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成和尚这一套,陈武是看明白了。他是在南洋天方教的压力下,推行了一场激进改革。
这一套的关键是寺庙生产,将寺庙实质变为生产单位。如此一来,发挥庙里和尚多、大顺和尚擅长劳作的优势,组织生产,提高效率。
如此一来,这个佛寺不但能够自给自足,还能够反向补贴信众。以自身的生产积蓄为根基,设立一个底层医疗互助保险和慈善合作社,以此和南洋的天方教竞争。
南洋的天方教,说到底也得靠天课维持。总的来说,还是要从信众身上收税的。
众成和尚这套,不仅不收税,还有能力补贴信众。普通信众都是过日子的人,谁的税少就跟谁走。更别说这种补贴信众、又办底层医疗保险互助的组织。
至于这种以寺庙为单位的生产组织形式,较之一般小农或种植园,效率高出许多。小农们要养家糊口,也没有足够的劳力互相帮助,更难以组织改进生产方式。
和尚们也有渠道和信息来源,产品贩卖都比别人占优势,这个茶室就是典型。
陈武观察之下,只见刚才那个捐了十块银元的商人,似乎喝完了茶,站起身来,走到柜台前面结账。
“小师父,再帮我请一包最新一期的佛逝联缘茶。”
“阿弥陀佛!”那个柜台前的沙弥口呼佛号,“施主福田广种,功德无量!”
说着,那沙弥就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包茶叶,双手持握,恭敬地递给商人。一套下来,给足情绪价值。
那商人也合十还礼,接过茶包,迫不及待撕下最外层的包装纸,仔细摊开折好,收藏起来,接着才向大门外走去。
陈武心中一动,走到一旁的柜台上,拿起柜台上放的一个茶叶包样品仔细观看。
“哎呀!”陈武当即惊呼一声,“和尚,你怎么搞了这玩意出来?”
“哈哈哈哈——”众成笑起来,“还是跟施主您学的呀!”
原来这茶叶包的包装纸上,竟是以漫画的形式,画了一个故事连载。
陈武一看,这画风有点像《民报》的漫画,就是内容不一样,似乎是将一些佛经故事编撰成了漫画,印在包装纸上。
就陈武手里拿的这包茶叶,上面画的竟然是九色鹿的故事,只是故事连载到一半,突然断章了。
TMD,连断章都学会了!
众成和尚,你这真是学坏不学好啊!
很明显,这和尚受到了《民报》的启发,在这种贩卖茶叶的包装纸上印上连载漫画。一方面可以传教,另一方面也能提升茶叶的附加价值,卖出一个好价钱来。
真让他给学杂了!
众成和尚见陈武若有所思,知道他明白自己的意思,继续说道:“施主,我这漫画只是拾你的牙慧。”
“只不过也有些创举。但凡连续买十二包茶,凑够一整套故事的,贫僧便会给他们一个捐赠人名额,可以参与推举无尽藏主。”
捆绑营销、图鉴集卡、全收集奖励都被他玩明白了!
以后不光是卖茶叶,搞点其他东西贩卖,光凭这个附加值,这个情绪价值,很多人都愿意掏高价。
陈武实在是震惊,怪不得这边的天方教被打击得不断衰弱,急得跳墙下圣战令,不光是都督府压制。众成和尚这一套整下来,最起码这座寺庙辐射范围之内,肯定会有大量天方教徒改信。
这一套要是玩大了,不断复制,定然要把南洋天方教的根都给刨了。最起码天方教徒不能画人像,搞漫画,这是绝对以物配主。
陈武心悦诚服,冲着众成和尚一合十:“大师真乃高僧也!”
将来随着这一套继续完善复制,众成和尚的改革,怕是要为佛门开一新宗了!
