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一见陈武过来,法蒂玛连忙起身迎接。陈武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向桌边一人。那人正不紧不慢地品着薄荷红茶,一副悠然自得模样。
来人饮尽杯中茶水,站起身来,笑道:“周豫才先生,您这番动静不小啊!”
“哈哈哈!”陈武一见,连忙上前,抱住此人双肩,“冠英,你来啦!”
冠英,正是七星落死刀林正雄的字。用九学派诸多通玄高手中,林正雄与陈武年岁最相近,两人交情深厚。
“原来莱拉诺大师也在。”林正雄向着莱拉诺一拱手。
几人见礼之后,林正雄笑道:“豫才,你这个新收的弟子,怎生教起了我山中老人一派的武功?”
“我给她试了几种秘籍,她最为亲近的,便是你们山中老人的内功。”陈武道,“不过你放心,我没有教你们后世创制的秘法,教的都是《武典》中所载的功法。”
“那便是山中老人最早的功法了。”林正雄点点头,“我看你这弟子颇有天分,将来不如引荐进来吧。”
陈武却摇了摇头:“此事还要看她自己,咱们不能强求。”
法蒂玛虽不知两人在说什么,却也猜到是在谈论自己,连忙给几人斟茶:“师父,您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陈武摇了摇头:“你是法蒂玛,不是我的影子。”
这时莱拉诺插话道:“我今日才知,山中老人的武功竟在大顺也有流传。原来我们刺客兄弟会,并非唯一传承阿萨辛的组织。”
林正雄接过茶杯:“当年蒙古西征,镇压阿萨辛之后,一部分武功便流落到蒙古士兵手中。这武功沿着海路归来,在泉州当地的色目人中流传开来。”
“元末大乱,色目人与汉人互相攻杀,这武功又流落至汉人手里。历经前明二百余年,便形成了我们山中老人一派。”
“那与我们刺客兄弟会倒是殊途同归。”莱拉诺道,“我们刺客兄弟会的武功,也是阿萨辛覆灭之后,一部分人逃往欧罗巴所留的传承。”
“根据记载,他们经东罗马沿水路去了威尼斯,最终在意大利发展壮大。”莱拉诺兴致盎然,“之前在意大利时,没机会与你们交流。不如今日我们切磋一番,怎么样?”
“好啊!”林正雄也来了兴致,当即拿起桌上的茶杯,“山中老人的武功,讲究隐匿灵活、控制入微。不如就以这茶杯一试。”
“请!”
“得罪了!”
话音一落,林正雄抬手将茶杯向莱拉诺方向一推。莱拉诺凝神静气,抬起一指,轻轻点向那茶杯。
指尖触及杯身的瞬间,杯中茶水猛然爆发,霎时激起七道水柱。两道冲向莱拉诺,两道冲向林正雄,剩下三道竟直奔坐在中间的陈武而来。
陈武心中一动,“刺刺刺”,一根黑线连刺三下,水柱应声而散。与此同时,莱拉诺和林正雄也各施手段,挡下了飞向自己的水柱。
陈武心知肚明,这是两人内力同时注入茶水,操纵水柱攻向对方,方有此景。
“哈哈哈哈——”林正雄率先笑了起来,“还真有些不一样。”
“师父,我将来也能练到这个地步吗?”法蒂玛听得明白,自己的武功与二人一脉同源。这般神奇景象,看得她心荡神移,不由问出声来。
陈武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你呀,你这碗水还浅着呢,好好练吧!”
“是,师父!”法蒂玛捂着头。
陈武不再理会这个便宜弟子,转向林正雄:“冠英,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林正雄神色一正:“我来请您出一次手。”
………………
南洋,椰林城。
爪哇都督府。
水承训率领舰队凯旋而归,回到了他在南洋的驻地,爪哇都督府的椰林城。
此城原名巴达维亚,乃尼德兰人所起,源出尼德兰境内的巴达维亚人。
按尼德兰人的说法,这支古罗马时期生活在莱茵河三角洲的巴达维亚蛮族,正是尼德兰的先祖。然据如今的研究,这不过是尼德兰人给自己贴金罢了。
自太宗皇帝派延平侯郑成功率军收复大员岛、驱逐尼德兰人之后,大顺与尼德兰的关系便极为紧张。
后来尼德兰人在下缅甸挑动缅人造反,更令大顺痛下决心,联盟法兰西,建设海军,再下西洋。
海军成军之后,首攻之地便是这巴达维亚。
爪哇海海战之后,尼德兰海军覆灭,巴达维亚便落入大顺之手,改名为椰林城,此地亦是大顺在南洋设立的第一个都督府。
如今担任爪哇大都督的,乃是一位靖海宫出身的人物——朱濆。
此人虽不过五十余岁,却早已白发苍苍,倒非因别故,而是天生少白头,自幼便一副老成相,人送外号“老朱濆”。
“大都督!”水承训大步上前,拱手行礼,“承训幸不辱命!”
