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士长,乃是一个连队里最为重要的士官,也是地位最高的士官。通常情况下,他直接对连长负责,帮助连长管理全连。
连队之中,日常管理,比如安排站岗、保管杂物、登记武器、清点名册、巡察纪律等等,一般皆由军士长经手。上尉连长只把控大方向,将主要精力放在指挥上。
仅听这些职能便可知,这几乎相当于一个连队的参谋长,乃主官左膀右臂。只是连这一级并无参谋长编制,才由军士长承担起此类职责。
这职位如此重要,通常由上士或资深中士出任。许多时候,老军士长在连队中的地位,甚至比年轻的少尉、中尉还要高上几分。
若非这支军队刚建,上下皆是一张白纸,像军士长这样的要职,哪怕只是代理,也断然轮不到法蒂玛这般新人。
但如今,法蒂玛凭着考核中极为出色的表现脱颖而出,当上了这个代理军士长,成为整个连队大管家。
这“代理”二字,也正是因为军士长一职太过要紧,往后练兵之中,还需再作观察。若是不称职,随时便得换人。
“就你叫军士长啊?”黄德星斜眼打量着法蒂玛。他原本以为,这连队军士长之位,必是自己囊中之物。谁料最终评比下来,竟杀出个程咬金。
他实在不服这个看着瘦小的军士长,便趁着午休,纠集了几个同村士兵,想来找些麻烦。
法蒂玛自然听得明白:“黄四郎,你们不服气吗?”
“你要有胆子,咱们私下比一比。”黄德星道,“若是没胆子,现在便去找教官哭诉,让他替你撑腰。”
“好,你说怎么比?我教你心服口服。”法蒂玛淡淡道。
她跟着陈武这些时日,早学了不少东西,早就知道。军中这些底层汉子,个个血气方刚,绝不会因一纸任命便服你。不拿出点真本事,镇不住人。
“很简单,军中只认强者。”黄德星道,“我也不欺负你。比枪法,还是比拳脚,你自己挑。”
“这是你说的。”法蒂玛不再废话,身形一晃,已抓住黄德星手臂,刺啦一声,从他袖口撕下一段布条。黄德星竟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法蒂玛将那布条往自己眼上一绑,顺手抄起自己的击发枪。
当着众人之面,掏出一柄小螺丝刀,刷刷刷几下,竟将这支击发枪当场拆解开来。药池、火门、击锤、背带,连同一堆小件螺丝,整整齐齐摆在面前。
众人惊愕目光之中,法蒂玛反手摸索,只听咔咔一阵轻响,那支拆散的击发枪竟被她盲装回去。接着,装填动作如行云流水,转眼间便压入一发子弹。
“砰!”
一声枪响,吓得围观众人浑身一抖。却见法蒂玛枪口斜指左上方一棵大榕树,树上一处鸟窝应声炸开,鸟雀惊起,四散而飞。
法蒂玛缓缓扯下蒙眼布条,轻轻塞回黄德星手中。四下一片死寂,人人心中大震。
“你若能照做一遍,这军士长之位,我让给你。”法蒂玛道。
黄德星张了张嘴,终究没吐出一个字。他此刻哪里还不知,眼前这瘦小军士长,实是个狠角色。
“怎么回事?”老铁听见枪声,快步走来,“谁开的枪?”
“长官,是我!”法蒂玛起身道,“我在给大家讲解拆卸步枪与射击要领。”
“哦——”老铁点点头,“省着点弹药。先把动作练熟,射击节拍都练好,再上实弹。”
“是,长官!”法蒂玛敬了一礼,目送老铁离去,随后转身望向众人,“我师父一贯讲以德服人,我当这个军士长,谁支持?谁反对?”
黄德星连忙堆起笑容:“哎呀,长官,谁若不服您,我黄德星第一个打烂他狗头!”
