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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田十兵卫西蒙和皮埃尔两位王室佣兵，今天彻底蒙了。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这支部队竟被拉出来接受训练。
“今天起，”一个声音滚滚传来，“你们所有人都要经受我的训练，经受正规军事训练。”
“你们吃暹罗的粮，就是暹罗的兵。将来有事之时，你们也是要上战场的。”
这话一出，两人大惊失色。他们本就是来混日子的，可从没想过要上前线打仗。
队伍中其他人也是一片大哗，不由得议论纷纷。
接着却听那人继续道：“若是不愿意的，现在提出来，我立即给大家发路费回家。若是不走的，即日起，就以战时标准算。粮食、菜金皆不再从军饷里扣除，将来上了战场，还有额外加饷。”
“总之，我丑话说在前面，选了留下来的，就得受军法约束，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陈武声音滚滚，这两千多佣兵一片喧哗之声，皆被压了下去。
“有谁要走的，现在就提出来。”说着，陈武一指旁边的一张桌子，那里正有一个僧人拿着笔准备记录。
这些佣兵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犹豫了一下，有几个胆子大的站了出来，走到那桌子旁边。
那僧人也不在乎，一一记录姓名，当场发放路费遣散。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知道，乃是动真格了。有些不愿意上战场的，立即站出来领路费离开。
“皮埃尔，你怎么不走？”黑田十兵卫西蒙低声问道。
“你不是也没走吗？”皮埃尔也小声回答，“我家里的财产都归哥哥继承，回本地治里去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留下来拼一拼。”
“那个长官不就是我们那天碰到的高手吗？说不定还能得到他的赏识，飞黄腾达呢！”
“哼！”黑田十兵卫西蒙指了一下皮埃尔，“你小子真是记吃不记打。你忘了当时你冒犯他的事了？别说飞黄腾达，他不给你穿小鞋都不错了。”
皮埃尔脸上露出笑容：“不会的，那人绝不会和我计较。”
“为什么？”
“我听那个茶摊老板说了，这人是个大人物，国英叔都专门出来和他谈判。”皮埃尔嘿嘿一笑，“他要真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当时就不是用茶水教训我，而是直接动手打我了。那些贵族哪有一个好说话的？不把人打个半死，都算是仁慈的了。”
“这样的人，我看得很清楚，值得跟随。”皮埃尔少见地露出正经神情。
“哎呀！”黑田十兵卫西蒙笑道，“没想到你小子平时不怎么样，这个时候还挺有眼光。”
“你为什么留下来？”
“我也问了茶摊上的余掌柜。”黑田十兵卫西蒙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冲着皮埃尔挑了挑眉。
“好了，不要交头接耳！”陈武一声大喝，震得决定留下来的人耳中嗡嗡作响。
黑田十兵卫西蒙和皮埃尔两人早就知道陈武是个厉害高手，此时一听，更是心中一凛。这位高手的武功，恐怕远比自己想象的还高。
陈武将剩下不到两千人分成两个营，一个营八百多人，又将这些佣兵之中的军官召集起来开会。
这支佣兵本不正规，没有大顺那样的士官、军官体系，只有阿瑜陀耶王朝传统的乃十、乃百、乃千，也就是十夫长、百夫长、千夫长。
最上面所谓的召万，也就是万夫长，则由现在的颂德帕昭·阿帕努亲自担任。
黑田十兵卫西蒙正是其中的一位乃十，此时也被陈武召集过来开会。
陈武一看这个老熟人，当即点了他一句：“西蒙，你认字吗？”
黑田十兵卫西蒙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会的，会的，长官，我认得汉字！”
“好！”陈武点点头，“其他人呢？有没有不认字的？”
这时，一个西洋人站了起来：“长官，我只会说几句官话，字不认识。”
“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现在是什么职位？”
“我是吕宋来的土生西班牙人，叫安东尼奥，现在是一个乃百。”
陈武皱了皱眉头：“还有谁？还有谁不识字的？”
这话一问，当即站出来四五十个西洋人。陈武仔细问询之下，发现他们要么来自本地治里，要么来自吕宋，都是法兰西和西班牙的后裔。会说几句官话，却真的不识几个字。
