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暹罗，这个大顺的朝贡国，与陈武穿越前的泰国大不相同。
它是一个延续了四百多年的强盛国家，大顺周边这一圈朝贡国里，只朝鲜能与之比一比国祚。
除了中途一度被缅甸攻陷首都，亡国十几年之外，阿瑜陀耶长期占据着湄南河平原这一块风水宝地，国力强盛，势力深入满剌加半岛上。从早先的满剌加王朝，到后来的各路小苏丹，皆曾为暹罗附庸。
许多时候，苏丹们的贸易必须经由阿瑜陀耶点头，方能通行。苏丹们一边向中原王朝朝贡，一边私下向暹罗称臣，乃是常有之事。
这样一个国祚绵长、国力强盛的王朝，其都城阿瑜陀耶自然也是南海首屈一指的大城，竟有二十余万人口，华人移民都俗称其为大城府。
这还是近些年暹罗国势衰弱、大顺崛起，削去其在满剌加半岛的霸权之后，规模缩减的结果。
如此人口，放在南洋，可与椰林城相当，放在欧罗巴，也能与维也纳掰一掰手腕。是以这座大城，至今仍显得繁华鼎盛。
阿瑜陀耶核心城市有一圈砖石城墙，但城墙之外依旧有大量的居民，密密麻麻，鳞次栉比。
陈武穿行其中，眼见各处人流，只觉得阿瑜陀耶甚至比大顺京师更为国际化，诸色人种杂居其间。
泰人、马来人、高棉人、缅人、天竺人，又有日本人、波斯人、西洋人。走进阿瑜陀耶，恍如进了一座人种陈列馆，肤色各异，语言混杂，讨价还价之声此起彼伏。
是的，讨价还价。
这座城市的每一处角落，几乎都能看到有人讨价还价，这是一座建立在贸易上的城市。整个湄南河平原上的贸易，乃至周边各处贸易，都汇聚在这里，使得这里繁华无比。
若非大顺移民不断充实暹罗人口，阿瑜陀耶一城连同附属之地，几乎抵得上全国十分之一的人口。如此一座城，几可视为国家本身。
暹罗的阿瑜陀耶，比日本江户还城市化，消费自然旺盛无比，商机遍地。
虽然暹罗北部已然不稳，烽烟四起，此地却似毫无所觉，依旧繁华如常。
缅人裹着头巾，挎着腰刀，将自己采出的宝石送进城中泰人宝石作坊加工，再转手给大顺商人，借其网络销往天朝各地。
日本人与西洋人穿着雇佣军服，扛着火枪在街面维持秩序，动不动骂骂咧咧，推推搡搡，此为阿瑜陀耶王室雇佣的外国佣兵。
南边吉打、霹雳等苏丹国的商人，也顺海路而来，四处拜访王室官员与实权大臣，希望在阿瑜陀耶的商业版图里分一杯羹。
大顺虽然禁止这些小苏丹向暹罗称臣，可这些商人的关系依旧没断。
只是这繁华之中，也有不和谐之处。
比如刚从地方回返的华人粮食商人，则眉头紧锁。
北部叛乱已令他们蒙受重创，深入各地的大米收购与贸易体系损坏严重，各地华人种植园亦损失不小。眼看今年的大米贸易，已难如期交付。
从广州府过来运粮的商人，则激烈讨论着此事，想尽一切办法降低损失。
更有很多明显逃难而来之人，沿街乞讨。不少僧侣，穿着上座部佛教的衣服，给这些乞丐施舍些吃的。
“饮茶先啦！”
一个肩扛火枪的西洋士兵，操着熟练的粤省话，朝旁边茶摊的小贩吼道，要上一碗凉茶。
同行的日本兵梳着一个月代头，从腰间抽出长刀，朝小贩眼前虚晃一下，另一只手已从摊上抓走一包茶叶。
明显二人配合已不是第一次，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那小贩却并不惊慌，往怀里一探，“啪”地拍出一块铜牌，牌面上正刻着一个“潮”字。
两个佣兵一见此牌，脸色俱是一变，那日本浪人更是慌忙将茶叶塞回摊上。
他们万万没料到，随便找个茶摊，竟撞上了潮州商会的人。这一下，可有些棘手了。
那日本人忙不迭点头哈腰：“误会，误会！我刚才只是想看看您这茶叶的成色，绝没有别的意思。”
小贩也不乘胜追究，只拿起刚才那包茶叶，又塞回日本人手里。
“六个银角子，概不赊欠。”