“继舟,无需多礼!”朱濆连忙道,“你这次打得漂亮,布置也得当。那个哈联酋上京师朝贡,皇上龙颜大悦,估摸着过不了多久,你的上将称号便要赐下来了。”
水承训面露喜色,再次拱手:“多谢大都督栽培!”
“哈哈哈——”朱濆笑着朝紫禁城方向拱了拱手,“哪里是我栽培?都是皇上的栽培。你水家父子两上将,也是一番佳话。”
“只是……”朱濆话锋一转,面露歉意,“你此番远征归来,本该好好休整。可如今都督府这边,又有一件大事,需要你出马。”
“何事?”
“便是此前我们议过的那事。”朱濆道,“南洋都护府大都护已下了决心,支持咱们的行动,吕宋那边会派兵过来。你既然要升上将了,这次联合舰队指挥,非你莫属。”
说着,朱濆摇了摇头:“若不是之前陈定海援法战败,吃了挂落,也不会调咱们南洋都护府的人前往阿拉伯半岛,天竺都护府早就把功劳揽下来了。”
“只是你之前一动,便占了咱们的舰队兵力,这早已筹备的计划只能延后。如今你回来了,咱们得立刻动手,时间不多了。”
“必须以最快速度,平定南洋最后的隐患。这样咱们才能腾出手来,与天理学派好好掰一掰手腕。”说着,朱濆压低声音,“为了此次行动,我已请了用九学派的人出手。”
“啊?”水承训大吃一惊。
自己通匪也就罢了,怎么大都督也开始通匪了?
见水承训震惊不已,朱濆面露苦笑:“你是不知道啊!如今不光日本已然动兵,连暹罗也不稳了,为求万全,我不得不如此。”
“什么?”水承训目瞪口呆,“暹罗怎么了?”
朱濆叹了一口气,一指地图上暹罗北边的位置:“他们阿瑜陀耶王朝,内部偏远贵族起兵反叛,北方已然大乱。我们的人探听之下,发现也有天理学派的影子。”
“他们太过分了!”水承训眉头一皱,“支持倒幕还可以说是什么‘恢复王政、讲究上下尊卑’,背后支持贵族叛乱算怎么回事?”
“哼——”朱濆脸上露出不屑,“无非是党争无所不用其极罢了。”
“他们知道南洋、日本乃是我格致学派影响之地,便故意伸手搅风搅雨,就是要拖住咱们的力量。我看呐,若真到了皇上大行归天那一日,太子定然会第一时间动手。”
水承训眉头紧锁,半晌,长叹一声:“那咱们这次行动,怕是最后一次为国出力了。之后之事,只有听天由命。”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朱濆脸上殊无善意,“此次指挥行动,你还需要什么?早些说来,我替你一一请来!”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南洋都护府的精兵强将,都要调给我!”
“通玄高手不能给你。”朱濆道,“如今日本、暹罗,情况更为危急,需要高手坐镇。要不然,我也不会想着找用九学派的通玄。”
“我不要通玄。”水承训道,“把镇海王调给我!”
“哈哈哈——”朱濆笑了起来,“巧了!大都护从吕宋派来的,正好是蔡茂升!”
“那就没问题了。”
水承训点了点头,心中却暗暗揣度。
用九学派,到底会派谁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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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剌加。
此地按陈武穿越前的叫法,便是马六甲。这座扼守满剌加海峡的关键堡垒,原本也属尼德兰人,如今归大顺直辖,是爪哇都督府的一部分。
爪哇都督府虽以爪哇为名,实际管辖范围远不止爪哇岛。而整个爪哇岛,也并非全部隶属于爪哇都督府。
爪哇岛最东端,有一个小小的朝贡国,乃是信奉婆罗门的满者伯夷后裔。
天方教在南洋大肆传播之后,原本强盛的满者伯夷便一蹶不振,只余下爪哇岛最东端一小块领土,以及隔壁巴厘岛上的属地。
大顺下西洋之后,一方面击败尼德兰人、夺取爪哇,另一方面,也打断了天方教在南洋的扩张势头。
残存的满者伯夷后裔趁机结合,成立了一个“新满者伯夷”,向大顺朝贡。
满者伯夷乃是史书上常见的朝贡国,前明之时便时常来贡。
如今恢复朝贡,正说明大顺天朝声威远播、四海臣服,我大顺远胜大明!
