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陈武真有些惊讶了,“亚齐那边居然有十万之众?”
告诉他这件事的,正是邵老六。
祭拜天后宫之后,陈武应邵老六之邀,到他家中做客。邵老六热情无比,非说要设宴款待,感谢陈武救了自己一命。陈武拗不过此人,便跟着他来到城中的宅院。
这院子虽然不算大,却也有一座三层的主建筑。此地地处南洋,建筑风格受四方影响,颇有杂糅之趣。
邵老六这个院子,主建筑临街,乃是一座骑楼,下店上宅,前有廊柱。他的书铺子便开在这一楼,后边则有一个小小的院落。
邵老六将陈武等人引上二楼,这里看着像是客厅,周遭架子之上却摆满了密密麻麻的茶包。
他从架子上取出一包茶叶,将印着版画的纸包拨开,用茶匙称量出一勺,放入铜壶之中,给陈武煮茶。
邵老六正要开口解释,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他告了声抱歉,起身下去开门,不一会便听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
“哎呀,周先生!我这是不速之客呀,不知有没有打搅您呢?”
陈武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是今日那个苏丹世子,穆罕默德,啊不,僧伽跋摩。声音未落,此人便从楼梯上浮现出来,身边还跟着丘国相和邵老六。
陈武等人连忙起身见礼:“您二位公务繁忙,怎么有兴趣来此?”
僧伽跋摩当即接话,满脸堆笑:“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您这位真神在哪里,哪里便是洞天福地。”
“我不过是大顺册封的小小外邦之主,跟您这样的通玄高手比不得呀!”
好家伙,这是真在大顺学到本事了!
陈武也是在大顺官场上混老了的,吉祥话张口就来:“哎呀,世子,您言重了。倒是您竟不带护卫,直接来到这民宅之中,可见与吉隆坡唐山人关系融洽,真乃明君风范呀!”
僧伽跋摩一听,心中更是对陈武高看一眼。这不是那种只知道练武、不通世故的通玄高手,说不定在哪边位高权重呢。
想到此处,他更是打定主意要交好,便和丘锦二人,坐在了桌边。
“相国,”僧伽跋摩道,“这便是天朝人物的风范呀!我在大顺读了这几年书,算得大开眼界,受益匪浅。只有上国这等底蕴,方有这等人物。”
“噗嗤”一声,莱拉诺听得这两人来回吹捧,实在有些忍不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鲁讯先生还有如此一面。就算是去凡尔赛当廷臣、拍路易十六马屁,也是绰绰有余。
倒是法蒂玛没觉得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这个师父社交能力也是如此厉害,莫非通玄高手都是一通百通?
陈武看了一眼笑出声的莱拉诺,没有说话,而是和僧伽跋摩继续聊了起来:“您二位此番前来,有何见教呀?”
僧伽跋摩看了一眼丘锦,见他没有多说什么,方才开口道:“周先生,此次我能如此顺利请父亲去京师朝贡,全靠您出手相助。此番前来,是想好好感谢您一番。”
“客气客气。”陈武摇摇头,“你们行事周密,就算没有我,也能成功。”
“世子,您可瞒不过我,您在王宫前面演讲之时,衣服下面穿着胸甲吧?那一枪根本要不了您的命。”
“先生不愧是个明白人。”丘锦道,“瞒不过您的法眼。我们就是想用这个办法,将那边最后的顽固分子诱出来,名正言顺清洗一遍。”
“亚齐圣战令已经将最顽固的人调走了,我们再最后清洗一番,这雪兰莪改宗之事,便顺理成章了。”
陈武心思微动,问出了自己最为关心的事情:“世子,这天方教在南洋扎根已经数百年,您是如何想着改宗的呢?”
僧伽跋摩叹了一口气:“实不相瞒,我去大顺读书、增广见闻之后,便明白了南洋都护府的策略。就是要打压天方教,扶持佛门和婆罗门。”
“我改宗,也不过是向都督府示好。亚齐人虽然下发圣战令,聚集十万之众,看着声势不小,可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为何这么说呢?”
