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这是阿瑜陀耶附近的一处村落。陈武问出那个问题之后,郑国英没有直接回答,反倒带着他来到了这里。
几人出了玛哈泰寺,在寺外等待的众成和尚、莱拉诺和法蒂玛也跟了上来,一同出城,来到这处宁静的村落。
“刚才您的问题,答案就在这里。”郑国英微笑道,“您看看这里与其他地方有什么不一样?”
陈武举目望去,这处村落的建筑风格颇有些奇特。既不像南洋常见的高脚屋,也不像大顺本土的式样。
看起来类似半高脚屋,比一般高脚屋矮些,又比普通大顺房子高些。明显是吸取了高脚屋的原理,底层架空,离地约摸一米上下,却非单纯竹木,而是用上了砖石。
顶上灰瓦白墙,正是大顺建筑模样。
这些建筑样式奇特不说,排布也极有特色。一排一排,排成长条,整整齐齐,围绕着中央几处公共建筑,方方正正,一个格子挨着一个格子。
周边水田也类似,一大块一大块的方格子拼在一起,里面郁郁葱葱,长满稻子。整个村落规划有序,显然经过专门设计。
陈武看得若有所思,忽然开口:“这里的牲畜有些多啊!”
单是他目力所及,便有七八头水牛,沟渠里还飘着鸭子,悠然自得。随着众人越走越近,村中牲畜显得愈发多,鸭鹅成群,甚至还有专门的猪舍。
闻着稻田与牲畜混杂的气味,陈武不由得啧啧称奇,这村落的富裕程度远超自己想象。
村中无论男女老少,似乎都衣衫整洁,营养充足,面色红润,甚至不少老农穿得起丝绸。
这也太离谱了!
此地都是大顺移民,也未见什么特别富裕的商人贵族,却普遍富足。
陈武一路前行,到了一处围起来的公共建筑旁,不少水牛正从这建筑里被半大孩子赶出来放牧。
这建筑较为简陋,只用木竹搭成,里面是一格一格的牛舍,显然是为了集中喂养水牛而建。
陈武走进去,毫不顾及周遭眼光,抬手从牛槽里抓了一把饲料,凑近闻了闻,竟直接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这一下惊得周围几人目瞪口呆,陈武却将饲料递向林正雄:“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豆渣?”
“对,就是豆渣!”陈武真是有些震惊了。
这里的富裕程度的确超乎想象,喂牛居然用得起豆渣。大顺穷一点的地方,这东西人都要吃的。
如此说来,那些半大孩子去放牛,只是给牛活动活动,并非为了让牛吃草省料,怪不得那些水牛一头头精壮无比。
这棚里不光有六头水牛,竟还有两头骡子。
陈武在这个时代已待了很久,马匹他十分熟悉。这两头绝非马,也不是驴。
他上前细看,伸手去抓骡子槽里的料。那骡子似没料到他竟来争食,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来,想要赶他。陈武乃是通玄高手,还怕他一头骡子,却不理会,仍从骡子嘴边抓走一把饲料。
这就不光是豆渣了,里面还混了些干草与青料。只是陈武从前没怎么种过地,认不出那青料到底是什么。
“师父,这个你也要吃吗?”法蒂玛问道。
陈武随手将那饲料又送回槽中,惹得那骡子好奇地望了望他。
“这里面不知是什么玩意儿,可不能乱吃。”
陈武转身望向郑国英,拱手行礼:“国英叔,你说当地唐山人富裕,没想到竟富到这个地步。这是如何做到的?”
“说来惭愧。”郑国英脸上带着自豪的微笑,一点也不惭愧,“此事正是比丘我一生心血所在。”
“你可知,这边的唐山小农,一户能耕种多少亩水田?”
陈武面有惭色:“国英叔,我出身西北,真不知这稻子如何耕作,还望您教我。”
“哈哈哈!”郑国英轻笑两声,开口便道,“这个村子,一户耕作四十五亩水田,一年两熟。”
“什么?”
陈武睁大了眼睛,他可是知道稻田单产远胜麦田,何况一年两熟。换算成麦田,岂不相当于一户有一百亩以上耕地?怪不得如此富裕。
这样一户农家,即便放在法兰西,也已是极富裕的自耕农了。更别说水田水稻产量比小麦高,热带雨热更充足,物产更丰。
陈武一行人中,众成和尚是河北人,陈武是西北人,法蒂玛和莱拉诺更不必说,从未见过水稻,今日见着水田,都觉稀罕。
林正雄出身椰林城,最清楚水稻怎么种,他的震撼比旁人更甚。
“国英叔,他们一户怎么种得了四十五亩,还能一年两熟?这累死人也种不出来啊!”