他一边说,一边胸脯拍得山响,仿佛方才来找麻烦的并不是他。旁边士兵也纷纷点头称是,面上露出敬畏之色。
法蒂玛微微一笑,知道这些人已服气自己这个新任军士长。
陈武远远看着这一幕,暗自点头。这徒弟,暂时不必他操心了。
他转身朝另一方向迎去,拱手一礼:“国英叔,倒是劳烦您亲自走一趟。”
“你们练兵正忙,比丘我闲人一个,自是我来。”郑国英微笑道,“给你们派来的随军僧人,可还有用?”
“一切顺利,大家都很欢迎。”陈武点头道,“这些师父一入营,不少泰人士兵便安心许多。”
这支模范军本是郑国英“唐暹一体”的心血,自不会只招唐山人,暹罗人也一并招募。
可这些暹罗兵面对大顺来的军官,却有不少疑虑。陈武便请郑国英派些本地僧人来营中,助军官安抚军心。这法子不过西方随军牧师的翻版,用在此处却意外高效。
如今每营配两名随军和尚,早晚诵经,安定人心。即便新兵训练极苦,怨言也少了许多。
陈武与郑国英并肩而行,望着营地中一片操练之景。口令声此起彼伏,往来兵丁步伐匆匆,倒真有些大战将至的气象。
郑国英也看的频频点头,觉得用九学派果真有些本事,不愧是欧罗巴打出威名的,将来说不得能成事,现在应多多交好。
陈武一边走,一边开口道:“国英叔,我还有个想法。”
“请说。”
郑国英如今对陈武已十分信服,只觉鲁讯先生与用九学派偌大名头,确非虚传。短短时日,新兵训练已渐上正轨。
各处眼线传来的消息也证明,这支兵若真能练成,不仅可平叛军,便是扫平暹罗上下所有不服之贵族,也不在话下。
“我以为,诸位随军大师不该只诵经文,还应多担些事务。”陈武道。
“哦?比如何事?”
“士兵扫盲,尤其是泰人士兵扫盲。”陈武道,“这些泰人士兵识字不多,文化底子本就不如唐山人。若长此以往,并非好事。”
“国英叔既要促唐暹合一,便该从这支部队入手,教化泰人,使唐暹渐成一体,方是长久之功。”
陈武一边说,一边拉开一张竹帘,请郑国英入内。房中方桌上,早已摆好了两碗凉茶。
“哎呀!”郑国英当即落座,语气佩服不已,“咱们这真是英雄所见略同。这两日,我也正琢磨此事,拟了个章程。”
“国英叔是如何想的?”
“我原打算,待模范军成军之后,保持军官士官体系,而普通士兵则轮番征召全国适龄壮丁入营服役,不论唐人泰人,一视同仁。”
“同时在军中推行唐暹合一之教化。如此一代人下来,便可见效。你今日所言,比我想得更进一层。”
“我们还可在这扫盲教材上做文章,自一开始便宣扬唐暹一体、教化万民。亦可在军中传授耕作之法,助泰人提升农事。”郑国英顿了顿,饮了一口凉茶。
“若能提升泰人耕作水平,既能开垦田土,增加财源,也能使泰人日渐富裕,不再轻易为野心家所惑。而且学习天朝语言文字,逐步教化之下,自会唐暹合一。”
陈武听罢,已明白郑国英所想。他这是要借着模范军,办成一所教化合一的大学校,由识字、农技、军纪入手,彻底融合泰人与唐山人。
“可是……”陈武端着茶杯,缓缓摇头,“国英叔,这些到底是后话。若不能将暹罗眼下这些封建贵族特权尽数铲除,纵使传下耕作之法,提供耕作农具,也无大用。”
“贵族们整日征发劳役,勒索租赋,作威作福,那些泰人农奴又哪来的心思改良田亩?”
“今日我们能招到这些泰人士兵,不正是因以国英叔为首的一批开明贵族,主动放弃劳役租税,又率先推广新式耕法与机械,才让不少泰人农户日渐富裕,愿意走出村社从军么?”
