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君侧!
这是一个常见口号,也是一个常见套路。但常见,不代表平庸,更有可能是经典。这个时候的暹罗,就有人用起了这个经典口号。
阿瑜陀耶王室的王宫里,现任阿瑜陀耶国王,就接到了这么一份文书。
现在这位国王,名字叫做颂德帕昭·阿努帕玛。颂德帕昭乃是称号,意为至尊神圣的国王。阿努帕玛才是此人的名字,意为无可匹敌者。
可如今,这位无可匹敌者,却没有半分无可匹敌的样子,只是斜斜歪在榻上,观看着前面的戏剧,仿佛没看到别人递上来的那张文书一样。
“龙波萨达,你看看,这是我新编排的《罗摩衍那》,你觉得怎么样?”阿努帕玛问道。
“我听说大顺大使馆在法兰西设立了一个萍洼戏剧奖,据说最新的一届,也接受天朝的戏剧评选。我想把我编的戏剧送过去参赛,你觉得如何呀?”
被称作龙波萨达的人,正是郑国英。萨达正是他的法号,意为信仰,龙波则是泰人对长老的称呼。
郑国英接过这张文书,也没有过多关注,仔细看了看台上那些演员表演,脸上露出微笑。
“陛下,以我的看法,水平已经很高了,很有可能获得一个奖项。”郑国英说道。
这个时候,台上的戏剧已经演到神猴哈奴曼出场。这正是这个故事最受欢迎的时候,底下一群跟着观看的宫廷贵族纷纷鼓掌称赞。
也的确值得鼓掌称赞,这个哈奴曼的扮相极为有趣,若是一个大顺人过来,只会觉得像孙悟空。
待到贵族们鼓掌结束,阿努帕玛方才低声对身边的郑国英道:“北边那些人要我杀了您呢,您不担心吗?”
“萨度萨度。”郑国英合十道,“北边那些人昏了头,我相信您不会像他们一样。”
“比丘我已出家避世,这些人都不放过我,实在是有违佛法慈悲之意。陛下,您难道要对我这样一个老比丘动手吗?”
郑国英脸上全是慈悲之意,仿佛真是个毫无权势的老和尚。可阿努帕玛知道得一清二楚,若是他敢对郑国英下手,用不了北边的人打过来,明天他就得去见佛祖。
“怎么会呢?”阿努帕玛脸上露出苦笑,“北边那些人太残暴了,他们说的话我怎么可能相信?我读过大顺的史书,杀了晁错,并没有让七国停止动手。”
“况且他们的首领卡维拉是兰纳王室的人,一直想复国。如果真让他们打到阿瑜陀耶,我们罗摩的子孙,恐怕难逃一劫。”
“萨度萨度!”郑国英再次合十说道,“陛下,您有这个觉悟,实在难得。”
“但是,”阿努帕玛也道,“龙波萨达,您必须给我个准话,您到底要做什么?您难道要推翻阿瑜陀耶王室,将我们泰人赶尽杀绝吗?”
“怎么可能?”郑国英摇摇头,“我身上就有一半泰人的血,我也是泰人养大的,我怎么会将泰人赶尽杀绝呢?”
“那你告诉我,您为什么要向唐山人的村社、商会、寺庙下达命令,要他们组织民团?”阿努帕玛道,“您是不是准备用他们镇压叛乱之后,再来对付罗摩的子孙,再来对付我们泰人?”
“陛下,您是担心我取而代之吗?”
“你已经有取而代之的实力了!”阿努帕玛声音很轻,但言语却极重,听得郑国英肃然以对。
“我父亲靠您的村社撑住了国库,我爷爷靠您的稻米养起了王宫。到现在,您组织的唐山村社已经遍布全国,我一时都分不清,这个国家到底是唐山人多,还是泰人多了。”
“北边那些人起兵,固然有野心家作祟,但更多还是恐惧这样的现实。”
“陛下既看得清,何必再要问比丘呢?”
“正因看得清,才不得不问一问!”