僧伽跋摩端起茶杯,却又放下:“周先生,你可知这南洋有多少天方教徒?”
“此事我也不晓得,总也有个几百万人吧?”陈武答道。
他自是知道,大顺在南洋的统治并不像本土那样严格,户籍统计相当混乱,别说有多少天方教徒,连总人口都难以确数。
“约摸七百余万人。”僧伽跋摩道,“我们武吉斯人在南洋各地多有势力,心中有个大概数量,应该大差不差。”
“南洋的天方教徒都以做生意为主,不大擅长开垦荒地、种植屯垦,人口一直不多。”
“那这么说,亚齐那边聚集的十万圣战者,算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
七百万人能动员出十万人来,这个动员率相当可以了。毕竟这些教徒分散在各个岛屿之上,交流联络没那么方便。
“应该是最大的力量了。”丘锦插话,“此次南洋天方教,算是全面动员。都督府那边,就准备最近动手。”
“南洋虽有这么多教徒,可这些年来大顺人下南洋数量极多。”僧伽跋摩接着道,“南洋的核心便是吕宋与爪哇两岛,其余婆罗洲等岛皆无可比拟。”
“如今吕宋和爪哇岛,早已为大顺消化殆尽,多数都是大顺移民,光这两个岛上的人口,便已压过了整个南洋的天方教徒。”
陈武一边听,一边点头,只觉得这个僧伽跋摩不愧是本地土著,情况极为熟悉。
“更别说镇南王所在的缅甸、北边的暹罗,和我们这里满剌加半岛,早在太宗之时便有大量唐山人移民居住、开垦荒地。”
“如此一百余年下来,早已是唐七土三之势,更有千万唐山人繁衍生息。亚齐就算是拼命挣扎,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说到底,如今大顺如此强悍,根本不能倒行逆施与之对抗。我父亲是昏了头,我可不会这般顽固。”僧伽跋摩道,“此次爪哇都督府和南洋都护府联手,镇压掉亚齐之后,南洋天方教徒怕是要一蹶不振。我若还在这艘沉船之上,迟早会有危险。”
“可是,”陈武问出了刚刚就有的疑惑,“听说亚齐那边总共才几十万人口,怎么能养得起十万圣战者呢?”
“因为有法兰西人支持。”
“法兰西?”
………………
林正雄已经潜入进了亚齐。说潜入其实也不对,他是跟着船队,大模大样进来的。
这支船队由六艘飞剪船组成,乘风破浪从西方而来,很快便停靠在班达亚齐港。
这里既是亚齐苏丹最重要的港口,也是亚齐苏丹国的首府。南洋地区的苏丹国基本如此,都是沿着港口建立的贸易城邦逐渐扩张而来。
此时此刻,这个总人口也不过五六十万的苏丹国,居然聚集了十万圣战者,都是这大半年以来因为圣战令聚集而来的。
这么多人,居然没有爆发饥饿瘟疫,不得不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而这个奇迹的关键,就在于林正雄所在的这支船队。
“我的朋友!”亲自来迎接这个船队的乌里玛长老走上前来,抱住了船上下来的这个西洋人。
此人正是这支船队的领导者,一个法兰西人。这六艘飞剪船,便是他带来的。
“长老!”这个法兰西人雷诺熟练地用着大顺官话,“这六艘船的粮食,我给您带来了。您放心,之后的补给绝对没问题。我们法兰西共和国,将永远支持亚齐人的反抗事业!”
