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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正是一个和尚。
那和尚站在寺庙门口，朝着陈武等人微微鞠躬，脸上带着笑意，合十行礼。极为独特之处，乃是脑袋上顶了一个菩提树叶编织的花环。
“萨度萨度！”陈武走上前去，开口就是标准招呼，同样合十回礼，“我们乃是来学《阿毗达磨概要》的外来人，还请大师带路。”
那和尚毫不意外，也不说话，又冲着陈武与林正雄两人合十一躬，转身就走。
陈武一行人连忙跟上，随着这和尚步入了寺内。
这座寺极为庞大，乃是一座典型的上座部佛教寺庙，布局严谨，庄严肃穆，以砖石构筑寺庙最中心的高塔。
那高塔如同玉米棒子一般，表面棱线层层刻画，四面皆有神龛佛像，乃典型高棉样式佛塔。
在这高棉样式佛塔周围，却竖立着几个其他样式的佛塔，如同几个扣着的大钟，这却是所谓的锡兰式佛塔，也就是从狮子国传来的样式。
陈武等人跟着这僧人层层而进，穿越院落石廊，来到一处僻静房间。这房间呈长方形，四周放有界石。
一进内部，只见中央一座高台上，供奉着释迦牟尼坐像，结降魔之印。四周壁画多有佛本生故事。一个老和尚正坐在佛前的一个蒲团上，面对着佛像念念有词。
那个带路的和尚领着几人进了房间，依旧一言不发，轻轻退了出去，临走之时，还将房门关上。
“吱——”
就在房门关上一瞬间，诵经的老和尚忽然站起身来：“诸位贤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此时厅堂虽已关上大门，可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两人依稀可见这老和尚的样貌。此人身材中等偏瘦，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虽皮肉已见塌陷，但精气神十足。
林正雄主动开口：“您就是鹿苑主人吗？”
老和尚微微点头：“不过是比丘出家之前一个自号罢了。不知二位，哪一位是林九牧？”
“正是在下！”林正雄拱手道。
这林九牧正是林正雄的化名。
老和尚转向陈武：“那不消说，这位便是九衍定音剑，鲁迅先生？”
“大师，您乃长辈，叫我鲁迅便可。”
“哈哈哈！”这和尚笑道，“所谓达者为师。鲁迅先生你名满天下，学问精深，我称一声先生，有何不对？”
说着，这和尚又是合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比丘我今日请二位前来，正是想请用九学派出手，救暹罗华人于水火之中。”
………………
那空沙旺，这里正是叛军兵锋最盛之地。叛军以那空沙旺为中心，四面出击，以追赃助饷为名头，四处烧杀抢掠。
一支军队走到一处村落，一见周围的稻田方方正正，田垄整齐，比一般的稻田方块更大。种着稻子的水田里，还有不少鸭子嬉戏。
那领头的军官立即脸色一变，接着四处一看，发现那村落内部，房屋风格井井有条，错落有致，还有不少奇怪的机械。
“是华人佬！”军官大吼一声，“华人佬占了我们的田！把华人佬赶出去！”
随着他一声令下，士兵蜂拥而上，冲进村落，见人就杀。
士兵们如潮水一般涌入。头一个冲进院落的士兵，挥刀砍翻一个想要关上房门的老人，惊得几只鸭子炸开翅膀，嘎嘎乱叫。
“我们交过税了呀！我们是给王上种地的呀！”一个老者忍住剧痛哭喊着，不停用泰语求饶。
话没说完，唰的一声，刀光闪过，这老者头颅落地。几只鸭子从头颅旁边扑棱棱掠过，那最后的眼神中全是悔恨。
