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武看不到的南边,整个南洋已然沸腾起来。
以苏门答腊岛北端的亚齐为中心,各路战士正络绎不绝地向此处汇集。这些人武备参差,冷热兵器混杂,来路也各不相同。
有来自苏门答腊岛南端旧港宣慰司的,那里原本的巨港苏丹国已被大顺所灭,恢复前明的旧港宣慰司。残存的势力在乌里玛长老的号召下,聚集北行。
这些人早已被大顺解除了武装,手中唯有冷兵,准备抵达亚齐之后再行武装。
有来自廖内群岛与柔佛港的天方教徒。廖内-柔佛苏丹国如今为来自西里伯岛的武吉斯人所掌握,原本的马来苏丹不过是个傀儡。
圣战令一出,武吉斯人全力支持,向亚齐成建制派遣援军。
有来自苏门答腊岛中部占碑苏丹国的圣战者。占碑苏丹一向恭顺,仰大顺鼻息而活,却管不住底下的教众。这些激进派在圣战令之下,自带干粮武器,向亚齐聚集。
武吉斯人的老巢,西里伯岛上的数个武吉斯王国,也都全力支持,不仅直接出兵,还出人出船,四处运输响应圣战令的战士。
更有来自爪哇岛都督府直辖区的教徒们。
这些人原本分属万丹、日惹、梭罗等小邦。尼德兰人统治时期,鞭长莫及,只据巴达维亚一隅,对这些苏丹国时拉时打,甚至互相勾结。
大顺则不同,拿下巴达维亚之后顺势扩张,逐一击灭这些小国,改土归流,移民屯垦。只留下一个满者伯夷王国,作为大顺的打手,负责监视与制衡周边天方教徒。
这些爪哇岛的天方教徒心怀怨愤已久,圣战令一下,纷纷跨海西行,欲往亚齐援救南洋天方教的中心。
爪哇都督府对这一异动视若无睹,听任大批教徒西渡。
更远处的婆罗洲、西里伯岛、民答那岛、苏禄群岛的教徒,也在武吉斯人的航海网络支持下,向亚齐源源汇聚。
陈武只从林正雄口中听说过此事,他明白,这些岛屿,几乎涵盖了整个南洋的主要岛屿。
婆罗洲乃是穿越前的加里曼丹岛,西里伯岛便是穿越前的苏拉威西,民答那岛则是穿越前的棉兰老岛,几乎所有南洋天方教徒聚集的岛屿,都因亚齐圣战令骚动起来。
他也明白,这里面的关键,一是亚齐这个南洋天方教中心宗教号召力强,另一面则是武吉斯人这个南洋航海种族势力庞大,此刻一起爆发。
若说大顺下西洋后第一个受害者是尼德兰人,那么第二个便是武吉斯人。
大顺严厉打击海盗,武吉斯人本就以海盗出名,武力强盛,南洋各地都有势力,亦盗亦兵,充当南洋邦国武力支柱,因此损失惨重。
大顺的贸易网络又彻底取代了武吉斯人的体系,他们连生意都做不过大顺移民,生计日益困顿。此番正好借机调兵遣将,与大顺闹上一闹。
南洋各地调兵遣将,已持续半年有余。
亚齐苏丹不断向爪哇都督府示威,要求都督府撤军、恢复巨港苏丹国、停止复兴婆罗门与扶持佛教,尤其要求停止对满者伯夷的支持、撤出各地监视的满者伯夷土兵。
这股山雨欲来之势,陈武即便在海峡北岸,亦能清晰感知。
陈武离开满剌加城,沿马来半岛西海岸北上,很快便抵达雪兰莪苏丹国管辖境内,一座名叫吉隆坡的城市。
此地因锡矿而兴,兴起时间不长。
大顺民间以纸钱为俗,烧锡纸致哀,锡矿需求甚巨,大量华人前来开矿贸易,此城迅速扩张,人口数万,已超整个雪兰莪苏丹国的总人口。
算上周边垦殖的大顺移民,雪兰莪苏丹国名存实亡,大顺人已是实际主宰。
可就在今日,这座河口之畔的小小城邦,却是一片鼎沸。
“扑雷老谋啊!”