“可如您这般的贵族终究是少数。绝大多数暹罗贵族,仍旧死死压着治下农奴。这些人不除,唐暹合一便只是空谈。”
“那些暹罗农民,看着唐山人免于劳役,渐次富裕,自家却因贵族压榨无力改进,如何不生怨?这局面又怎么稳得住?”
“我常说,器为道基,随世而移。可如今暹罗,器虽已变,道却未改。”
“正因如此,眼下才是该变之时。”郑国英放下茶杯,斩钉截铁道,“这一仗,必须赢。若输了,叫北边叛军当政,怕是要闹出一场大倒退。”
“鲁讯先生,一切拜托了。”郑国英朝陈武深深一礼。
“国英叔言重了。你我都算太宗皇帝后来之人,何须如此客气?”
“今日请您来,还有一事。”
“您请讲。”
“北边防线,我担心未必撑得住太久。咱们得早作准备,拱卫阿瑜陀耶。”
………………
那空沙旺。
博拉碧湖东面,一艘蒸汽炮艇刚从东边河道巡逻归来,正缓缓驶入湖中。
一般这个位置,正是减速慢行之时。
就在艇首离开河口、进入湖面之时,忽然间,哗啦一声,一旁的博拉碧藤蔓下,飞身而出二十余道人影,直扑炮艇。
“敌袭——”
船长嘶声大吼,抬手便抽出左轮枪射击。
砰砰砰砰——
船上士兵与数名武功好手也立时反应过来,纷纷举枪还击。
可不曾想,为首两人,竟各以一手挥舞铁盾,一手挥动兵刃,叮叮叮,将迎面子弹尽数磕飞。
“通玄——”
其后近二十余人,紧随而上,如潮水般跃过船舷,与甲板上的兵卒绞杀在一处。
蒸汽炮艇吃水极浅,吨位本就不大,装载六门火炮及相应炮手已有些吃力,更未编配陆战队。全艇上下不过百人,分散在甲板上下各处。
而这来袭的二十余人,个个皆是武功好手。又有两名通玄带头,突然接舷,狭小甲板之上几乎无从抵挡。瞬息之间,甲板上的炮手水兵便被杀得溃散。
船长情知势不可为,毫不犹豫,点燃船头一杆信号烟花。
嘭——
眼见那烟花炸开,他头也不回,飞身奔下舱去,直入底层轮机室。
他抄起一根铁杆,刷的一声,照准飞速转动的齿轮连杆猛插进去,又取过一柄铁锤,砰的一声,用尽力气,狠狠砸开水箱阀门。
“呲——”
咔嚓咔嚓,砰!
蒸汽水流自水箱中狂喷而出,被卡死的连杆也在巨力之下骤然崩断。
等到上方武功好手冲入轮机室,这蒸汽机已然无救。
船长见状,不再抵抗,干脆举手投降。
那带队的两位通玄高手气急败坏,知道这艘蒸汽炮艇再难修复,其中一人忍不住一刀鞘抽在船长身上,直将他打得如虾米般蜷缩起来,闷声痛呼。
………………
当那艘没了蒸汽机的炮艇被拖回岸边时,天色早已暗透。
南军指挥部内,气氛极为压抑,人人脸上都带着沮丧神色。
“不过损了一艘炮艇,怕什么?”一个穿海军制服的军官率先开口,“他们不过是趁咱们不备,偷袭了一艘罢了。”
“往后炮艇编队,至少四艘一队,同进同退。多带士兵和高手,多配枪械火力,严防敌人袭击落单船只。此外,自今日起,军中通玄高手轮流上舰坐镇。”
“如此,他们集中高手,偷袭落单炮艇的战术,便再也行不通。”
旁边一人却摇头道:“过将军,我们不是担心对方的战术,是担心对方来了援手啊!”