他实在不想舍弃辛辛苦苦开辟出来的家业，本以为可以破财消灾，便心存侥幸留了下来，可没想到害了全家。
呼喊声、求饶声、刀砍进木头的声音，一时发出。鸭子们窜出院落，扑向水田，再也不敢回头。
士兵们则冲进去四处抢劫，为了几个银角子，或是一块布帛，一件首饰，甚至就是一瓮酒，大打出手。
惨叫声此起彼伏。再是心存侥幸之人，也知道形势不妙，连忙带着家人拼命逃窜。
砰砰砰——
这些士兵却好整以暇，如同猎鸭子一样，开枪射杀这些逃跑之人。有人哈哈大笑，有人则冷漠无比。
领头的这个军官却没有跟着士兵一起杀戮，而是走进了谷仓之中。这里除了积存的大米之外，还放着一个奇怪的机械。
这个军官认得出来，那应该是这些华人佬用来插秧的机器。他领地上的华人佬，也有这东西。这些华人佬每到一地，都会组成种植园集体育秧，然后用这种小机械插秧种植。
这东西在水田之中，一边推着前进，一边按下插秧，一人可顶数人之功。
他还知道有一种用马或者牛拉的收割机械，几家华人联合起来，养一头牲口，维护一套机械，就能割尽所有人的稻子。
这些华人佬靠着这些机械，就能一个人种植一大片水田，而且还能一年两熟。产出的余粮，靠着遍布各地的华商网络卖出去，银钱直接进他们的口袋，根本不在乎在地贵族。
阿瑜陀耶的王室，早就成了大顺人的傀儡，对大顺人有求必应。为了讨好大顺，甚至允许开荒种地的华人出钱免于劳役。如此一来，泰人如何和他们争？
他看得厌恶极了。正是这些机械之力，才让本地泰人无力与之竞争。明明泰人才是这块土地的主人，可现在这些华人佬却富裕得多，过得更好。
这暹罗到底是泰人的天下，还是华人的天下？
“砸了！”
这个军官摸了摸插秧机，方才一挥手，几个士兵上前，就把这些机械砸了个一干二净。
见到这些机械碎成一地，这个军官只觉得舒服了不少，连士兵们私藏战利品、打架斗殴之事，他都不再追究。
………………
“尊者，”陈武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不知法名如何称呼？我二人总不能一直叫您鹿苑主人吧？”
那老和尚微微一笑：“萨度萨度，倒是我疏忽了。”
“既然咱们都是唐山人，你们直接叫我俗家名字吧。在下郑国英。”
“郑老？”陈武心中一动，拱手行礼。
林正雄却是愣了一愣，方才说道：“莫非您就是昭披耶信？”
那老和尚微微点头：“这个信字，乃是我取泰语之中狮子之音，为自己所取，这边的泰人多称呼我这个名字。只是唐山人，敬我年长，多称呼我为国英叔。”
陈武恍然大悟，知道了这个老者乃是什么来历。
这个郑国英，就是阿瑜陀耶的前任财政大臣，泰人称呼为昭披耶信。昭披耶，正是泰人对湄南河的称呼，也是阿瑜陀耶王朝最高等级的爵位。
如今的阿瑜陀耶王朝，就是四大臣执政。首席大臣，也称内务大臣为首；接下来便是军事大臣与财政大臣，最后一个乃是农务大臣。
随着这些年大顺朝贡体系运行稳定，阿瑜陀耶已上百年没有战争，军事大臣地位下降，这个财政大臣几乎成了阿瑜陀耶的次辅。
实际上讲，这个郑国英可以当首席大臣的。只不过他乃是华人二代，为了安抚泰人贵族，只让他当到了财政大臣。
但因如今唐山人在暹罗势力愈发强盛，他这个财政大臣，竟以次辅之身，行首辅之权，把那个泰人首席大臣架空。前几年才因为年老致仕，按照暹罗风俗，出家为僧。
“国英叔，”陈武当即打蛇随棍上，“您乃是个官面人物，位高权重，门生故吏遍暹罗。为何不去找朝廷，反而找我们用九学派呀？”
郑国英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几位，我如何不知道这事情背后有朝廷的手段？那些来自南邦的叛军背后，肯定有人支持。”
