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空沙旺。
博拉碧湖北岸,卡维拉脸色苍白,赤膊的上半身伤痕累累。
“怎么会是宗师呢?怎么会是宗师呢?”卡维拉喃喃自语。
他们并非没料到船上会有埋伏,因此集中了四位通玄一齐出手,连卡维拉本人都上了阵。只想着,若有一两个通玄在船上设伏,以四敌二,也能一举击败,若再擒下一个,便是大赚。
可不曾想,那漫天剑气与横扫气墙,至今想来仍令人胆寒。自己这边整整四个通玄,若非通力合作,奋力逃亡,恐怕就要被过旭初一人一网打尽。
即便如此,随行的数十名武功好手也折损大半,端的是一场惨败。
“张先生,宗师为何强到这等地步?”卡维拉不解,问向身边沉默不语的大顺通玄。
那人正是支援卡维拉的天理学派高手,此刻同样脸色苍白,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我也未曾见过宗师。”张先生面色灰败,缓缓摇头,“以往只在典籍中读过宗师之威,还当多有夸大。今日亲历,方知所言非虚,甚至犹有不及。”
“我四人联手,竟不是牵星剑的对手,难怪朝廷对宗师也这般忌惮。若真逼得他鱼死网破,只怕就是玉石俱焚。”
“可我曾听说,阿拉伯半岛有一个宗师死在朝廷手中,南洋亚齐好像也有一位宗师被朝廷所杀。”卡维拉犹豫了一下道,“宗师听着,也不是那般难杀,怎么到了我们这里,四个通玄都拿他不下?”
“亚齐那个,根本称不上宗师!”张先生断然摇头,“阿拉伯半岛的瓦哈卜,我特意找参与此事的章学诚问过。当时是五位通玄带着数十名好手,精心策划,合力围杀,才终于得手。”
“更何况,瓦哈卜是惹了众怒。天方教各地高手齐聚一方,瓦哈比教众之中,除他之外再无多少厉害人物,方能以众击寡,一举建功。我们哪有这样的条件?对面的高手,可不比我们少。”
“张先生,那眼下该如何是好?”
卡维拉如今进退两难。原本以为格致学派力量分散,自己又有天理学派支援,足以击破当面之敌。不料半路竟杀出个宗师。
早知格致学派底蕴如此之深,当初便不该轻举妄动。
那过旭初也真个是可恨。既已修成宗师之力,为何不去日本战场,哪怕去宝亲王身边坐镇也好呀,偏要来暹罗与自己为难?端的是倒霉透顶。
见卡维拉脸色难看,张先生知道此刻必须为这人打气,便道:“宗师虽强,到底不能以一己之力破千军万马。你莫要慌张。”
“这几日我们先收拢兵力,稳固防线,以防敌人高手突袭。待我们的秘密武器运到,只消破了那些炮艇封锁,大军便可一路压上,他即便真是宗师,也难挽大局。”
张先生说着,自己心里却也犯起难来。那件武器虽已快到,匠人们更是个个把胸脯拍得山响,可究竟效用如何,没有真上过阵,谁也说不准。
万一效果不济,那才是真麻烦。
不成,必须成功。张先生暗下决心。
暹罗这一路,是他在太子面前领下的差事,乃是立了军令状的。若不能办成,如何交代?
如今叛军屠杀唐山移民之事,已让用九学派的《民报》公之于众,借此攻讦朝廷,骂朝廷对海外子民不闻不问,实乃尸位素餐,滑天下之大稽。
此事若成,还可遮掩一二。若不成,总得有人出来背锅。
皇上虽暗中默许,面子上终须好看,说不定要掩耳盗铃一番。
眼下这天下大势,用九学派已借着法兰西登堂入室,格致学派亦在大顺风起云涌。
用九学派纵然要剿,格致学派这些年嚣张气势更是心腹大患。其咄咄逼人之态,已再难遏制。
此番在暹罗、日本两处抢先动手,不但未能稍稍安心,更令太子府如坐针毡。
天理学派占尽先手,仍被格致学派勉强稳住阵脚,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前明有靖难之役,早已是前车之鉴。若再不压制格致学派,待太子登基,只怕又要重演一场祸乱。
安南阮文惠已公然投靠格致学派,暹罗这边更有人要行立宪改革,格致学派竟还暗中支持,甚至明着鼓吹。简直大逆不道!