“他们能集中通玄,在窄河处设伏。这分明是天理学派已经派了高手南下,只怕还有后手未出。”
此人年过六旬,身披道袍,气度沉凝,说话慢条斯理,却字字压在众人心头。
过旭初环顾一圈,心知此次失利已伤及士气。
天理学派派来的高手,挑选狭窄河道,提前埋伏,两名通玄带队,趁黄昏时分突袭了一艘落单炮艇,转眼便将艇上官兵压垮。
若非船长当机立断,毁去轮机,这艘蒸汽炮艇必被敌人缴去。到那时,局面便更为严重。
过旭初明白,若不尽快扭转眼前颓势,军心只会愈发低落。
他思索一番,忽然道:“明日我亲自带一艘炮艇出击,充作诱饵,引蛇出洞。”
“不可!”那道袍之人连忙劝道,“牵星剑,您一人如何使得?万一敌人集中数名通玄围攻,你虽厉害,也未必稳操胜券。我随您同去!”
“悟元真人,这就不必了。”过旭初微微一笑,“我自有分寸。”
那被称作悟元真人的道士还要再劝,却见过旭初周身三尺之内,忽地涌出一道气墙。堂中立时卷起一阵劲风,案上文书猎猎作响。
悟元真人瞳孔猛缩,手中茶盏剧烈一晃,茶水险些泼出:“牵星剑,你、你这是……”
过旭初并不答话,只轻轻一笑。那股气流托着案上茶盏,稳稳落回他的掌心。
………………
“过旭初竟在那空沙旺?”陈武闻言也是一惊。
他万万没料到,过旭初会亲自赶赴暹罗。
眼下争端最激烈之处,本是日本。天理格致两派精兵强将,多在日本坐镇,互相纠缠。暹罗这处次要战场,怎么也不该轮到过旭初这样的人物亲来。
郑国英微微一笑:“牵星剑是认同比丘我推行立宪之愿,才主动前来相助。他乃天下第一通玄,有他坐镇那空沙旺,纵折了一艘蒸汽炮艇,也还撑得住。先生怕是多虑了。”
陈武恍然大悟,明白过来。
这过旭初,乃是个真正的君主立宪派,君主立宪正是他的宗师之道。宗师之力,正是要依道而行,知行合一。他为推行己道而来,倒是合情合理。
想到此处,陈武忽然问道:“那国英叔可知,过旭初已是宗师?”
“什么?”郑国英大吃一惊,“牵星剑竟是宗师?”
“我与他交过手。”陈武点头道。
郑国英更是骇然,心知鲁讯先生武功比他想象还高。他早知道鲁讯乃全球知名高手,却不想他竟与一位宗师交手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正要开口再问,忽然一人匆匆入内,将一份军报递到郑国英手中。
郑国英展开一看,脸上露出笑意,又转手递与陈武:“先生请看。”
陈武接过一瞧,只见军报上写着,昨日傍晚,过旭初以身为饵,诱敌成功,并当众展露宗师修为,大破来袭高手。
“鲁讯先生,如此大胜,实在可喜可贺!”郑国英满脸笑意,“经此一役,我军士气必振,敌军士气大挫,想再南下一步,更加困难了。”
陈武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先生仍觉不妥吗?”郑国英问道。
陈武点点头。
“既然牵星剑是宗师,那空沙旺不是更稳了吗?”郑国英不解。
陈武缓缓摇头:“宗师虽强,终归敌不过大军。若蒸汽炮艇被克制,叛军大举来攻,牵星剑也是无能为力。”
“您是说,蒸汽炮艇也能被克制?”
“据我所知,有一种武器可以。况且天下能人异士何其之多,不能把胜负全押在一件武器上,我们须得有备无患。”
“可是……”郑国英仍是犹豫,“若按您的意思行事,只怕会引起恐慌。”
“若等敌人到了阿瑜陀耶,我们却毫无准备,那便不只是恐慌了。”陈武道,“宁愿现在恐慌,也不要到时候恐慌。”
郑国英低头思量,仍是犹豫不决。
陈武见状,再劝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国英叔乃豪杰人物,如何不明白此理?”
“横竖不过维持一两个月,咱们大军便能练成。为了您的理想,难道这一两个月的压力,您都顶不住吗?”
听到此处,郑国英终于下定决心,咬牙道:“好!就按先生的主意办。但愿只是虚惊一场。”
“我也这么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