郑国英正要说什么,却听得阿努帕玛继续道:“是啊,怎么可能不恐惧?连我这个颂德帕昭都恐惧。我去过大顺京师,我知道那里什么样子。我们暹罗小国,根本没有力量与之对抗。”
“而您,正是这个巨大的摩羯鱼所喷吐而出的一缕水柱。即便是这个水柱,也足以让罗摩的子孙恐惧万分。”
“毕竟我们阿瑜陀耶王室,虽然自称罗摩的子孙,可并没有哈奴曼这样忠心耿耿的神猴护佑。”
郑国英静静听着阿努帕玛的话语,没有打断。他知道,这是国王藏了很久的话,今天借着这个机会,向他说了出来。
等到阿努帕玛话音落尽,郑国英才缓缓开口:“陛下,您既然去过大顺,那我们就说说大顺的事情。暹罗自太宗立国以来,一贯恭顺,朝贡及时。大顺也册封您为亲王,乃是少有的几个亲王朝贡国。”
“唐山人都是大顺而来,自然会认您这个国主的。我若真起什么野心,不独这暹罗上下人心不服,就连朝廷礼部也要找我的麻烦。我怎会作此不智之事呢?”
“您扪心自问一下,我侍奉三代君王,兢兢业业,何时有过不臣之念?”
“周公恐惧流言后,王莽谦恭未篡时。这句诗可是您教我的。”
“王莽篡位,是因大汉天子乃世间至尊。恕老比丘无状,这阿瑜陀耶四百余年的旧王宫,早已腐朽,真值得什么人为之勾心斗角、你争我夺吗?”
“北面那些人不识天数,还在迷恋您座下这个王座,可比丘我早已看透。要不然,我也不会安安稳稳退下,出家为僧。”郑国英脸上全是慈悲之色。
“您竟是看不上吗?”
“别说阿瑜陀耶这个旧王宫里的旧王座,就算大顺紫禁城那个至尊,也有人看不上的。”
“您难道是用九学派的人?”阿努帕玛大惊失色。
“非也非也,”郑国英摇摇头,“难道除了用九学派的人,这世间就没有英雄了吗?其实最早看不上这王冠之人,并非用九学派,也不是那个写了《明夷楷定疏》的鲁讯。”
“那是何人?”
“正是太宗皇帝。”郑国英道。
“怎么可能?”阿努帕玛瞪大了眼睛。
郑国英微笑以对:“我当年得到的那本太宗皇帝遗书中,明明白白写着,太宗皇帝当年并不想当什么皇帝,甚至异想天开,想要搞推举共和。只不过被下面人架着,不得不当这个皇帝。”
阿努帕玛听得不可思议,下意识望了望周边的人,只见他们都被台上的《罗摩衍那》吸引住,无人注意郑国英说出的惊天秘闻。
“用九学派流传出的太宗皇帝日记,乃是删去了这一段。”郑国英好似没看到一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猜太宗皇帝当年就是知道后人必要删这一段,才要把这一段故事写进自己的遗书里,散在民间,最终到了我手中。”
阿努帕玛连忙低声道:“那这么说,那些用九学派,那个鲁讯所说的,乃是真的?太宗皇帝真是什么穿越者?”
“千真万确,句句属实。”郑国英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轻轻递给阿努帕玛,“陛下可找人观察一番,看看这上面是否有一股大宗师凝神。”
阿努帕玛更是惊讶:“大宗师凝神竟能过百年而不散?”
“这正是太宗皇帝神异之处。”郑国英道,“陛下,别说您这早已大权旁落、无人理会的王冠,即便是天下至尊之位,也有人不耐烦坐的。”
“鲁讯自称是太宗皇帝的后来人,可我得了太宗皇帝遗书,还照那书奉行施政,也是太宗皇帝的后来人,自是要继承太宗皇帝遗志,推动这暹罗之国,求新求变。”
“那你要把我们王室废了?”阿努帕玛更是心惊。
他原以为郑国英顶多搞篡位,不曾想他要搞得更离谱。
“萨度萨度。”郑国英微微一笑,“若是阿瑜陀耶王室仍旧大权在握、强盛无比,我自是要把王室废了。”
“可现在这样一个衰弱而无实权的王室,却是无须废。正相反,它持续下去反而是好事。”
这话一出,阿努帕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还是忍了下来。
“大顺如今有句话,叫做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郑国英一点不在乎阿努帕玛的脸色,继续说道,“这天下之事,乃是适者生存,而非强者生存。”
“如今衰弱不堪的阿瑜陀耶王室,恰好是那个适者。”
“你到底要怎么做?”