“非常感谢法兰西共和国的支持!要是你们能带来更多武器就好了。”乌里玛长老摇了摇头。
“长老,”雷诺叹了口气,“您知道的,武器太敏感了,无法通过大顺海军的检查。”
“我们也只能趁着夜间靠近港口,给你们卸下粮食。您的人都准备好了吧?明天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不能让大顺人发现踪迹。”
“亚齐永远记得法兰西共和国的恩情!”长老说道,“这样的恩情,我们永远还不清。”
“哎,您不要这么客气。”雷诺道,“我们共和国支持你们,也是为了给大顺人制造麻烦,减轻我们的压力。”
“您知道的,大顺派兵去了欧罗巴,干涉我们法兰西共和国。我们必须和这个世界上愿意抵抗大顺的人团结在一起。”雷诺说得情真意切,握着长老的手。
“我们法兰西人以前就和奥斯曼形成过同盟,一起对抗哈布斯堡王朝,现在只不过是在更广阔的空间上实行这个政策。我们法兰西人,一贯是天方教世界的好朋友、好兄弟!”
乌里玛长老穆罕默德点点头,他知道法兰西这个欧罗巴大国,正因为如此,他才要接受法兰西的援助。
要不然以亚齐的国力根本养不起这些人,就算周边的苏丹国和武吉斯人偷偷援助,也是杯水车薪。
………………
陈武懵了!
法兰西共和国现在正忙着内政建设,以及和大顺扯皮、谈判海外殖民地的事情,手哪里能伸这么长?
莱拉诺也是惊讶万分,她就是刚从法兰西过来的,从来没听说法兰西有支持亚齐人的计划。
不光法兰西共和国没有这个计划,连用九国际也没有这个计划。确切讲,法兰西人压根不关心亚齐。
见桌上几人都有些懵,丘锦哈哈大笑:“你们不会真以为是法兰西人吧?”
陈武心中一动:“莫非又是都督府干的?”
丘锦点点头:“都督府从本地治里找了一支法兰西人船队,专门给亚齐人运送补给,他们才能聚得起十万人来。”
原来如此!
现在本地治里并没有还给法兰西共和国,名义上虽然属于法兰西共和国的殖民地,可实际上已经被天竺都护府控制住了。
本地治里的法兰西人,若想活命,也只能给大顺卖命,伪装成法兰西共和国的支援,让亚齐人聚集到足够的圣战者,好一网打尽。
反正亚齐人也不知道法兰西共和国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是由着这些人胡扯。
………………
长老见那船队远去,一个人低声问道:“他们真的是法兰西人吗?”
这个长老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头,这支船队每次都来得非常及时,带来满满当当的粮食,恰到好处,补充上粮食缺口,让这里的圣战者越来越多。
大家为了圣战聚集到亚齐,发现还能白吃白喝,补给源源不断,更是不愿意走了,人便越聚越多。
原本这个圣战令只是想聚些人,给大顺添些麻烦,可随着各路支持到来,聚集的圣战者越来越多,多到自己都心慌了。
这么多人,几乎将整个南洋的敢战之士都聚集了过来。
若有个闪失,一代人之内再也不会有这么多力量了。可大顺,会再给他们一代人的时间吗?
这个长老心里很清楚,随着大顺消化掉爪哇和吕宋,整个南洋的局势已经岌岌可危。
依托这两个岛屿和源源不断的移民,恐怕用不了一代人,大顺就会将整个南洋掌握在手里,再也不会有什么力量能够掀起反抗浪潮。
现在想想,那些欧罗巴来的殖民者虽然只知道捞钱,可毕竟管不住南洋这么多土地。
大顺人完全不一样,他们的人口、他们的组织、他们的距离,都让他们可以持续不断向南扩张。
分散在各处的教徒们根本无法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代一代的大顺人过来,排干沼泽、屯垦种植、兴修水利,从此落地生根,建起他们的偶像神庙,将教徒们变成边缘之人。
若是两方有冲突,那些大顺人更是可以找大顺海军撑腰,苏丹们也只能息事宁人,让教徒们忍气吞声。
想到这里,长老眼中显出了犹豫之色,瞬间又坚定下来。到了这一步,就必须坚持到底。再输下去,南洋的天方教徒只会沦为大顺的附庸,甚至附庸都当不稳当。
森美兰为了讨好大顺,竟然直接改信。这是自天方教传到南洋以来,从未出现过的事情。
都是别人皈依真主,从来没有真主的子民背弃真主。简直是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