有了这样一块金字招牌,大顺便欣然接受了这个新兴的满者伯夷朝贡,册封其国王,纳入朝贡体系。非但不曾侵占其土地,反而扶持其婆罗门传统,以对抗南洋天方教势力。
于是,爪哇都督府虽占据爪哇岛大部,却独独留下这一小块飞地,归属南洋都护府管辖。
此时此刻,陈武并未过多关注这些问题,而是在满剌加下船,他要与林正雄在此分道扬镳。
“冠英,你之前说让我出手,我还以为你要让我帮大顺朝廷剿灭亚齐苏丹呢!”陈武笑道。
林正雄微微一笑:“剿灭亚齐苏丹之事,是我自己接的私活,怎能劳动您呢?只有这暹罗之事,才是公事,才要请您出手相助。”
“亚齐苏丹虽在此地桀骜不驯,还发动圣战令,鼓动南洋天方教势力反叛。可毕竟只是个小势力,能有一位通玄坐镇,已是祖上积德。我一人过去,便足够了。”
“有把握吗?那边毕竟也是一位通玄。要不我与你同去?”
林正雄轻轻摆手:“我进入通玄不久,虽然也经历过几场大战,正要用他磨一磨刀。若是您出手相助,那还有何意义?”
“倒是暹罗那边,如今已然乱成一团,正需要您出手相助,说不定还能给咱们用九学派布下一颗棋子。”
陈武一拱手:“也好。那我们就此别过!”
林正雄点点头:“事情了结之后,我自会去寻你。”
莱拉诺见两人已聊完,也拱手道:“真是可惜,本来还想与你再交流一番武功上的心得呢。”
林正雄微笑道:“之后总有机会的。”
说罢,林正雄轻身一跃,跳上停靠在旁的船只。那船将载他渡过满剌加海峡,前往对面的苏门答腊岛。
陈武等人挥手致意,目送林正雄离去。
见林正雄已走远,一直远远站在一旁的法蒂玛连忙三步并作两步,飞快赶来。
这段时间,法蒂玛勤学苦练,虽尚未踏入四阶、登堂入室,却也进步不小。
跟陈武相处下来,她已然察觉这门派有些古怪,师父虽然结识众多通玄高手,可他们商议要事之时,总要避着她,行事做派也颇为谨慎。
法蒂玛出身什叶派宗教学者世家,之前虽未习武,却也受过良好教育,聪慧过人。见此情形,便生出了几分猜测,愈发主动避嫌。
“师父,”法蒂玛道,“我们这是要去暹罗吗?”
陈武微笑点头:“我们便是要由此向北,进入暹罗境内。这一路上,你要不断以轻功压榨体内真气,一刻不停赶路,以此淬炼内息,明白吗?”
“啊?”
“放心,有我们两位通玄高手护着你,你还怕真气耗尽、危及性命不成?”陈武又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你习武已错过最佳时机,正要比旁人加倍努力,才能追得回来,懂吗?”
法蒂玛点头:“师父,一切按您的吩咐行事。”
“只是……”她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这边太湿热了,我不想再戴头巾面纱了。”法蒂玛眼中露出笑意。
“你不是什叶派信徒吗?”
“我记得,鲁讯先生的《明夷楷定疏》里讲过——‘器为道基,随世而移’。先知当年规定女性在非至亲面前佩戴头巾,乃是为穿着得体、适应沙漠气候。”
“如今时代变迁,教徒遍布各地,环境各异,我们当取先知当年的精神,而非当年的形式。只要内心虔诚,何须执着于这些表面功夫呢?”
陈武听罢,倒是有些惊讶。自己这个弟子,之前一向循规蹈矩、勤勉用功,少有发表己见。
如今一离开波斯湾,倒像是换了个人,忽然鲜活起来。此前只知她是宗教学者之女,如今看来,她本人的学问见识,似乎也颇为深厚。
见陈武上下打量自己,法蒂玛有些局促,低下头:“我说错什么了吗?师父。”
“没有,你说得很好!”陈武道,“若你是个男子,方才那番话,怕是都能当作穆智台希德的教法推断了。”
“师父!”法蒂玛脸一红。
陈武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向莱拉诺:“莱拉诺女士,你戴着面具,还行吗?”
“习惯了。”莱拉诺微笑以对,“我以刺客兄弟会的身份现身时,绝不会暴露容貌。”
陈武敏锐听出言外之意:“这么说,您本人还有其他身份?”
“嗯。”莱拉诺点点头,“甚至还有些名气。”
原来如此!
陈武不再追问,领着两人,一路向北而去。
如今北方已是一片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