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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林城，乃爪哇都督府治所。
此地原属尼德兰人经营多年，本有近十万人口，已是南洋名列前茅的大城。
大顺攻下之后，更是加紧经营，不断移民屯垦，许多老兵就地安家落户、分地退伍。时日一长，人口愈发繁盛，已近二十万之众，彻底将爪哇第二大城日惹甩在身后。
大顺人不断迁入，开垦荒地，排干沼泽，兴修水利，以椰林城为中心，周遭农田屋舍，气势俨然，渐成一方都会。
带兵自满者伯夷赶来的王子，婆瞿沙·素罗毗阇那，看得满眼钦羡。
他的父亲当年为抵抗爪哇岛上天方教势力扩张，冒险找上了刚攻下巴达维亚的大顺人，并遵大顺指示，前往京师朝贡，成功换了一个朝贡国资格。
大顺人有实力，却缺一个名分，便指示自己这些满者伯夷后裔重新建国，宣称爪哇岛本属满者伯夷所有，如今岛上马塔兰王朝诸苏丹皆为侵略之贼。
大顺要为朝贡国存亡继绝，讨回公道，顺势出兵，击灭了这些苏丹政权。
击灭各苏丹政权之后，大顺虽未将占下的领土还给满者伯夷，但自此之后，满者伯夷的军事威胁彻底消失，还搭上了大顺的大船，成了南洋一方诸侯，煊赫一时。
不断替大顺出动土兵，充当打手，收拾周边不服的天方教苏丹。
素罗毗阇那这些年也来过几次椰林城，每次总能见到新变化。
此时港口之上，竟看到了冒着黑烟的超级战舰。
他听说过这东西。之前去大顺朝贡时，便听说大顺派了三艘这样的战舰远赴欧罗巴，没成想如今竟派到了南洋。
看来大顺人对这一仗势在必得，那自己可要好好表现。
“王世子，你来啦！”见素罗毗阇那走进来，地图边上的水承训只抬了一眼，便继续观图，“你带了多少人来？”
“上将！”素罗毗阇那行了一礼，毫无王世子架子，开口便称上将。
他是知道的，水承训即将升任上将，只是称号尚未赐下而已。
“我已尽起倾国之兵，布兰班甘和巴厘岛，各地封臣部落都已听令集结，凑了四万人过来。”素罗毗阇那道。
水承训点点头。满者伯夷不过百万人口，能抽出四万人，已是极限动员。
见水承训并无不满，素罗毗阇那松了口气，又道：“上将，只是我征召这么多人，战力参差不齐。只有一万五千都督府训练过的士兵可堪一战，其余的只能凑数。”
水承训微微一笑，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要的就是凑数，谁还真指望你们打仗？”
“你可知，都督府如何看待此战？”
“还请上将解惑。”
“都督府要毕其功于一役！”水承训一指苏门答腊岛北端的亚齐，“亚齐苏丹于苏门答腊岛上最为强盛，其经院教团更是南洋之首，号称‘麦加前廊’，各地传经者皆来此求学。”
“南洋都护府和爪哇都督府放任他们号召圣战，正是要将这些南洋桀骜不驯的教徒尽数聚来，一网打尽。彻底镇压亚齐，打断天方教在南洋的传播势头。”
素罗毗阇那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屡次警示，都督府却置若罔闻，仿佛睡着了一般。
“上将，那吾等任务是？”
“自然是等我们击溃敌军之后，你们上去追亡逐北，一个不留。”水承训脸上露出狠辣之色，“如今亚齐已是许进不许出，此番去参与圣战的，一个都不许放走，明白吗？”
素罗毗阇那明白过来，这是要让满者伯夷王国干脏活，搜山检海，清剿残敌。
当年南洋霸主满者伯夷就是被兴起的天方教马塔兰王朝击败，打得一败再败，差点亡国灭种，种种血泪，即便都督府不说，自己也要上的。