众成和尚微微一笑,冲着陈武还礼。
随着时间渐晚,这里的茶客逐渐散去,煤油灯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这茶馆之中,逐渐昏暗,只余一小块亮光。
此时此刻,茶馆帮工帮厨的师父们都已过来,开始今天的晚餐。
陈武看了一下他们的晚饭,多是些粥饭之类的流食。众成和尚搞的这套农禅合一,最大的问题就是和尚不得清闲,体力消耗较大,肯定不能过午不食,必须吃晚饭。
只见在众成和尚带领之下,众位和尚一起念诵:
“计功多少?量彼来处。
忖己德行,全缺应供。
防心离过,贪等为宗。
正事良药,为疗形枯。
为成道业,应受此食。”
这正是汉传佛教为了绕开过午不食戒律想出的办法。通过诵经观想,将晚饭这一餐吃的食物当做药石,而非食物,以此掩耳盗铃。
就在众和尚念完经、观想过,开始用斋之时,一个戴着斗笠的人缓缓步入茶馆。
“这位施主,”一个小沙弥连忙站起来,“我们这里打烊了,你明日再来吧。”
“阿弥陀佛!”那人先呼了一声佛号,露出斗笠下的脸,竟是一张黑黢黢的脸庞,“贫僧乃是应众成大师之邀,前来交流护法。今日刚到贵地,见寺门紧闭,便先来这里问询一番。”
众成和尚一见,连忙起身,就要上前迎接。可陈武却心头大震。
这不是那个好望角都督府的黑人大和尚吗?
众成与释慧融招呼了两声,立即引着释慧融到桌边,为众人引荐。陈武却当先开口:“释慧融大师,不曾想在这里也能见到您。”
释慧融也有些惊讶,抬眼望向了陈武,眉头紧锁:“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贫僧怎么觉得你颇为眼熟啊?”
陈武微笑合十:“之前在好望角都督府有过一面之缘,您来这里所为何事呀?”
陈武现在虽然没有戴着易容面具,可却用旃陀罗瓦蒂教他的身念处瑜伽稍稍修改了面部肌肉线条,与当初的模样似是而非。
就算是认识小将陈武的人来,路上碰到也不敢确认。更何况小将陈武已经确乎死了,其他人更不会往这个方向联想。
释慧融还是有些奇怪,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双手合十回礼道:“真是因缘际会。”
“贫僧来此,乃是应众成大师所邀,于南洋传法的。”
众成接话道:“贫僧之前从金城郡白塔寺广惠大师处得知,释慧融大师精研净土法门,又在好望角都督府简并礼法、吸收当地神系进入净土,这方面极为精通。”
“贫僧认真考察过南洋天方教徒,发现他们这里教徒虽众,可有不少原本信仰残留,并非完全一神教众。”
“有不少人都信当地山精水怪、万物之灵。他们天方教却是要搞认主独一的,虽然无力管控,只能默许,可明面上始终打压。”
“吾请释慧融大师前来,便是想请大师帮忙分辨南洋各处山精水怪、万物之灵,哪些可用?哪些不可用?可用的吸纳净土,以方便佛门传播。”
“阿弥陀佛!”释慧融却摇了摇头,“众成大师此言差矣。吾等佛门弟子不过肉体凡胎,哪里知道何神可用?何灵可驱?”
“不过是潜心修佛感应净土,观察一番哪些神灵乃净土示现而已,并非是吾等吸纳其入净土。”
众成和尚立即合十回礼:“大师说得极是。贫僧受教了!”
见众成和尚笑眯眯的脸,陈武只觉得,这和尚内里性子一点都没变。出手就是稳准狠,招招冲着南洋天方教的根基而去。
这套收编底层信仰神灵的办法,正是佛教这种多神教而胜于天主教等一神教之处。
天方教想要收编,还要各种编撰,搞一些有的没的圣人,甚至还会引发教义冲突,内部不稳。佛教这套路就简单多了,来个净土示现、神佛转世就够了。
更别说释慧融本人也是厉害的武功高手兼传教高手,在好望角都督府搞得风生水起,他来这边坐镇传教之后,定然会事半功倍。
除了陈武之外,其他人都未见过黑人和尚,此时纷纷称奇,拉住释慧融问东问西。
此种场面,释慧融见得多了,也是一一应答。端的是对答如流,明白无碍。
就在众人聊得入港之时,忽听噼里啪啦一阵响,又有一队人马敲开大门,直闯了进来。
此时此刻,外面风声大作,似乎要下大雨。
噼里啪啦,一阵电闪雷鸣,这昏暗的茶馆之中,竟是被闪电照耀得一阵雪亮。
众人也趁着亮光,见到了进来数人的长相。这些人似乎都是本地土人长相,穿戴也很朴素。
一进门,领头之人用着半懂不懂的官话说道:“小师父,请问哪位是众成大师?我们有事要找众成大师。”
那沙弥一听,望向了桌边的众成。
领头那人一看,连忙上前数步,双手合十:“大师,打扰了。我家长老垂危,已是弥留之际,想请大师前去主持丧仪。”
“阿弥陀佛!”众成连忙站起身来,“贫僧这就走一趟。”
“多谢大师。”这领头之人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小心!”