“我是知道的。若是一年一熟,即便有耕牛,一家种二十多亩水田也就差不多了。一年两熟,能种十五亩的都算是好农户。”
“您这边怎么种这么多?除非刀耕火种,毫无精耕。可这村子怎么看也不像刀耕火种。”
郑国英摇了摇头:“其实这边一户是五十亩水田。只是为了留些余量,防耕牛骡马累坏,他们才不种满,通常只种四十五亩。”
林正雄还要再问。这时从外面走进几个人来。为首那人一见郑国英,扑通一声跪下:“国英叔,您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招呼一声?”
“起来,起来。”郑国英连忙摆手,“太宗皇帝说过,动不动跪拜乃蒙元蛮夷之俗,不足为训。除非跪天地祖宗,否则不可跪拜。”
那人笑着站起来:“您相当于咱们唐山人的老祖宗,吾等跪拜一下又怎么了?我倒觉得跪拜少了。若没您,我们如何有这般日子?”
“这都是你们自己的功劳,都是你们一手开荒种地干出来的,我有什么功劳?”郑国英嘴上谦虚,脸上得意之色已是压不住了。
领头那人似乎与郑国英极熟,继续道:“国英叔此言差矣。若说开荒种地,我唐山人在哪里不是勤劳肯干?可要做到这般地步,还真就只有暹罗您治下才有。”
郑国英又谦虚两句,可看神色,显然被拍得舒坦极了。
陈武朝领头那人一拱手:“不知先生如何称呼?我等是外来之人,今日前来,正想参观一番国英叔治下的唐山乐土。能否请您仔细讲讲?我们也好宣扬一番。”
那人一听,眼睛一亮:“哎呀,叫我黄德星就好。若是平时,我就给你们讲了。可今日有事,不如晚上再说。”
说着,黄德星朝郑国英行了一礼:“国英叔,这两天田里的水退了,我们要去割稻子了。”
“你们忙,你们忙。我们跟着看看就行。”郑国英笑道。
黄德星又行一礼,领着五六个壮丁走到最里面的骡舍,将那两头骡子牵了出来。众人跟着骡子,又到了旁边一间小屋。几个壮丁进去,从屋里扛出一台奇怪机械,套在骡子身上。
那机器乃是竹铁混合所制。关键部件皆用铁,其余大量使用竹子,以减整体重量。两头骡子拉在前面的车架上,拖着那东西缓缓前行。
众人跟着骡子一直走到一块水田边。这里水已排干,地面却仍泥泞。两头骡子似见多识广,毫不畏惧这片泥田。
几个人上前,给骡子四蹄各套上一块木质蹄板。那蹄板轻薄宽大,宛如给骡子穿了双雪鞋。
接着,众人又把这机器检查一遍,取出一壶润滑油,在各处齿轮链条上加了些许。陈武一眼瞧去,竟然是标准石油出品的润滑油。
随后,一人牵着骡子,在后面那小车上狠狠撬动一根杠杆,再一声吆喝,那奇怪机械便随骡子慢慢步入水田。另几人牵着牛车跟在后面。
田边已聚了不少女人和小孩看热闹,身上挎着竹篮,手里拿着镰刀。
“驾——”
随着领头人一声吆喝,两头骡子就在排干水的稻田中缓缓前行,带动后面车架与侧边机器同时动作,一路吱扭吱扭响个不停。
在陈武惊讶的目光中,那侧边机器最前方,有一个斜坡似的竹皮肚子,里面缠着几条乌黑发亮的铁链条,每条链上钉着几根细细的竹拨指。
链条在机械带动下不断滚动,竹拨指自下而上翻转。但凡碰到稻子的,瞬间便将稻株扶直,跟着便被最底下的往复式割刀一刀两断,齐齐躺倒在后方的托板上。
这竟是一台畜力收割机。那链条与竹拨指,显是专为稻田设计,为的就是扶正倒伏的水稻。
随着托板上稻秆越积越多,后面几人连忙上前,将积下的稻秆抱下来,顺手用草绳捆好,再转到后面的牛车上,然后继续跟着机器前行,不停转运,以防机器上积压过多。
这还是一种比较原始的收割机,没有打包功能,也没有脱粒功能,只有收割一项,所以后面需得有人跟着,人工打捆转运。
周边看热闹的女人和小孩见收割机动了起来,也纷纷挎着篮子、拿着镰刀下田,将机器漏掉的稻秆割断,又拾起散落的稻穗,一一放进篮中。
原来如此!