吉隆坡天后宫门前人山人海,一个头缠红布的庙祝模样之人,正口吐芬芳。
“雪兰莪苏丹,要给我们个说法!”
“他不给说法,阿公就给他说法!”
“兄弟们!”那庙祝大声呼道,“我们已经查清楚了!就是雪兰莪苏丹手下的教徒干的,他们临走前烧了天后宫两间房子,投奔亚齐去了!”
此言一出,底下人群顿时沸腾。
“罪过!罪过!妈祖娘娘保佑!”
此地因海贸兴盛,移居此间的大顺人大多信奉妈祖,天后宫被焚,自是人神共愤。
“兄弟们!”庙祝抽出一把左轮枪,“咱们去找国相痛陈利害!若国相拿不出说法,我们直接去王宫把苏丹揪出来!”
“好!好!好!”
一片叫好声中,众人持刀带械,随庙祝涌向城西的国相府。沿途不断有人加入,浩浩荡荡将国相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武拉过身旁一人,正是最先叫好的那位,拱手问道:“这位兄台,今天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国相府又是怎么回事?”
“新来的唐山人?”那人上下打量了陈武一番,又扫了一眼他身边的两人,“呦,兄弟艳福不浅啊,还有两个鬼婆侍妾!”
“莫乱说,不是的!”陈武赶忙解释,这可不能瞎传。
“懂的!懂的!”那人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家里母老虎厉害是吧?我知道,如今有些人,都要借着名头躲一躲,比如什么女弟子之类的。”
陈武面色尴尬,连忙岔开话题,递上一支雪茄:“兄弟怎么称呼?在哪高就?”
那人接过雪茄嗅了嗅:“西洋的玩意!兄弟生意做得不小,怎么不带上几个下人伺候?”
说着,他熟练地点燃雪茄,深吸一口,烟雾弥漫开来:“叫我邵老六就行,我在这边卖茶,还有一个书铺子。你问今天这事啊,那是问对人了,天后宫庙祝是我的族亲。”
“具体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天后宫走水,烧了两间房。”邵老六抽着雪茄,眼神渐渐沉下去,“原以为是失火,查来查去,却是有人放火。”
“雪兰莪苏丹手下的教徒干的。他们听了亚齐的圣战令,跑去打仗,临走之前烧了天后宫。”
“这些人为何要烧天后宫?”陈武有些不解。
“哼!”邵老六冷哼一声,“当初建天后宫,那些教徒就不愿意,说什么偶像崇拜,不许在他们清真寺方圆数里之内建造,跟咱们唐山人打过好几回架。”
“如今唐山人越来越多,这雪兰莪苏丹国早就是咱们的天下,连国相都是唐山人当,教徒们敢怒不敢言。这次趁着亚齐的圣战令,便趁机报复。”
随着邵老六的叙述,陈武渐渐明白了这国相的来路。
国相府最初不过是雪兰莪苏丹册封的一个华人城主,负责管理吉隆坡的华人事务。
随着吉隆坡日益兴盛,华人城主权柄日隆,反客为主,仗着大顺海军的势,已然成了雪兰莪苏丹的国相。
原本武吉斯人出身的雪兰莪苏丹,如今彻底沦为傀儡,每次朝贡都由大顺移民的国相代劳。现在这位国相,本身便是格致学派的人。
陈武点了点头:“如此说来,这满剌加半岛上,唐山人已是主导?”