“镇南王府装聋作哑，粤省巡抚不闻不问。很明显，乃是天理学派的手笔，说不得是太子府授意，就连皇上也未必不是存了坐视的心思。”
“那你也可以去找格致学派呀！”
“你们以为我没找吗？”郑国英摇头道，“可如今亚齐战事正紧，日本也是天翻地覆之际。格致学派虽强，可摊子却大，能顾及到暹罗这边的，却是捉襟见肘。”
“等格致学派抽出手来，恐怕为时已晚，唐山人危矣！”
“那找我们可是通匪呀！”
“哼！”郑国英道，“通匪就通匪吧。如今谁能救暹罗的唐山人，我就要通谁。”
郑国英话锋一转：“就算格致学派腾出手来，我也不愿意与他们合作。”
“这是为何？”
“如今之局，我已看得清清楚楚。”郑国英道，“天理与格致两大学派相争，已经把我暹罗当成棋盘。”
“天理学派之人背后挑唆叛乱，更是不把暹罗唐人的性命当一回事。难道格致学派就清白吗？若不是他们党争不休，何至于此？”
“若想破解此局，只有一个办法，便是自力更生，靠咱们暹罗唐山人团结一致，镇压这股叛军。”
陈武一听，却是灵光一现，思索了一下，方才开口试探道：“国英叔，你对暹罗，莫非有什么打算不成？”
郑国英眼神猛地一缩，望向陈武：“真不愧是鲁迅先生啊，竟是如此机敏。”
“你说的对，我正是要趁机出手，在这暹罗争上一争！”
说着，郑国英望向四壁的壁画。陈武顺着望去，这朝东的壁画上，竟是画着《西游释厄传》的故事。
“咦？”
“鲁迅先生，”郑国英道，“你看到了吧？这个玛哈泰寺，虽然乃是阿瑜陀耶王朝泰人所建，可这壁画，已然是大顺的画师过来画的。”
陈武点点头，接着听郑国英讲道：“正如这暹罗一般，虽是泰人之国，可如今已是唐山人支撑大局。如今暹罗，半数以上皆是唐山人，更有不少唐山人与泰人通婚的纳真。”
“连我也是个纳真。我父亲是唐山商人，母亲却是本地泰人。父亲早逝，又是一位泰人贵族收养我长大。唐山人与暹罗人，其实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唐暹合一，乃是大势所趋。”
“北边那些贵族叛乱，不过是逆流而动。他们既然跳出来，我就要趁此机会，将其一网打尽，彻底扫除这唐暹合一最后的障碍。”
“国英叔好气魄！”林正雄望了一眼陈武道，“您既有此心，我们用九学派愿助您一臂之力！”
“只是，”陈武接话道，“俗语云，皇帝不差饿兵。您既要我们用九学派大力帮忙，将来我们用九学派，也需要您鼎力相助。不知您意下如何？”
郑国英眼中神采飞扬：“鲁迅先生，你的书，你的事迹，我是一一拜读。你在法兰西做的好大事业，我也知道。”
“若是我再年轻个几十岁，怕是要热血沸腾，追随你而去了。”
“你们用九学派说群龙无首，我也觉得颇有道理。就看天理格致二派如今这党争之局，将来大顺如何收场，还是两说。我押你们用九学派一注！”
“将来若有所需，我自会帮忙。”郑国英道，“这边的潮州商会，背后就是我撑着。你们用九学派若有何需要，尽管开口。”
陈武却没有立即回话，而是轻轻道：“国英叔，你可是个昭披耶。这要换到大顺，起码是个郡王。将来我们群龙无首若成了，难保暹罗不会有样学样，你这昭披耶之位，却是保不住的！”
郑国英闻言，却是脸色严肃：“鲁迅先生，你的《明夷楷定疏》我认真拜读过。”
林正雄看了陈武一眼，只听着郑国英越说越严肃。
“最近思来想去，这暹罗北边的贵族能掀起叛乱，虽有天理学派背后支持，可说到底还是暹罗如今的贵族制度使然。没有天理学派出手，也要闹起来的。”
“我事成之后，定然是要大刀阔斧改革。这昭披耶之位，不必后来人推倒，我自己就要把它给革了！”
“愿闻其详！”陈武真有点惊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