日本人脸色讪讪，又把茶叶放了下来：“有没有便宜些的？”
小贩便从旁取出一个小包，递了上来：“两个银角子，最便宜的了。”
日本人脸上露出肉痛之色，原想着做一回无本买卖，哪料到还得掏钱。可此刻他已明白，不买下这包茶叶，怕难轻易脱身。
这浪人摸了半天口袋，又转向身边的西洋兵，低声借来几枚铜板，方才凑出一把零钱，递给小贩。
小贩接过那一把大大小小的零钱，摇了摇头：“今日茶钱免了，再送你们两块绿豆酥。下回，别这样了。”
“多谢掌柜！多谢掌柜！”
二人连声道谢，端了茶碗与绿豆酥，便要在棚中寻座。略一扫视，却见最大的那张桌旁，已然坐满了人。三男两女，其中还有一个和尚。
那西洋兵一眼瞥见两位女子，眼睛顿时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哐啷”一声放下茶碗，一指旁边的陈武，示意他让出位置。
陈武正看着报纸，端起茶碗轻啜一口，头也不抬：“这位置有人了。”
西洋兵只作未闻，仍伸过手来，要拿陈武的报纸。
陈武抬手，朝那桌上的茶碗轻轻一点。碗中茶汤倏地窜出三道水箭，直扑西洋兵面门。
“唔——咳咳咳……”
那西洋兵猝不及防，被狠狠呛了一口。
“哈哈哈——”
桌边众人哄然大笑，两个佣兵却惊得浑身一凛。他们在这阿瑜陀耶厮混，哪里还看不出，这回是踢到铁板了，这人是个顶厉害的高手。
那西洋兵立刻换上一副面孔，连连作揖：“哎呀，实在对不住！刚才是我冒犯，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们两个只是巡街累了，过来喝碗茶休息休息。”
“你这混账，怎么冲撞贵人！”日本人跟着拍了那西洋兵一掌，又转向陈武赔笑，“先生息怒。这个皮埃尔向来不懂事，您千万别与他一般见识。”
陈武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此人胸前露出的十字架上，捏着报纸问道：“你是切支丹武士？”
切支丹，乃葡萄牙语 Cristão，意为基督徒。切支丹武士，正是日本称呼信了天主教的武士。
那日本人连忙堆笑：“先生真是见多识广！小人黑田十兵卫西蒙，正是日本切支丹武士。先前日本禁教，强行镇压我等信了十字教的，我等信众无处容身，只得流亡海外，在南洋给人当兵，混口饭吃。”
他官话虽带了几分粤省腔调，却已说得颇为利落。
“这皮埃尔，原是本地治里那边的土生法兰西人，可家中并无多少产业可分。听说暹罗招募佣兵，便跑过来图口军饷，不想，今日竟冲撞了贵人。”黑田连忙道。
他心里暗骂，这皮埃尔只会给自己招惹麻烦，眼前这几人气度内敛，精气充盈，绝非等闲之辈。
陈武示意二人落座，手指轻扣桌面，问道：“如此说来，阿瑜陀耶王室近来招募了不少佣兵？”
“是，是！”黑田连连点头，“先生也听说了吧？北边打起来了。阿瑜陀耶的兵早已朽烂，连吃败仗。王室没法子，只得加募佣兵。”
“那你们可要往北边去拼命啊！”陈武笑道。
“哎呀，不能拼命啊！拼命怎么挣钱？”黑田笑起来，“我们这支是王室卫队，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派去北边。”
皮埃尔也补了一句：“先生，我当初就是看这支部队不上战场，才来混口军饷的。”
这二人倒也不遮掩，坦率得让众人不禁微笑。
“阿弥陀佛。”众成和尚双手合十，“善哉善哉。施主们有此心，倒也可少造些杀孽。”
两个佣兵虽信天主教，听了这话，也都连连点头。
“那北边究竟是怎么回事？”法蒂玛忍不住问道，“我们这一路来，听了许多传闻。”
皮埃尔先看了法蒂玛一眼，又飞快瞄了瞄陈武，忙把目光移开：“小姐，北边那些叛军，都是魔鬼化身，见人就杀，无恶不作。”