素罗毗阇那当即一礼：“上将，我等绝不辱命。”
见素罗毗阇那明白过来，水承训笑道：“王世子，亚齐故地原属梵教旧邦，都督府已定，此番镇压亚齐之后，将在亚齐分封，复立几个梵教旧邦。”
“邦国之主，便从此次出兵立功的满者伯夷贵族中选拔。王世子若想多挣些功勋，为后代积累些家业，可要多多表现啊！”
素罗毗阇那眼前一亮，当即下定决心，到时候要多杀一些。
………………
“苏丹，我敢保证。”丘锦脸色阴沉，“那些跑去亚齐的圣战者，一个都回不来了。”
听到如此杀气腾腾的话，雪兰莪苏丹更是亡魂大冒。
话已至此，他自然明白。这个所谓的圣战令，根本就是大顺人故意放任出来的，就是要将南洋不驯服的势力全部钓出来，一网打尽。亏得自己之前昏了头，竟以为可以和大顺闹上一闹。
雪兰莪苏丹连忙握住丘锦的手：“相父！相父！那都是他们自作主张，我管不住他们呀！”
“那你为何不向都督府报告？”
“我……”雪兰莪苏丹张口结舌。
丘锦冷哼一声：“苏丹，你的心思我也晓得。是不是想着亚齐闹一闹，都督府知道厉害，便会来安抚你们这些天方教苏丹？”
“告诉你吧，此次知情不报者，全部都要遭殃。首鼠两端者，也要苏丹退位，另选贤人。只有尽力约束者，方能过关。”
雪兰莪苏丹更是恐慌：“相父，我是一时糊涂！看在父亲的面上，您可要搭救一搭救呀！”
“你还知道老苏丹的面子呀！”丘锦勃然作色，吓得雪兰莪苏丹一慌，直接跪倒在地。
“苏丹，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老苏丹更是提携我出草莽。我若真不想当忠臣，当初何必替你去朝贡？”
“我使些手段把你害了，自称国主去朝贡岂不美哉？反正我在格致学派有些关系，上下打点一番也能运作。”丘锦声音愈发低沉。
雪兰莪苏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当初老苏丹临死之前，握着我的手，让我替你去朝贡，将你的名字册封到礼部去，稳住你一家的苏丹之位。”
“我念老苏丹拔擢之情，方才拼了这张老脸，替你争了个郡公。你不思感恩，还在这里上蹿下跳。”丘锦说得痛心疾首。
“岂不知吉隆坡城，连带周边垦殖的唐山人，已有十五万之巨。若不是礼部的册封，他们如何认你这个苏丹？我若不念老苏丹的面子，你焉有活路可寻？”
“况且我等唐山人，开垦田地、排干沼泽、兴修水利，方有此兴盛之地？你这屋里的瓷器家具，吃穿用度，平日里贡赋不断，哪一个少了你的？”丘锦越说越气，有些恨铁不成钢。
“相父！相父！”雪兰莪苏丹也不顾外人在场，直接抱着丘锦的大腿哭诉起来，“之前是我不好，你可千万要救救我啊！”
见雪兰莪苏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丘锦叹了口气：“起来吧！此番你虽保不住苏丹之位，可也有办法保住性命。”
“什么办法？”雪兰莪苏丹连忙追问，“若有什么需要打点的，尽管开口！”
丘锦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手。只见外面走进一个年轻人，一进来便向丘锦拱手行礼。雪兰莪苏丹大惊，正是他的儿子穆罕默德沙。
“穆，你不是在大顺读书吗？”
“父亲！”穆罕默德沙正色道，“我是怕您做出什么傻事，连忙赶回来的，可还是迟了一步。”
“还有……”顿了顿，穆罕默德沙又道，“父亲，我不叫穆罕默德了。”
雪兰莪苏丹有些懵：“那你叫什么？”