若真让暹罗、安南尽入格致学派之手,他日有变,他们便可名正言顺从两国抽调兵马,重演靖难之祸。
说实在的,张先生并非不欣赏宝亲王,只可惜宝亲王压不住格致学派。若日后宝亲王登基,这格致学派恐要无法无天。
南洋的唐山人,原也只是出海求活的升斗小民。若在平日,倒也罢了,自己也懒得理睬。
可如今这个局面,谁让他们身在南洋,天生便是格致学派的兵源呢?
要怨,便怨格致学派,怨宝亲王吧。若不是他们非要与太子相争,不肯安分守己,这灾祸也不会落到南洋唐山人头上。
非我也,岁也!
张先生想到此处,忽地开口道:“帕昭卡维拉,你替我送一封信。”
“给谁?”卡维拉有些惊讶。
………………
“对面送信过来了?”过旭初皱起眉头,颇感意外。
“将军,他们指名道姓,说要交到您手上。”说着,那士兵递上一封信。
过旭初展开一看,眉头愈发紧锁。
………………
陈武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心中不免懊悔。他是高估了郑国英,也高估了暹罗。他早料到会乱,却不曾想乱成这样。
他本想让郑国英学习法兰西经验,动员一下阿瑜陀耶。围绕阿瑜陀耶各处要地修筑工事,集结物资,动员全城力量巩固城防。
不料动员令一下,整座城反倒先乱了起来。
城中商人听到风声,只当北边叛军已打到近前,纷纷携家带口往城外跑,慌乱中甚至踩踏伤人。普通百姓更是人心惶惶,争相抢购米粮,囤积居奇。
各处王公贵族则趁机散布谣言,说什么郑国英要趁乱夺权、民心尽失,唯恐天下不乱。
混乱之下,不少底层官吏也弃职而逃,许多官署转眼瘫痪。连还在整训的模范军,也不得不提前上街,分批巡逻,弹压秩序。
陈武见过法兰西的动员。蒂耶里堡会战之前,巴黎亦曾全面动员。除了那一场恐慌屠杀,其他的事情还算井井有条。
如今他才知道,那并非常态。更多时候,动员带来的是一团乱麻,层层叠加。
怪不得郑国英如此谨慎,他定是早知手下靠不住,暹罗的国家机器也远不够强力。
毕竟,法兰西乃欧罗巴第一强国,底蕴深厚,不是暹罗这种立国数百年的腐朽之朝可比。
即便如此,郑国英最终还是点头支持了自己。陈武心中一时感慨,只觉得自己须得打好这一仗,才不辜负这许多人的心血。
陈武走到一处工事旁,那里聚集着从附近唐山村社赶来的青壮,正在埋头掘土筑垒。
他手下兵卒训练日短,若敌军先至,必须依托工事层层迟滞,方能稳住阵脚。
他这更是为最坏的情形做打算。
万一前线大溃,败兵一路退到阿瑜陀耶,有这些工事节节阻挡,至少也能让溃卒止住脚步,从容整顿。
这一处正当道路要冲,又有些地势之利。于此掘壕筑墙,足可卡住一片交通要道。
一片混乱之中,陈武提出一个办法。将那些未能选入模范军的青壮也召了过来,先在此地修筑工事。借着筑垒工程,编练组织。
第一批模范军练成,这批人便可就地转为新兵。
若说这时代组织度最高的地方是军队,那次一等的地方,便要数工地。
能在工地上撑下来、历练出来的人,组织力远超寻常农夫。古往今来,多少造反之事,都是从徭役工地上起的头。
随着这些士气高昂的唐山青壮渐次组织起来,北边一时又无战事,先前那些谣言便慢慢平息。大家这才明白,不过是郑国英未雨绸缪。
为安定人心,郑国英本人也亲自下场,参与掘壕筑垒、筹措军资。
各地百姓见国英叔都动了手,方才在僧人与官吏的鼓动下陆续行动起来。
民间各处,凡是有枪械之人,都被统一编入民兵队伍,形成组织四处巡逻。不愿加入民兵,则须上缴枪械,由官署分给愿当民兵的人。
铅弹、火药、纱布、药材等紧要军需,一并列入军管,禁止私下买卖。
