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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个和尚！”陈武也不客气，反唇相讥，“先前不练佛法练拳法，如今不修禅定修枪法了！”
“哈哈哈哈！”那和尚大笑几声，“还不是跟施主您学的。施主别来无恙，不知如今该当如何称呼？”
陈武上前两步，握住这和尚的手：“众成大师，真是久违了！叫我周豫才便是。”
这和尚正是众成，陈武没料到在南洋也能碰上他。
“施主这些年做的好大事业，贫僧在大顺也是如雷贯耳。”众成和尚笑道，“不曾想到了南洋，也能撞见施主大展身手，真是因缘际会。”
几人见陈武与众成似乎极为熟稔，纷纷开口询问。陈武当即给众人引见众成。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众成道，“几位请随我来。”
众成连忙叫人知会宣慰司接手尸身，随即领着众人一起到了一处茶室。这茶室依着院墙，就在寺庙外面，环境清幽，有一扇小门可直通寺内。上下两层，整体布置倒有些京师茶馆的模样。
此时此刻，寺中虽已敲了晚钟，香客不得入内，可这座茶室依旧开着，三三两两之人在此喝茶聊天。
陈武四面一瞧，当即笑了起来：“众成大师，你如今也场面大了，这茶室倒也雅致。”
众成微微一笑：“这寺庙乃是宣慰司为移风易俗所建，由我天朝佛门一脉主持。这个茶室乃是仿照大顺的茶馆所设，给内外香客所用。”
“寺里僧众平日里也会到此帮工帮厨，经营所得银钱投入公用，也可补贴寺里开销。我们临济禅宗，讲究农禅并重，自耕自食。这茶室里的茶叶，也是僧众自己种的，自产自销。”
陈武心中一动：“此地也有人种茶吗？”
“之前尼德兰人就曾引进茶种，小规模试种。”众成和尚点头，“只是不如天朝茶农水平高，产量也少。都督府拿下南洋之后，这些小块茶园多数都荒废了。”
“前几年，小僧来到此寺，从宣慰司那边讨了一块荒废茶田，带领僧众种茶炒青，经营茶室，售卖茶叶，维持生计，传播教义。这几年颇有些成效。”
这茶室生意还真不错，这个点还有不少人过来品茶。在此品茶的众人似乎也都认识众成，纷纷与他打起招呼来。
众成一一微笑回礼，显得宝相庄严，一派大师模样，丝毫看不出刚才掏枪的利索。还有几个小沙弥，一见众成进来，连忙过来口呼佛号，招呼众人。
陈武对这个茶室极为感兴趣，刚一落座，便要拉着众成继续问询。可就在此时，茶馆正门忽然大开，一个明显是当地人打扮的妇人，抱着一个孩子，一脸惊慌地冲了进来。
那妇人原本直奔柜台，可一见众成和尚，眼睛一亮，直接扑了过来，跪倒在地，用半生不熟的大顺话说道：“大师，我儿子生病了，万望搭救搭救！”
众成上前摸了摸那小儿额头，只觉得一片滚烫，又见其浑身打摆子。
“是疟疾。”众成连忙吩咐，“赶紧请医僧过来。”
不一会，寺中出来一个年长和尚。那和尚给孩子检查一番，确认是疟疾，方才打开药箱，从中称量出两味药粉，搭配之下给孩子服用。
那孩子服下药粉不久，便沉沉睡去，身上的摆子也不那么凶猛了。那妇人一见这情形，立即冲着众成和尚磕头，口中念念有词。
众成扶起那妇人，微笑以对：“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这孩子暂且留在寺中休养几日，医药花费便从无尽藏中支取，施主无需担忧。”
那妇人千恩万谢，夹杂着大顺话与当地土语，便在医僧带领之下，从小门穿过进入寺内照看孩子。
见此一幕，周边喝茶的众人也都纷纷上前，再与众成见礼。
一个明显是当地人长相、却穿着大顺衣服的商人走上前来，双手合十：“众成大师，您真是有道高僧，慈悲为怀，在下钦佩。本人愿为寺中无尽藏再捐十银元。”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众成和尚道，“施主福田广种，此心一发，便是功德无量，将来往生净土，必有后福。”
