着大顺人的模样拱手行礼。陈武也是拱手回礼,收下了这个徒弟。
见陈武已经收下法蒂玛,阿勒·阿卜杜勒哈哈大笑起来:“周先生,从今天起,您将会是哈萨最尊贵的客人。您的黑水公司,我们也会提供一切便利。”
陈武举起红茶茶杯,向着阿勒·阿卜杜勒致敬,接着一饮而尽。
“合作愉快!”
—————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伍秉鉴脸上笑眯眯的,与周边的什叶派豪商们打着招呼。
这些人正是要投资石油开采的商人,如今已完全达成了投资意向。
伍秉鉴派去谈合作的人极为顺利,标准石油很快便同意了在此开采油田、冶炼煤油打入天方教市场的计划,甚至标准石油的全权代表和工程师也随船过来了,正要在此成立一个新公司。
事情如此顺利,自然是陈武的大手发力了。派来签字的全权代表,自然也是陈武的老熟人——红灯会的分金手吕莱。
不对!
什么红灯会反贼?
明明是德章皇帝御用商人、标准石油银钱总董、吕七官吕保忠是也!
分金手吕莱之前就是账房出身,精于做账,他便化名吕保忠前来负责标准石油的账目,保准账目一条问题也没有。
这几年的账更是做得越来越有心得,越来越漂亮,德章皇帝都连连下旨褒奖,还给吕莱赐了个“吕七官”的字。
这波斯湾的分公司,吕莱亲自前来,就是要和陈武先见上一面。
“鲁讯先生,”所有人都送走之后,吕莱突然开口问道,“大师兄让我问一下,这边还需要钱财支持吗?”
陈武摇了摇头:“原本是要的,可现在不用了。”
吕莱愣了一下:“为什么?”
“这些什叶派商人很有钱。”陈武笑道,“他们愿意先支付一批军饷出来,按照四千五百人的数量支付。”
“至于火枪火炮就更不用担心,法兰西共和国愿意赞助,那边有很多二手枪炮,正好给咱们用。你来的还真巧,法兰西那边的支援也到了。”
此时此刻,正好有五艘商船停靠进了盖提夫港。可下来的,却是一群大顺人。
这些人大摇大摆,人手扛着一把上了刺刀的击发枪,耀武扬威。
其实这些人扛的并非是击发枪,只不过是用燧发枪改装了一下而已。
可当地的什叶派却不知道这里面的细微差别,只觉得这些大顺人队列整齐、精气饱满、装备精良,和之前撤走的大顺掷弹兵相比,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这些士兵中,有些似乎身有伤残,很明显是打老了仗的老兵。
这一下,这些什叶派豪商们全然确定,这个什么黑水公司,定然是大顺背景。
领着这支部队而来的,正是顾水如。一见到陈武,他忍不住就要行礼,陈武连忙制止,领着这群士兵一路向西而走,来到港口边缘一处早已准备好的营地。
这里将是黑水公司其中一个驻扎地,另外一个驻扎地则是在胡富夫。其实主要的驻扎地和训练场所在胡富夫,那里远离海岸,更加安全。
等到这七百八十名士兵进入营地,陈武稍稍松了口气,还好一切顺利。
接下来就是要以这些人为种子部队,训练一支精兵了。
陈武站在士兵们面前,运起传音搜魂大法:“同道们,你们既然已经选择用九学派,那就是我们用九学派的同道。朝廷会抛弃大家,我们用九学派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同道!”
“我们也不是只会嘴上说说,从今天起,大家的军饷会正常发放,在大顺的家人我们也会照顾。谁还有什么顾虑?提前说,我们能解决的都会解决。”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举起手来:“长官!”
“不要叫我长官,叫我鲁讯就行!”
“叫惯了……”这个士兵挠了挠头,“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俺们之前听说,鲁讯先生,你是穿越者,这是真的吗?”
陈武笑了起来:“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个士兵摇了摇头:“俺也不知道,就是听起来有些玄乎!”
“哈哈哈哈——”陈武笑道,“这个问题我可以告诉大家,我就是个穿越者,和太宗皇帝一样的穿越者。”
这话一出,底下的士兵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纪律!纪律!”顾水如大喊道。
陈武却道:“没关系,这事听着是有些玄乎,但我的确是和太宗皇帝来自同一个地方。”
“那你们是不是天上神仙下凡呀?”这个士兵似乎胆子很大,又开始喊了起来。
陈武更是笑了起来:“哪有什么神仙?都是人。太宗皇帝是人,我是人,你们也是人!大家都是人,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我们用九学派说群龙无首,就是要继承太宗皇帝的遗志,为大顺革除积弊,创立一个没有皇帝的共和国。”
“可太宗皇帝最后当皇帝了呀!”
“哈哈哈哈——”陈武大笑,“以后的世界,不需要什么皇帝了。就像法兰西那样,他们没有国王,不是也过得挺好吗?”
“你们也都见到法兰西的样子了吧?这是我们用九学派参与创立的共和国,没有国王、皇帝的共和国。”
那个士兵点了点头:“我就是看到了法兰西的样子,才觉得用九学派的说法还真有可能。但我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
“你说。”
“你说你和太宗皇帝都是穿越者,可太宗皇帝最后当了皇帝,万一你将来也要当皇帝,那咋办?要是这样,俺们还不如去保那个李家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