更是从海军和格致学派那边,调来不少枪械弹药,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这样的动员终究是个负担,街面上立时肃杀起来。人人皆能感到战争将至,再不复往昔歌舞升平的光景。
随着壕沟挖掘、胸墙修筑,阿瑜陀耶城外的防御体系渐渐成形。壕沟层层叠叠,如蛛网般铺展开来。任谁远远望上一眼,都明白战争已与所有人息息相关。
“萨度萨度!”郑国英朝陈武合十一礼,“鲁讯先生,我已尽我所能了。”
“暹罗到底不是法兰西那等泰西强国,实在做不到您所说的样子。我郑国英有愧。”
陈武连忙还礼:“国英叔说哪里话。倒是我异想天开,给您添了麻烦。”
“哈哈哈!”郑国英笑道,“可我们现在,不正是在做一些异想天开的事情吗?”
“这世上的人,正是因为有人想做异想天开之事,方才日胜一日。”
“我们虽乱,可北边那些人,一定比我们更乱。”
………………
“张百龄,原来是你!”过旭初一见那人,立时高声道,“你们太子府如今也太过分了吧!”
张百龄远远一拱手:“过将军,彼此彼此。若非宝亲王与格致学派在朝堂上咄咄逼人,我们又怎会出此下策?”
他站得极远,身边还簇拥着一群武功高手,人人腰间都别了两把左轮枪。
过旭初瞧在眼里,不由失笑:“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莫非怕我吃了你不成?”
“我怕!”张百龄直言不讳,“过将军乃宗师高手,虎威之盛,可比真老虎还强啊!”
“呵!”过旭初满面不屑,“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你张百龄不是一贯以大丈夫自居么?我看,也不过如此。”
“大丈夫,不是犯蠢!”张百龄脸色难看。
“你找我来,所为何事?”过旭初问。
“想跟您这边讲个情。”
“怎么讲?什么情?”
“如今宝亲王与太子两强相争,格致与天理二派彼此相斗。连这暹罗之地,都已杀得血流成河,生灵涂炭。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不如讲个和如何?”
“讲和?”过旭初露出讶色。
“正是讲和。过将军乃宗师高手,身份贵重,由您出面说和,再合适不过。”
“你说什么?”
“暹罗、日本之事若再继续下去,只怕有朝一日,大顺本土也要这般生灵涂炭。”张百龄叹息一声,“且不说我两家谁胜谁负,若是我们两强相争,反叫用九学派趁机崛起,岂不是自取死路?”
“太子也好,宝亲王也罢,好歹还是太宗皇帝的后人,肉总烂在锅里,可若是让用九学派得了势,他们可是要行一些无君无父之事的!”
“所以我说,还是讲和的好。各让一步,就此罢手,如何?”
“你倒说说,怎么个让法?”
“将来太子登基,我担保不害宝亲王性命。只望宝亲王退一步,不要再争。”
“哼,哈哈哈!”过旭初放声大笑,“你当我是三岁小儿?这不就是洛水之誓么?你能做得太子府的主?”
“我做得!”张百龄忽然点头,神情郑重,“太子宅心仁厚,只要宝亲王肯退,他绝不愿背负逼迫兄弟的恶名。”
张百龄睁大眼睛,言辞恳切,仿佛深信自己所言。倒让过旭初愈发惊讶。
“若等太子登基,反手不认,又当如何?到那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悔之晚矣。”
张百龄微微一笑:“我有一个法子。我请太子上书皇上,封宝亲王去新大陆就藩,就此分封一方,自成一国,永不再回大顺。如此天各一方,公私两便,也可免了兄弟阋墙,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