“我现在改名叫僧伽跋摩啦！”说着，这个穿着大顺人衣服的穆罕默德沙，双手合十，摆了一个佛门姿势。
“你！”雪兰莪苏丹大吃一惊，“你要背弃真主？”
“不不不！”穆罕默德沙摇摇头，“我只是恢复传统，追随之前的马来王室，复兴婆罗门，崇敬僧侣。”
“马来王室之前也不信天方教，都是后来改信的，我们后来人要复兴传统，追随前人呀！”僧伽跋摩振振有词。
陈武一听，看着这个年轻人，不由得失笑，有点意思。
只见僧伽跋摩在雪兰莪苏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继续说道：“我已决定弃天方教，遵奉佛门，从狮子国请一位高僧过来主持。”
“不可以，不可以，这要下火狱的！”雪兰莪苏丹惊呼。
“哈哈哈——”僧伽跋摩笑道，“父亲，什么火狱？那都是骗人的。我们旁边的森美兰，他们早就改信了，还从巴厘岛请来了婆罗门主持，不是也没什么事吗？”
雪兰莪苏丹急道：“那不一样！那些米南加保人本身就不怎么信真主，他们也没受过马来王室册封。我们是受过正统霹雳苏丹册封的，才能在此地自称苏丹。”
“况且，米南加保人改信，不就刺激亚齐下圣战令了吗？我们改信，影响会更大，不可收拾啊！”
“哼！”听到这话，丘锦再次冷哼一声，“苏丹，什么圣战令？你可要想好了！”
这一下，雪兰莪苏丹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突然反应过来，这次大顺人要彻底镇压下亚齐，哪里还会顾及自己这边改信？
见雪兰莪苏丹反应过来，僧伽跋摩也道：“父亲，这次要彻底镇压亚齐，我们不能在一条船上绑死啊！”
“还有武吉斯人！”丘锦道，“武吉斯人也要被惩戒！他们的老巢西里伯岛，之后要收归爪哇都督府羁縻。苏丹，你还要坚持这条沉船吗？”
“真主啊！”雪兰莪苏丹面露苦笑，他知道自己一己之力，根本拦不住这事情。
丘锦这个国相，就是要趁自己手下的激进好战分子跑去亚齐之后，下手改信，如此连反抗的人都找不到。
很明显，自己那儿子去了大顺之后，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已然和丘锦达成一致。
“你们要废了我吗？”雪兰莪苏丹声音平静如水，他已明白，这次即便保住性命，怕也要退位。
可不曾想，那过来逼宫的儿子竟扑通跪倒在地：“父亲，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在大顺学的都是忠孝节义，怎么会逼您退位呢？”
“儿子只是看您这些年辛苦，实在不忍您继续操劳，想请您歇一歇，颐养天年。”僧伽跋摩义正辞严，“儿子已在大顺京师替您置了一处宅院，就在南会同馆附近。您去京师朝贡，顺便享受一番花花世界吧！”
“苏丹，这是唯一能保您性命的办法。”丘锦也补了一句，“您到大顺朝贡之后，就说自己倾慕天朝王化，感念皇上威德，愿效前明渤泥国王之例，留居天朝，终老京师。”
“皇上一高兴，便能饶您一命。”
雪兰莪苏丹张了张嘴，他知道这是要把自己送到大顺，再也不回来了。看着这个背弃真主的儿子，逼迫自己的国相，一时间忍无可忍，冲动之下吼了起来。
“逆子！你们要下火狱的！亚齐那边也有通玄高手，就算大顺想赢，也得崩掉几颗牙！”
“是吗？”丘锦脸一沉。
话音未落，只见陈武浑身天地之力流淌，脚下功力运起，踩得周遭地板咯吱咯吱，如同水波一般起伏。雪兰莪苏丹只觉一股凝神直扫过来，陈武眼中精光闪烁，死死将他锁住。
雪兰莪苏丹惊恐万分，万万没想到，这个跟着丘锦进来的大顺人，竟是一位通玄高手！