“那是自然!”邵老六道,“这边土人不会种地,丁口本就稀少。咱们大顺立国之后又没有海禁,大量唐山人迁来。”
“更别说下西洋之后,大顺海军给咱们撑腰,跟着下南洋的越来越多。如今这满剌加半岛,已是唐七土三。其实不光满剌加如此,连更北边的暹罗也是一样,如今暹罗内乱,也与此有关。”
陈武正要再问,国相府大门忽然洞开,一个身着蓝色官袍的老者走了出来。
陈武一眼便认出那是补服,此人必是雪兰莪的国相,居然穿着标准的大顺官服,估计是礼部赐封的。
只见那六十余岁的老者步出门外,二话不说,从怀中拔出一把左轮枪,“砰”的一声朝天鸣放,众人顿时一惊。
“诸位唐山的兄弟姊妹!父老乡亲!”老者高声喊道,“这些土人欺人太甚,不识好歹!乃公叫他一声苏丹,他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当年若不是我丘某人去大顺朝贡,他一个弹丸之地、数万人口之主,哪里混得上朝贡国的名分?给个土司都是抬举他!”
“父老乡亲们不必担心,我们这便去找苏丹要个说法!他要是不体面,我们就帮他体面!”
话音未落,一队护卫拥上前来。丘国相当即下令,城中唐山百姓集结待命,各持兵刃。浩浩荡荡数千人,直扑雪兰莪苏丹所在的巴生。
巴生乃是一座港口城镇,距吉隆坡二十余公里,人口不足万人,只有一座小堡垒充作王宫。这里才是雪兰莪苏丹国的首府,吉隆坡只是后起之秀。
数千丁壮持刀携枪,只带了些干粮和水,不过大半日便赶到巴生,将堡垒团团围住。
雪兰莪苏丹易卜拉欣沙望着城下蜂拥而来的人群,脸色惨白。
“真主啊!”
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那些激进的圣战者临行前,烧了大顺人的天后宫。
那些人要去响应圣战,他是知道的,这事他管不了。心底里甚至存着一丝念想,这些人去亚齐闹一闹,或许能提升自己这个苏丹的价值。
于是,他默许这些人前去。
这些年来,丘锦成功朝贡,获得了大顺礼部册封,早已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当年丘锦不过是个从大顺嘉应郡来的矿工,若不是父亲提携,还是个穷鬼,不知道在哪里打滚呢!
如今仗着大顺礼部册封的国相之位,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自己却不敢对他下手。
他也曾派人去爪哇都督府申诉,可都督府理都不理,一味偏袒丘锦。
亚齐发起圣战令之后,他心中忍不住曾泛起幻想。万一那边闹出点名堂,爪哇都督府那些大顺人说不定会回头来收买自己。
就算没闹成,大不了推说不知。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些人竟敢烧天后宫!没等爪哇都督府来问罪,吉隆坡的唐山人已经先找上门了。
雪兰莪苏丹忍不住恐慌,如今手下最能打的,全都跑去了亚齐,根本无力抵抗。若是闹得翻脸,唐山人冲进来,自己只能予取予求。
堡垒里的士兵也紧张万分,王宫本就没多少卫队,还走了一批人,如今面对数千人围攻,人人面色铁青。
砰——
一声枪响,惊得易卜拉欣浑身一抖!
原来一名卫兵太过紧张,忍不住扣动了扳机。
易卜拉欣沙大惊,若酿成流血事件,后果不堪设想!
子弹呼啸而出,直射向陈武身边的邵老六。邵老六尚在茫然之中,浑然不觉。
千钧一发之际,“叮”的一声!
邵老六只觉眼前一花,一颗火星闪过,那铅弹已被击飞。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再望向陈武,能用剑鞘格挡子弹,必是通玄高手。邵老六心中不由得悚然一惊,这是哪路神仙?