“不对！”旁边那小贩却插话道，“他们不是见人就杀，他们杀来杀去，杀的多是咱们唐山人。”
陈武放下报纸，眼神微微一冷。
小贩继续说道：“我听商会里的人讲，那些贵族领着泰人造反，每到一地，先杀唐山人，再杀旁人。多少唐山人拖家带口，从北边逃进大城府。”
“这些人杀大顺移民，大顺朝廷不知道吗？”莱拉诺有些惊讶。
“知道！当然知道！”小贩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我们上书南洋都护府，都护府派了军舰兵船来稳住战线。要不然，叛军早冲到大城府了！”
“可都护府兵力太少，只能守，不能攻。我们也向朝廷求过援，可粤省巡抚和镇南王府装聋作哑，全当没听见！”
小贩越说越气：“普俩母，粤省巡抚王八蛋，畜生中的畜生！镇南王也是，镇个屁的南，叫什么镇南王？叫软蛋王好了！”
陈武明白，这背后牵涉极深。大顺不设总督，巡抚之权比前明更重，乃一省军政长官。粤省又比陈武所知更大，东南海岸俱在其治下，连琼州岛也归其管辖。粤省巡抚，实为东南柱石。
中南半岛诸朝贡国，一要看南洋都护府脸色，二要看镇南王府脸色，三还要看粤省巡抚脸色。
坐镇广州府的粤省巡抚，手握朝贡国贸易命脉，随时可借进出口贸易施压。故此诸国多在广州府设常驻机构，专与巡抚衙门周旋。
可这粤省巡抚竟对暹罗之事不闻不问，背后必不简单。
林正雄凑近陈武，低声道：“这便是最大的问题。大顺朝廷似乎有意要瞧暹罗的好戏。若不然，只需要从镇南王辖区出兵，从侧后一击，叛乱早就平了。”
“而且那些叛军……未免太能打了一些。”林正雄道，“枪炮俱全，还有人替他们整训军阵，连武功高手都有不少。”
“阿瑜陀耶的官军，前去平叛竟然一战全军覆没。若非海军逆湄南河而上，封住湄南河中下游，只怕已不可收拾。”
陈武指了指面前一摞报纸：“这些报上，倒是捷报频传，一片大好。”
“好个屁！”小贩怒骂道，“我早看透了！一个大捷比一个大捷更近，赢来赢去，竟赢到了那空沙旺。”
“那地方离阿瑜陀耶不过一百五十多公里！要不是海军赶到，接下来就要赢到阿瑜陀耶城下了！”
林正雄取出一张地图，指向那空沙旺。陈武一看即明，此地处湄南河诸水交汇之要，自此以下，湄南河水运能力大增，海军可溯流而上，可以补充物资，封锁周边，方才能在此处挡住叛军。
陈武心中暗惊，叛军竟已打到此处？
那空沙旺距阿瑜陀耶不过一百五十余公里，阿瑜陀耶虽不像前世曼谷那般位于湄南河入海口，却也在入海口百里之内。
如此算来，阿瑜陀耶王室尚能掌控的，仅有沿海二百余公里之地，北方几乎尽失。
这背后分明有党争影子。大顺如此强盛，天朝内部能做出此等事的，除用九学派外，便只有朝廷自己人。
只是这些人党争起来，毫无底线，竟连大顺移民的性命也不顾了。
一念至此，陈武看向那小贩：“掌柜的，不必忧心。朝廷不管，自有人管。”
“朝廷都不管，还能有谁管？”小贩苦笑，“我是知道的，南洋都护府正在出兵亚齐，日本又起了战事。都护府纵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了。”
陈武微微一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大顺，除了朝廷，就没有别人了么？”
“还有谁？”小贩一愣，忽然有些迟疑，“用九学派……是做得好大事业。可我只听说他们在法兰西风生水起，暹罗这边，从未见过。”
陈武摸出几枚铜板，轻轻排在桌上，抄起那摞报纸，站起身来。
“掌柜的，你很快就能见到了。”
茶摊对面，陈武等人要等的人，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