确认了不识字的军官之后，又有一人引起了陈武的注意。
“你说你来自哪里？”
“满者伯夷，大人！我叫阿尔塔，来自满者伯夷的巴厘岛。”那人脸上都是笑容。
陈武眉头一皱：“那你跑这么远来当兵啊？为什么不加入你们满者伯夷的军队呢？”
“大人，”那人叹了口气，“我们满者伯夷，可不是想加入军队就能加入军队的。”
“有大顺支持，我们满者伯夷的正规军待遇很好，大家都抢着进。刹帝利们有优先权，我们普通人，一般没机会。”
“我从小就想当兵打仗，当一个高贵的武士，可一直没机会，才跑到暹罗来的。”
“这就不奇怪了。”陈武点了点头，“我看你刚才没起来，你是识字喽？”
“识字，识字！我从小就喜欢大顺的小说，自己学会了。”那人一说起来，更是滔滔不绝，“这两年我追梁黄温的作品，认识的汉字也越来越多。”
你小子，陈武心道，怎么连反书都读啊？
“哦！”陈武想到这里笑了起来：“那你读没读过空空上人的作品呀？”
“我只看过《大玉儿传奇》。”
“好好好！”陈武大笑，“我认识空空上人，以后给你弄一本签名书。”
“真的吗，长官！”阿尔塔大喜过望。
“打仗的时候好好表现，我就给你搞一本！”
陈武与此人说笑了两句，又转向其他人，仔细摸排了一遍，方才心中有数。
这里的军官，尤其是流亡的日本切支丹武士军官，保持了武士教育传统，文化水平一般都很高，个个都识字，倒是西洋人军官素质参差不齐。
有些不认汉字，但会写本国文字，有些连本国文字都不会写，但这些人都会说两句大顺官话。毕竟这么一支民族混杂的军队，语言不通，想互相交流，只能靠大顺官话。
更别说如今大顺影响力大，暹罗这边唐山人又多，官话更是流行。
陈武想明白之后，当即向着所有人宣布了自己的训练计划，还给所有识字的军官发了一本训练手册。
“大家有什么意见尽管提，但过了今天，就得认认真真训练，不能有半分折扣。”
“长官！”黑田十兵卫西蒙站了起来，“我有问题！”
“你说。”
“您这是要把我们的编制重新改造了吗？”
“没错。”陈武道，“我们要按照正规军的编制给你们训练。你们这支军队要模仿天朝军队，建立正规的士官、军官体系，而且还要评定军衔。”
黑田十兵卫西蒙心中一凛，当即明白过来，自己这个长官怕是和大顺朝廷关系密切，不然绝对不会搞这一套东西。
西蒙接着问道：“那按照这个编制，我们缺很多士官和军官呀！”
“缺的士官和军官，会在训练中选拔出来。”陈武道，“我今天把你们召集过来，就是要告诉你们，你们之前的职务暂时待定，现在进入考核期。”
“完成训练任务的，正式评定军衔和职务。完不成任务的，退回去当列兵。”陈武继续说道，“如果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我们也不强求。如果留下来，那就要接受考核。”
“黑田，听明白了吗？”
“嘿，明白了，明白了。”黑田点点头，“长官，看在咱们是老熟人的份上，到时候考核你松一点呀！”
“滚蛋！”陈武笑着喝骂道，“越是熟人，我越要严格考核！”
黑田嘿嘿一笑，也不多说话，当即坐下。他已经打定主意留下来了，这个时候肯定不会退缩。
可这时，其中一位泰人军官却气急败坏，站起身来大喊道：“我是颂德帕昭任命的乃千，你凭什么考核我？”
陈武斜眼一瞧，心道，这些人终于出声了。
这支部队既然是王室的雇佣兵，其高级军官自然是阿瑜陀耶国王信任的贵族。这个叫做帕披集的泰人军官，正是其中之一。
帕是他的爵位，披集是名字。按照阿瑜陀耶的爵位体系，帕大概是第三级，仅次于昭披耶和披耶，拥有一千莱的封地，约合一点六平方公里，大概两千四百亩。
在这两千四百亩封地，以及对应封给他的泰人农奴身上，他就有权征发劳役和租税，还能进行司法审判。总之是个标准的封建贵族。
若不是这支王室卫队的总指挥由国王自己兼任，这里不光会出现帕这个级别的贵族，总指挥说不得还要派一个披耶来。
另外一个乃千，帕西哈诺，也站在帕披集旁边，一言不发，但同样脸色难看。这两人之前分别统领一半王室佣兵。几个泰人乃百也站在两人身边，形成一个小团体。
陈武微笑起来：“你们几个，是不服气喽？”
帕西哈诺开口：“周先生，您带来的文书里面只有指挥和训练的授权，并没有说您可以调整考核军官。”
陈武来之前已经打听清楚，这个帕西哈诺更受国王信任，表面上只是个乃千，实际上管着整支军队。他这么说，就是来找事的。
“要文书是吧？”陈武笑了起来，“好，我现在就找人给你写一份。”
陈武说着招了招手，刚刚在一旁记录档案、发放遣散费的众成和尚走了过来。
“大师，麻烦你去一趟玛哈泰寺，让国英叔叫人给我写一份文书来。”陈武阴阳怪气道，“我们是走正规流程来的，要合法合规做事。”