陈武大声提醒,飞身而出。
“轰轰轰!”
一阵爆炸声响起!
那几人竟是掏出了数个手榴弹,直直冲着众成砸了过来。
“叮叮叮叮——”
爆炸声中,这桌上数人竟是同时暴起。数把兵器直冲而上,替众成挡住弹片。
“阿弥陀佛!”众成仿佛没见到这一番刺杀一般,仍旧安稳站在当心,双手合十。
这几个刺客也是大惊失色,没想到这里竟有这么多武功高手。想都没想,转身就逃。
可这里出手的,起码有三位通玄高手,连释慧融也是位凝神高手,就这几个刺客哪里逃得掉?瞬息之间便被捉拿。
这样的爆炸之声,已然惊动了寺内,大量僧众沿着小门冲了出来,一见众成安然无恙,纷纷口诵佛号。
“卡里姆——”
其中一位妇人也跟着僧众一起出来。她一见羁押之人,惊呼一声,扑上前来,捉住那个领头之人肩膀:“你为什么要伤害众成大师?”
“宾蒂,你怎么在这里?”那个领头刺杀之人万万没料到会见到自己的妻子,脸色大变。
他本来想着,刺杀了这个大顺人中的高僧,然后去亚齐响应圣战,可没想到宾蒂在这里。
那妇人怒道:“大师刚刚救了我们的孩子!”
接着,两人便以当地土语激烈交流起来。
那个叫卡里姆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却道:“宾蒂,你怎么能背弃真主呢?现在是圣战之时,你怎么能背弃真主呢?”
“如果不是你说,我才知道你加入了异教徒的无尽藏。”
“不——”宾蒂流泪道,“我早就已经决定加入佛门,只有佛门才会救我们的儿子。之前那些清真寺的长老,孩子生病了,他们根本就不管我们,现在还要发动圣战,让你去送死。”
“你怎么能去圣战呢?你想想我和孩子们呀!”
宾蒂见状,连忙冲着众成和尚下跪磕头:“大师,大师,我丈夫一时糊涂,请您千万不要把他交给宣慰司!”
“为真主牺牲,是我们的荣耀!”另一个刺客大吼起来,“宾蒂,你背弃真主,迟早要下火狱的!”
陈武虽听不懂这人的土话,但看这情绪,也知道他在指责这女子。当即抬手一点此人喉咙,让他呜呜发不出声音。
“阿弥陀佛!”众成脸上现出悲悯之色,“宣慰司这些天来已经说好了,参与圣战之人,定然要追究到底,我若知情不报,等同包庇之罪。”
“大师!”宾蒂连连磕头,“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父亲啊!”
众成没有搭话,却望向了陈武,狠狠使了一个眼色。
陈武心领神会,当即开口:“是的,你们响应圣战,宣慰司定然严惩不贷!”
“去死吧!异教徒,下火狱去吧!”一个年轻的刺客大吼。
陈武再次出手,点住了这个吼来吼去的刺客。
释慧融也看明白了局面,连忙口呼佛号:“阿弥陀佛。所谓出家人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众成立即接话:“大师说得对,此事也不是不能通融。毕竟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不可!”陈武义正词严,扮起了黑脸,“大师,你们现在放了这些人,万一之后他们再行凶伤人,那该如何是好?”