骚动立时被丘锦看在眼里,他三步并作两步,飞身来到陈武面前,恭敬拱手:“今日多谢先生高义。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陈武摸了摸剑鞘,拱手还礼,“在下周豫才。”
“周先生!”丘锦再次郑重行礼。
他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位通玄高手,不知是何来历。
就在此时,堡垒中匆匆跑出一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丘锦面前,扑通跪倒:“国相大人!方才乃是士兵走火,您、您千万别误会!”
丘锦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在他身上:“起来!动不动就下跪,真是蛮夷之俗!苏丹怎么说?”
那人连忙起身,点头哈腰:“苏丹想请您进去谈谈,这定然是个误会。”
“好啊!”丘锦冷哼一声,转头望向陈武,脸上瞬间堆起笑容,“周先生,在下治理不力,让您看笑话了。”
陈武微微一笑:“丘国相,这个局面您打算如何收场?雪兰莪苏丹毕竟是朝廷册封的朝贡国,您恐怕没有擅行废立的资格吧?”
“周先生说的哪里话?”丘锦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我可是苏丹的忠臣,老苏丹一手提拔的。咱们大顺人讲忠孝节义,我如何干得出这般无君无父之事?”
陈武看着这忠臣表演,也不拆穿。倒是一旁的法蒂玛和莱拉诺,忍不住轻笑出声。
丘锦又瞥了一眼那两个女子,心中暗忖,这等极品的鬼婆侍妾,绝非寻常人能弄到,这个通玄高手多半来历不凡。
这个名字恐怕也是假的,不愿暴露身份罢了。
想到这里,他再次躬身施礼:“周先生,咱们在此相逢,便是缘分。我想请您为咱们唐山人主持公道。”
“我只是路过此地,不熟悉此地民情,也不知道如何处置。”
丘锦听出陈武没有直接拒绝,心中一喜,连忙道:“周先生,实不相瞒,此事我已有了计较,只望先生能替我撑一撑腰。”
“若是如此,倒也无妨。”陈武点头,话锋一转,“只是有一件事——”
“您请讲!”
“我身边这两位还没吃饭,您给找点吃的吧!”陈武笑道。
丘锦一拍大腿:“哎呀,原来几位尚未用餐,是在下疏忽了。我这就设宴款待!”
“这就不必了,公事要紧。”陈武摆了摆手。
“师父!”法蒂玛开口道,“没关系的,我和你一起去。”
“你先去吃饭。”陈武摇头道,“这事与你无关。”
丘锦一听这称呼,心中更是惊讶,这二人竟是师徒关系!也不知这是什么新风气。
丘锦心中虽琢磨,嘴上却不停歇,连忙吩咐手下引着莱拉诺和法蒂玛去用饭,自己则领着陈武和几名亲卫,大步走进了苏丹的堡垒。
雪兰莪苏丹见丘锦带着一队护卫趾高气昂闯进来,不由得咬了咬牙,却还是忍了下来,脸上挤出笑容迎上前去:“哎呀,相父!您看这事情闹的,怎么惊动了您的大驾?”
他的官话说得流利,只是带着粤省口音,明显老师乃是粤省人。
丘锦面沉似水,居高临下,仿佛训儿子一般:“苏丹,您那些手下闹出的事,不要告诉我您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啊!”雪兰莪苏丹连连否认,“我怎么会让他们去烧天后宫呢?我怎么敢呢?”
丘锦不吃这套,冷冷道:“苏丹,事到如今,您给我句实话。您手下那些人跑去亚齐响应圣战,您当真不知道?”
“连我都知道他们要去,您要说不知道,那是把我当三岁小儿哄了!”
雪兰莪苏丹张口结舌,半晌方道:“您、您知道?”
“我当然知道!”丘锦敲了敲桌子,“咚咚”的声响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听得雪兰莪苏丹额头冒汗。
“你不会以为,这大半年以来,亚齐人散发圣战令,到处号召圣战,南洋都护府和爪哇都督府毫无反应,是因为根本不知道吧?”
雪兰莪苏丹闻言,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陈武听着这番对话,心中蓦然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