刚刚升起的怒火，瞬息之间如冰融雪化。他突然想起来，亚齐虽有一位通玄高手，可大顺有五十余位通玄高手！
螳臂挡车！
雪兰莪苏丹突然想起丘锦当年教过他的这个典故，整个人一下子萎靡下去。
他的儿子僧伽跋摩却是大喜过望，也没料到陈武是通玄高手，真不愧是大顺天朝，那些亚齐人纯粹是昏了头，自取灭亡。
僧伽跋摩赶忙向陈武行礼：“这位先生，方才我实在怠慢了，还望您包涵！我去大顺见过世面，不像我父亲这般顽固。”
“您放心，我已和国相商量好了，等父亲去大顺朝贡之后，我就将王宫搬去吉隆坡，正式宣布改信佛门，与天方教一刀两断。其实我早就是个佛门弟子啦！”
陈武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
很快，陈武等人从堡垒里出来。僧伽跋摩当众宣布事务。
父亲要去大顺朝贡，从此留居京师，自己则要给被焚的天后宫捐赠财物，将王宫搬去吉隆坡，与众位唐山人一起，建设一个新雪兰莪。
“我在大顺的时候，已然和相国的孙女定了亲，过两天我们就完婚。”僧伽跋摩侃侃而谈，“如今我也是唐山人的女婿啦！大顺有句话，女婿半个儿，我也算是半个唐山人啦！”
“哈哈哈哈！”丘锦抚着胡须大笑，“孺子可教！”
陈武扫了一眼这个老头子，这才明白过来，他为啥这么急匆匆地推僧伽跋摩上位。原来下一任国主，已经内定是他孙女婿了！
接着僧伽跋摩又宣布，搬去吉隆坡后，自己将放弃天方教，复兴婆罗门传统，改宗佛教，皈依三宝。
这个消息一出，周边信奉天方教的教徒个个大惊失色，有些人忍不住就要晕厥。
一个王宫卫士气愤无比，端起枪瞄准僧伽跋摩。
“下火狱去吧！”
此人一声大喝，“砰”的一声扣动扳机，接着挥动短剑，就要上来刺杀。
“叮——”
没等他人反应，陈武挥动剑鞘，挡住了那颗子弹。手中剑鞘如同活了一般，“嗡”的一声飞窜而出，如劲弩离弦，激射向冲来的人。
那卫士毫无防备，瞬息之间便被剑鞘砸中，仰面栽倒。
如此威势之下，众人哪里还不知道陈武乃是通玄高手，一时间面面相觑，随即大声欢呼起来。
僧伽跋摩连忙挥手，让人把那昏了头的卫士捉下去处置，又向众位大顺移民挥手致意，口呼佛号，高声安抚。
说着，也不迟疑，便跟着众位大顺移民一起骑马而行，直到入夜方才赶回吉隆坡。
甚至等不到第二天，不顾旅途劳顿，僧伽跋摩第一个冲进天后宫，点上香火，跪拜请罪，发誓要给妈祖娘娘再塑金身。
这一番表演，倒是让周边的大顺人纷纷点头，只觉得这是个明君。
陈武却悄悄对丘国相道：“国相，你这孙女婿，是个人物啊！将来你怕是摁不住他。”
丘锦抚了抚须，笑了起来：“我就是看他爹不成器，才刻意培养这个儿子，把他送去大顺读书，将来好让雪兰莪王室后继有人。他能有这本事，我高兴还来不及。”
“反正我年纪大了，迟早要退。只要他懂事，就由他去吧！”
丘锦望着前面三跪九叩的僧伽跋摩，眼中突然看到了当年的老苏丹。就是那位雪兰莪王室的开国苏丹，一眼相中了还在锡矿上当矿工的自己，不断提携，委以重任，才有了今天的丘国相。
他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在此地，就在这里。只是那时这里没有天后宫，还是一片荒野。
那已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
………………
于此同时，林正雄已趁着夜色，悄悄潜伏进了亚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