“多谢大师。”那人虔诚无比，又向众成和尚行了一礼，方才退下。
陈武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众成和尚如此模样，之前见他要么是武痴的模样，要么是跳脱的模样，今番见他大模大样面对信众，竟有一种得道高僧的庄严气度。
待到事情了结，众人终于落座。陈武忍不住问了出来：“大师，方才他们说的‘无尽藏’，到底是什么东西？”
众成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贫僧当年给太后讲经说法，得了青眼，赏赐加封。三年前，此佛逝寺落成，无人主持，贫僧便向朝廷请旨，来此主持，于旧港宣慰司弘扬佛法，教化百姓。”
“率领僧众种植茶园、开辟茶室之后，收益颇丰。贫僧一见如此积蓄，心下思量，便又有了个想法，设立了一个无尽藏。”
“那到底什么是无尽藏？”林正雄也极为好奇。
众成和尚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周施主，我素知你学问渊博，你可知这‘无尽藏’出自何处呀？”
陈武仔细思索了一下，使劲回忆起穿越前所学的中土佛教史知识，片刻后突然想起来：“莫非是隋唐三阶教？”
“然也。”众成和尚微笑点头，“这无尽藏之法，正是出自隋唐三阶教。”
“可这是个邪教啊！”陈武脱口而出，“在你们佛门，三阶教应该也被判为邪教才对！你竟学他们的法子？”
“哈哈哈——”众成和尚大笑，“所谓时移世易，不可同日而语。我佛门判三阶教为邪教，乃是因其教义偏激，可不代表其行事皆不可取。我这正是弃其道而取其术。”
见周围几人不太懂，众成和尚便给科普了一下。
三阶教正是隋唐时期一度相当兴盛的佛教宗派。他们认为佛教分为正法、像法和末法三个阶段，而末法时期其他修行皆已失效，只有自己的法门才是正宗。
他们甚至将《法华经》《涅槃经》等大乘核心经典也视为不对机之典，连拜佛诵经都认为无用多余。因此，三阶教被佛门内部视为异端邪教，有唐一朝数位皇帝连续禁毁，以至宗派消亡。
“这无尽藏，正是三阶教的核心之要。”众成和尚侃侃而谈：“三阶教不大讲诵经拜佛，不大讲修行往生，只以布施无尽藏为第一要务。”
“三阶教信众皆要为教中无尽藏布施钱财，这无尽藏聚集钱财之后，便可用以救济贫苦、丧葬医疗、维护寺院。”
“据我所知，”陈武接话道，“这三阶教的无尽藏，最关键的还是每日布施和放贷生息吧？”
“他们要求信众每日布施钱财，而且鼓励信众一次性大额布施，聚集了大量钱财之后经营产业、放高利贷，钱越聚越多。再加上教义异端、教众组织严密，这才引来官方打击。”
“不错，正是如此。”众成道，“正因三阶教无尽藏钱财聚集，富可敌国，方才引起朝廷猜忌。”
“每日布施？”法蒂玛问道，“是每天都要捐钱吗？”
陈武点点头：“虽然三阶教已然湮灭无闻，可按照留下的少量记载来看，他们要求信徒每天布施一些钱财，可能很少，每天一两文钱也行，但要日积月累，坚持不断。”
“那这不是成了我们天方教的天课？”法蒂玛惊讶道。
莱拉诺也补充：“或者天主教的什一税？”
“有点像，”众成点点头，“但没有天方教或天主教那么强制的意味，更接近自愿捐献。”
“也正是因为这种源源不断的收入，三阶教寺庙聚集了大量钱财，可以用于放贷生息、经营产业，钱财便越聚越多。他们拿这些钱财修建寺庙、供养三宝、赈济贫苦，势力便越来越大。”
“后来三阶教参与了武则天称皇之事。按净土宗传说，净土高僧光明善导圆寂，也有三阶教教众参与。”
“只因光明善导宣扬弥陀净土，而武则天自称弥勒转世，看不得弥陀净土压过弥勒净土，便指使三阶教众谋害善导大师。如此玄宗继位之后，便彻底打压了三阶教。”