陈武恍然大悟。这里的农业生产,尤其是水稻生产,已经用上了机械。虽是极原始的机械,但终究也是机械化。怪不得此地如此富裕,一户能种这么多水田。
即便放在大顺本土,这般水田机械也不多见。陈武从未在别处见过,只隐约听说辽东的农场有类似物事,但那是种麦子用的,水田如何能用,他今日才算见着。
陈武看得不住咋舌。这种配两头大骡子的收割机,一小时能割三四亩地。虽然比北方麦田里的机械慢些,可在这泥泞水田之中能有此速度,已属不易。
就算要留出时间让骡子歇息、检查修整机器,一天下来也能收二十亩上下。一户四五十亩,两日便可割尽。
这郑国英弄出来的东西,连自己这个穿越者都看得惊讶不已,更别提其余几个闻所未闻之人了。
林正雄也看明白了,连忙问郑国英:“收割有机器代劳,那插秧怎么办?我可是知道,种稻子第一费时的是收割,插秧也又累又费时。”
“这个简单。”郑国英笑道,“插秧机械比这个更简单。不用骡子拉,人在前面牵,后面再扶一人,一边推,一边操纵机器,便能插秧,十分方便。”
“这样也行?”
“行的。就是这种插秧机需要统一育秧,秧苗长短粗细都要一致,不然机械不好用。你看到的水牛,只用来犁地,分属各家。这两头骡子和这台收割机,是几户公用,通常五户一组。”
“为何用骡子呢?”林正雄极感兴趣。
“割稻要抢时间,水牛速度太慢。暹罗本地的马又太矮小,力气不够。大顺的驴、马到了这里,又适应不了气候,干不了活。”郑国英解释道,“只能以大顺的大驴和这边的矮马配种,生出骡子来干活。”
“阿弥陀佛。”众成和尚看得啧啧称奇,“大师,您这套东西,真是奇思妙想,闻所未闻啊!”
郑国英却摇摇头:“非也。这并非我的奇思妙想,而是太宗皇帝的奇思妙想。”
“这是何意?”
“我早年间得到过一本书,据说是太宗皇帝早年所著。书中记载了一些奇思妙想,如机械务农、稻田养鸭、合作互助之类。”郑国英眼中露出回忆之色,“旁人都说异想天开,我却觉得大有可行。”
“经过仔细钻研,又请了不少工程师设计改进机械,才做到如今地步。太宗皇帝所言,句句属实。”
陈武一听便知,这事绝非设计一台机器那么简单。新机械出现,必会带来新的组织形式。
“国英叔,您刚才说的合作互助是怎么回事?”
“便是如此!”
没等郑国英开口,黄德星已割了好几亩地,此时正让骡子饮水歇息。
他走上前来搭话:“我们每户虽有五十亩水田,可这机械也不便宜,一户之力难以置办。国英叔便让此地唐山人五户一组,公用机械与骡子割稻。”
“育秧也是一样,每组统一育秧,再分别耕地插秧。若单打独斗,断无如今之兴盛。”
“我们不仅种两季稻子,还在两季之间抢种第三季。拿出一小半田种豆子,再种些紫云英。这两样东西既能肥田,又能喂牲口。田里还养鸭子,鸭粪肥地,鸭子吃虫除草,一举数得。”
说着,黄德星给众人一人递上一颗咸鸭蛋,又让旁边的女人从带来的瓮里给每人打了一碗米酒。
“阿弥陀佛,小僧就不必了。”众成连忙推辞。陈武却毫不客气,接过鸭蛋,端起米酒,便吃喝起来。
“不错,不错。”陈武连连点头,“看来你们这里鸭蛋不少啊!”
“那是自然!”黄德星笑道,又给两位出家人奉上两颗椰子,“吃不完的,都要卖去大城府,有人来收。”
陈武吃着清甜的米酒和咸香的鸭蛋,心中暗想:这郑国英当年得到的那本书,恐怕真是那位穿越者前辈留下的。只不过前辈那时无用武之地,倒是让郑国英在暹罗弄出了一套雏形。
在户均四十五亩双季稻水田和大量豆科作物的支持下,这些农户养得起大牲口和鸭子,有大量余粮用来酿酒、喂牲口、贩卖交换,日子自然富裕。
这几乎已到了简单机械时代水稻种植的顶峰。再想增产,只能等科技再进一步,出现小型拖拉机和化肥了。
郑国英拿着椰子,转向黄德星:“黄四郎,你知道北边的事吧?”
一听这话,黄德星脸色一肃:“知道,当然知道。那些人简直是畜生中的畜生。”
郑国英点点头:“我若想站出来,保护咱们唐山人,你支持吗?”
黄德星放下手中的米酒碗,扑通一声,又跪在地上。
“国英叔,我们早等着您这句话呢!您只要发话,有钱出钱,有人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