“您听没听说过英格兰人的制度?”
“你要把我们王室彻底变成傀儡吗?”阿努帕玛立即反应过来,“我看过用九学派的书,知道英格兰人的事情。”
“非也非也,怎么是傀儡呢?乃是国家的象征。”郑国英摇摇头,“阿瑜陀耶王室享国四百余年,深入人心,早已是这暹罗人心所向。”
郑国英接着补了一句:“就算行英格兰人之制,与现在又有何区别呢?您不会真以为,您的政令出了王宫,底下的大臣、地方的贵族还会听吧?他们若真听,北边的人就不会起来闹事了。”
这话一出,阿努帕玛整个人都颓了下来。北边的贵族不听他的,阿瑜陀耶的大臣也是各行其是。享国四百余年的阿瑜陀耶,早已是腐朽至极了。
“可我毕竟是罗摩的子孙。”阿努帕玛还想挣扎一下。
“陛下,罗摩乃是神王。神灵这东西,只需要安坐在庙中,一言不发就行了。”
阿努帕玛沉默良久,只等到台上的哈奴曼大发神威、忠心救主之时,方才开口问询,声音里全是落寞。
“那我的儿子、孙子,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只要他们懂得如何安坐。”郑国英轻声道,“陛下,阿瑜陀耶享国四百余年。之前这昭披耶河流域,虽有素可泰王朝,可不过一百余年,便为阿瑜陀耶附庸。”
“阿瑜陀耶王朝,国祚绵长,文教兴盛,又有抗击缅甸复国再兴之事,实乃昭披耶河泰人肇基之朝。如此根基深厚,即便英格兰所谓汉诺威王室,也无可匹敌。”
“只要子孙后代懂得安坐,执守宗庙祭祀,团结上下,不染世俗纷争,便可长久延续。正所谓,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说罢,郑国英再不看阿努帕玛愈发阴晴不定的脸色,直接起身合十行礼,转身就走,也不管台上的神猴哈奴曼如何忠心救主。
走了两步,郑国英又停了下来,转身道:“陛下,您最近趁机招募的那些外国佣兵,最好能约束一下。您不会以为,靠着这些人就能成事吧?”
阿努帕玛的脸色煞白,只得一言不发,如同一尊佛像一般,板着脸,盯着台上的戏剧。
观众欢呼之声再次响起,将这个小剧场渲染得一片欢腾。阿努帕玛望着郑国英远去的背影,却长呼了一口气,仿佛一个巨大阴影从身边离开一样。
我总算保住了王室传承啊!
伟大的罗摩,你的子孙并不是您这样的神王,甚至都不如郑国英这种英雄,只能想方设法保住别人看都看不上的东西。
………………
“您是说,您得到的那本书上有大宗师凝神?”
“正是如此。”郑国英点点头,“听鲁讯先生的意思,似乎知道大宗师凝神有神异之处。”
“那是自然。”
说着,陈武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雕塑,这正是从德章皇帝那边得来的白板天命人。
随着陈武在法兰西反复使用,上面已经没什么凝神了,只余一丝丝大宗师凝神,陈武舍不得用掉。
郑国英抬手一指,轻触这白玉雕塑,心中一动。
“果真是大宗师凝神!”郑国英收回指头,“原来你们用九学派早就知道,怪不得连太宗皇帝的日记,都弄到手了。”
陈武眉头微蹙,开口问道:“国英叔,您的武功似乎也不弱呀,莫非也是通玄?”