众成和尚一听，就知道陈武是在给这两人下马威。他当即哈哈大笑：“阿弥陀佛，周长官，要不要我现在帮你写一份文书？等一下让人用个印便是！”
陈武也很配合，当即拍板：“行，麻烦大师您起草文书啦！”
眼见事情已经弄到下不来台，帕披集更是气愤，直接上前两步，噌的一声拔出腰刀。
“阿瑜陀耶是王上的阿瑜陀耶，不是郑信的阿瑜陀耶！我是王上任命的乃千，传承了数百年的贵族，你一个什么爵位也没有的庶民，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
此人一边大吼，一边挥舞着腰刀，想要恐吓陈武。后面几个看热闹的泰人军官，纷纷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仿佛都要等着看陈武的好戏。
他们可是知道的，帕披集武功很高，性格也是个滚刀肉，他一闹起来，这个大顺人肯定要吃亏。
黑田十兵卫西蒙也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这个帕披集，平时仗着自己的武功和爵位，根本不把别人当人看。稍微惹了他，他就要把人打个半死。现在好了，他自己找死。
陈武仿佛没看到帕披集的刀一般，反而转向了众成和尚：“大师，你们佛门都讲，众生本具佛性，都可觉悟。可这世上的人，怎么就蠢货这么多呢？”
“阿弥陀佛，”众成合十道，“一样米养百样人。众生虽有佛性，可根器利钝不一。前世轻慢正法，种下恶因，今生无明颠倒，自食恶果。”
“哈哈哈！”陈武笑道，“和尚，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说了呀，怪不得在南洋当得高僧。”
“阿弥陀佛。若论辨析说理，贫僧怕不是你的对手呀。”
帕披集见陈武和众成两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已然是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脑子一热，直冲了上来，唰的一刀砍了过来。
只是这帕披集还知道收敛，并未用刀锋砍人，而是用刀背砍来。
陈武更是不屑一顾，依旧和众成和尚聊着天：“大师，我这段时间一直有个疑问，不知你能否解惑？”
叮！
陈武抬手一弹，一指弹在刀身侧面，啪的一声，弹开帕披集的弯刀。
“施主请讲。”
“大顺的佛门为何如此兴盛？我不是说信的人多，是说这佛门中的和尚都很是活跃。”陈武丝毫没有理会愣在原地的帕披集，继续和众成和尚说话。
“不说您和释慧融大师这样的高人，就算我在延安府岭山寺碰到的常信大师，虽有些阴谋手段，可也真是个人物啊！”
帕披集见状，知道陈武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是一刀劈了过来。这次气急败坏，直接刀锋劈来。
众成和尚恍若未闻：“此事与太宗皇帝有关。”
“愿闻其详。”
叮！
陈武看都不看，又是抬指一弹，弹开了帕披集的长刀，甚至后手一接，带着帕披集的长刀向前一走。帕披集一个踉跄，竟是人随刀走，向前几步，险些跌倒。
就在这过程之中，众成的话不徐不急：“我天朝佛门，原本出于天竺。然而传到中土之后，却是自出机杼，创立禅、净二宗，比之天竺更进一步。”
“待到唐宋之时，禅净二宗大兴，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万宗归净，万法归禅。”
帕披集还是不死心，仍旧一刀劈了过来。陈武甚至都没转身，反手一指弹上，又将其打回。
众成和尚接着道：“可自蒙元入侵之后，扶持喇嘛之教，打压中土佛门，中土佛门元气大伤。”
“朱洪武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却对佛门严加管束，不许和尚游方讲法，学习交流更是妄想。长此以往，吾等中土佛门自是愈发衰微。”
叮叮叮——
陈武抬手弹来弹去，帕披集的弯刀只要欺近陈武周身，瞬间便被弹回。
“直到万历年间，明廷衰微，这管束之制松弛，吾等僧人才可游方交流，学习佛法，方有晚明四大高僧。”
“待到太宗皇帝建制，却不效朱元璋封锁交流之制，只是严格度牒考核。若想当和尚，必须考试合格，方可受戒。”
“如此，吾等僧人既有严格考核之鞭策，又有四处游方之交流，自是名僧辈出，佛法大兴。”
“原来如此！”
陈武声音一落，再不和帕披集纠缠，猛地一抬手，啪的一下夹住刀刃，噗嗤一声，将此人瞬间摔倒在地，一脚踢上，一股真气直冲此人经脉，让他动弹不得。
陈武看了看手中夺下的弯刀，轻轻说道：“好刀，就是跟了个错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