法蒂玛听得若有所思：“那看来，因为大顺的朝廷一直很强，三阶教这种教派很难发展起来。”
“正是如此。”陈武笑道，“有朝廷收税，什么时候轮得到宗教收税？所以这个三阶教，即便不参与武则天之事，也迟早要被打压的。”
说着，陈武转向众成和尚：“大师，你搞的这个无尽藏，肯定不是要收宗教税吧？”
“那当然不是！”众成和尚笑道，“贫僧怎会顶风作案呢？”
“我这个无尽藏，只是看到茶田茶室收益不错，便将产出设立为无尽藏，用于救济百姓，主要是为百姓看病丧葬、布施药材、口粮救急。”
“如有余力的信众，也可向无尽藏中捐钱，日后遇到难处，无尽藏也会优先救济。”
原来如此！
众成和尚搞的这一套，颇有些底层医疗互助保险和慈善基金会的意味。
“那您这个听起来，有点像我们天方教的瓦克夫了。”法蒂玛道。
“我就是参考了天方教的东西！”众成和尚当即承认，“你们天方教的瓦克夫制度，我也认真考察过。”
“你们天方教的瓦克夫，有点像我们大顺佛门的无尽财，都是设立某种公共财产，不动本金，用其利息做些公益之事。我记着最早的瓦克夫，是你们第二任哈里发欧麦尔设立的，对吧？”
法蒂玛点点头：“是的，当时哈里发捐出了海巴尔的一块土地，用其收益救助穷人和朝觐旅者。”
“我来到宣慰司之后，便参考了这边天方教的瓦克夫，觉得其中弊端重重。”众成说道。
“比如呢？”法蒂玛很好奇，想看看这个大顺和尚如何看待天方教的东西。
“你们的瓦克夫免税，不光不用交国家税收，只要设立了瓦克夫，这块财产连天方教的天课都不用交。”众成和尚喝了一口茶，“这样就导致大量的人通过设立瓦克夫逃税。”
“他们把自己的财产设立为瓦克夫，然后指定管理人为自己的后代，如此轻轻松松便能逃税。”
“甚至就算是某些专门的瓦克夫，其管理之权也都归于某些特定之人，代代相传，如此虽为公产，实则私有了。”
法蒂玛点点头：“确实有这种现象，很多瓦克夫的管理者都世袭了。”
“还有，”众成和尚说道，“你们的瓦克夫通常管理混乱、账目不清，只靠管理者的个人操守，这是不行的。”
“我们大顺佛门的无尽财，也有类似的弊端。我来宣慰司之后，便下定决心要在这方面认真改革。”
“不知大师你是怎么做的？”陈武越听越有意思，这个和尚真是令自己刮目相看。
“就三条！按太宗皇帝的话说，叫做公平、公正、公开。”众成和尚伸出三根指头，“我这无尽藏的收入和支出，全部都要公开明示，一笔一笔定期公示，任何捐赠者都有权查账。”
“管理无尽藏的无尽藏主，也要公推明示，由信众监督之下，捐献者与僧众共同推举产生，任期有限，绝不能私相授受。”
“同时，也要规定无尽藏主动布施贫困，不得过多积蓄，以防僧众奢靡腐化。无尽藏的主要收入来源，不强制信众捐献，必须是僧众自身经营所得，且不以放贷收息为业。”
“要秉持我天朝禅宗农禅并举之法，以自身耕作劳力所得投入无尽藏之中。”
“故而贫僧要求寺中僧众要有一技之长，无论是炒茶种菜，还是烧制点心，乃至木雕石刻皆可。总之，要自力更生。”
陈武听得有趣极了：“那这么说来，你是把这个寺庙变成了手工作坊加种植园？”
“可以这么讲！”众成和尚微笑以对，“吾等僧众并无家事所累，又能多人协作，自可以精研技艺，改进种植。长此以往，必有所成，就算在市面上也能做出畅销产品！”
“好家伙！”陈武笑了起来，“你这还是和尚吗？”
“阿弥陀佛！”众成和尚双手合十，“所谓出家人慈悲为怀，如能救济众生，如何算不得和尚呢？”
“况且……”众成和尚话锋一转，“此地乃是南洋，天方教扎根已久。”
“他们天方教组织严密，底蕴深厚，吾等汉传寺庙若想争取信众，须得主动为信众考虑，减少信众负担，努力利益众生，方为上策！”
“正所谓‘器为道基，随世而移’，这器变了，道自然要跟着变呀！”众成和尚挤眉弄眼，冲着陈武笑道。
好一个众成，这真成得道高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