“古语云,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万万不可行妇人之仁啊!”
“这……”
陈武当即递上台阶:“大师,你也看到了,这些人响应圣战,乃是最为顽固之人,不能这样随意放了。”
“那该怎么样?”
“不如这样,要想活命,需得戴罪立功。”陈武脸色肃然,打起官腔,“愿意出首,告知是哪个乌里玛长老鼓动的,可以稍稍宽恕;若是冥顽不灵,立即交送宣慰司严惩。”
众成一听,便对宾蒂说道:“施主您看,贫僧只能争取到这里。还望你劝说一下你丈夫,供出首恶之人,贫僧自会向宣慰司求情。”
宾蒂连忙抓住卡里姆的肩膀:“快说呀!你快说呀!你难道要抛弃我们母子吗?你想想我,想想孩子!”
卡里姆眼中挣扎之色更浓,一旁的一个刺客见状,正要出声劝阻,陈武眼明手快,又是一指点住喉咙。
“快说呀!你快说呀!”宾蒂急得泪流满面,“我求求你了!”
众人逼视之下,卡里姆看着妻子的面容,最终坚持不住,低下头来:“是拉赫曼长老说的。就是宣慰司旁边的清真寺里,那个拉赫曼长老说的,也是他给我的手榴弹。”
“他说,要把大顺来的传教者杀了,再去亚齐,为真主作战……”卡里姆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阿弥陀佛,施主回头是岸,善哉善哉!”
哗啦啦——
外面大雨落下!
………………
砰!哗啦!
瞬息之间,宣慰司旁边那个清真寺大门便被撞破,一队士兵如虎狼一般,趁着风雨冲了进去。
不顾寺中教徒说话,这些士兵直冲后院讲经堂。
此时经堂之中,正住着一位乌里玛长老。他并非是本寺的伊玛目,只是外来传教讲经的学者。对这种旅行朝觐的学者,清真寺向来礼遇,提供食宿。
可这个时候,他听到外面一阵喧哗之声。士兵的脚步已近经堂,他却没有半分惊慌,轻叹了一声,走出门来。
这一刻终于到了!
自己要为主道归真,主啊,自己战斗到了最后!
自从得知阿卜杜勒谢赫战死的消息,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当即鼓动那几个信徒,先刺杀这里最有声望的大顺和尚,再去亚齐为真主战斗。
就算刺杀不了大顺的将军,也要刺杀一个大顺的和尚。
可现在看来,又失败了呀!
拉赫曼长老走出门外,抬手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这是阿卜杜勒谢赫给他的。可他刚来得及举起火枪,噼噼啪啪的子弹便打了过来。
呲呲呲呲,鲜血四溅,拉赫曼长老浑身巨震,旋即扑倒在地,瞪大了眼睛。
“长官,死了!”
“晦气——”一个军官怒道,“怎么就这么顽固呢?”
……………
第二天,刺杀风波尚未平息。爪哇都督府立即出兵,船只铺天盖地,从旧港宣慰司出发,水陆并进,直扑班达亚齐。
打的口号,竟然是为众成和尚报仇!
在宣慰司布告里面,众成和尚广受尊敬,利益众生,却因圣战者刺杀生命垂危,是可忍孰不可忍,定然要大兵出动,清理圣战者老巢!
还南洋一个朗朗乾坤,还世间一个公道太平!
尽管众成可能毫发无伤,但众成毫发无伤有点不太可能!
只是……
“众成大师,你怎么突然想跟我们一起走啊?”
“阿弥陀佛,”众成微微一笑,“施主,贫僧如今即将突破通玄,只是不得其法,无法寸进。正要云游一番,寻找机缘。”
“你这和尚不是不找人比武了吗?”
众成和尚嘿嘿一笑:“贫僧是不找别人比武了,但可没说,别人不能找贫僧比武呀!”
“贫僧这是看明白了,施主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事端发生。此番前往暹罗,少不得高手找麻烦,定然有足够历练机会。”
“好你个众成和尚,这是把我当鱼饵了!”
“哈哈哈哈!”众人一听,倒是一起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