“惭愧!”郑国英摆摆手,“我们暹罗只有一位通玄,正是那位叛军的领袖卡维拉。比丘我不过是个凝神罢了。”
“我之前只是统管财政贸易,从未领过兵打过仗。这暹罗上下已经和平一百余年,也没什么人懂得打仗,才要请你们用九学派前来帮忙。”
“我看过章实斋院士写的《西征纪略》,你们在法兰西打老了仗,便是朝廷派去的掷弹兵,也没在你们手里讨到便宜。”
“想来由你们领兵作战,那些叛军定然不是对手。我的人从北边带来消息,那些叛军背后虽有人教授军阵、传授枪炮,可多是临时拉起来的部队,精锐有限。”
陈武却皱起眉头:“有制之兵,无能之将,不可以败;无制之兵,有能之将,不可以胜。”
“我们用九学派虽有指挥之将,可也得看兵怎么样呀!”
“昨日我们看的那些村社里的壮丁如何?”郑国英反问道。
“上好的良家子!”陈武点头,“若是稍加训练,定是一支精兵。”
“这些人便是模范军的兵源!”
“模范军?”陈武一愣。
“我早就想过,不然也不会请你们来。这支兵,我便叫它模范军。”郑国英微笑道,“我看过西洋人的史书,那英格兰有一个护国公,叫做克伦威尔。他就建立了一支模范军,以此支持议会对抗国王。”
“我虽用不着对抗国王,可也要用这支模范军,镇压各地不服的贵族,从而施政改革,好好清一清君侧。”
陈武思索了一番,道:“国英叔,您这边唐山人如此富裕,又把持着潮州商会,钱粮自然不会缺。可枪炮你们怎么解决?”
“我们需要制式枪炮、正规训练,只有这样的军队,才能实现您的理想。不能像那些佣兵一样,来路复杂,训练混乱,枪炮也是各自为政。”
“格致学派的人之前就答应给我们支援枪炮!”郑国英眼神犀利,“天理学派给叛军支持枪炮,格致学派自然也不会吝啬这点军火。”
“只是我一直担心,我手下没人会打仗,这枪炮发下去也是让人缴获的份,便将这事压了下来。”
“您倒真是谨慎。”陈武放下茶碗,缓缓道。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郑国英正色道,“我虽没打过仗,却也知道军国大事,不能儿戏视之。”
“那有现成的枪炮吗?”
“目前只有五千把枪,十二门火炮。只是不在阿瑜陀耶。”郑国英道,“我担心这边太靠近前线,怕有什么人渗透进来抢夺破坏,便把它们囤积在昭披耶河入海口。”
“那里有个税关和要塞,海军的军舰也停在那里,十分安全。你若有所需,我可以随时派人去取。”
陈武盯着桌上的茶碗,忽然道:“国英叔,你准备得如此齐全。若是我们用九学派不帮忙,你会怎么办?”
郑国英微笑道:“那我也只能去找格致学派,当一当格致学派的马前卒。将来说不得也要绑上格致学派的战车,用暹罗的人命给宝亲王冲锋陷阵。”
“我找你们用九学派,就是看中你们要价低。顶多要潮州商会的钱,不要暹罗的命!”
说着,郑国英望向北边的方向,叹息一声:“暹罗国小力弱,不能卷进天朝这个漩涡之中啊!”
“鲁讯先生,我知你乃顶天立地的英雄,只希望你能看在咱们都是太宗皇帝后来者的情分上,帮一帮暹罗,帮一帮暹罗的黎民百姓。”
陈武没有答话,却是冲着茶摊的掌柜喊了一声:“掌柜,再上一碗茶!”
那掌柜慌忙应声,又给陈武上了一碗凉茶。
自己这个茶摊,今天真是碰上大事了,国英叔竟然亲自前来。
两人在棚里谈话,周遭却有几位武功高手和和尚清场,死死盯着自己。他哪里还不知道,前两日在这喝茶的也是个大人物。国英叔与他,怕是在这茶摊上谈什么机密事情。
陈武接过掌柜递来的茶碗,道了声谢,却没有自己喝,而是抬手一弹。
那茶碗稳稳落在了郑国英面前!
“我们用九学派不讲斩鸡头、烧黄纸、歃血为盟那一套。今日以茶代酒,您喝了我这一碗茶,咱们这二位后来人,今日就在此定下盟约,如何?”
“你倒会挑,知道我们唐山人不会拒绝凉茶。”
郑国英微微一笑,抬手拿起茶碗,仰头喝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