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叛军出动,大是出乎过旭初意料。他倒不意外于对方出动,只是意外于对方的出动规模竟如此之大。
几乎是全军出发,在博拉碧湖东侧的河道上架设浮桥,似乎要一举冲锋而来。如此大摇大摆,海军的炮艇自然也不是瞎的,当即在过旭初指挥之下,十余艘炮艇向着东边而去。
暹罗沉闷湿热的天气,如同蒸箱一般,让人心烦意乱,博拉碧湖这种地方更是湿热无比。
这样的地方,原本不适合开发,森林茂密,毒虫遍地,瘴气横行。这种情况下,必然是地广人稀。
但随着科学院的发展,青蒿素、金鸡纳霜、皂石散的发明推广,公共卫生知识得到普及,使得热带威胁最大的疟疾和腹泻得到控制,方才有大量唐山人南下,开发南洋。
否则的话,别说普通移民,就算是管理严格的军营,不用作战,单是驻扎在热带,死亡率都极高,以至于人人视驻扎南洋为鬼门关。
但也有很多爱搏命、太想进步的军官,喜欢跑到南洋的军队里服役,甚至不需要跟土人打仗,只要等上一段时日,就有可能遇到上司因病去世,给他留出空位升迁,比一般部队升迁快的多。
可现在,在博拉碧湖两岸,已经逐渐出现了各种村社,大部分都是唐山人建立的村落。
可看着博拉碧湖两岸的风景,过旭初只感觉到一阵心惊肉跳。
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但他很清楚,敌人大举出动,自是有相当把握。
那个张百龄,乃是太子府的新任谋主,不仅武功通玄,更是进士出身,文武双全,足智多谋,太子极为倚仗此人。
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无的放矢。既然军队已经大举出动,那自是有把握对付自己这支船队。
快到了!
过旭初一见这水文地形,便知道快到了。敌人就是在这条河道前方架设浮桥。据说对方工兵部队大摇大摆,毫不在乎可能会遇到炮艇突袭。
自己这边的大部队已经往这边赶了,先头部队也已经在河对面守好,随时准备应对敌方过河。
过旭初更是谨慎无比,一次性拉来了十二艘炮艇,整整七十二门火炮,严阵以待。即便对方有什么阴谋诡计,也会在这七十二门大口径火炮的威力下撕个粉碎。
可就在他的船队越过博拉碧湖,进入河道之时,忽然之间,四周的博拉碧藤蔓之下,哗啦哗啦,飞身而出大量武功高手,直冲最前方的船队。
这倒不出过旭初所料,他毫不客气,周身三尺气墙升起,与悟元真人一起飞身而上,想要与对方拼招对阵。
与此同时,船队后方,纷纷飞身而出大量武功高手,用着钩索借力,使着轻功,一艘船一艘船向前飞身而走,就要来支援最前方的炮艇。
见此情景,那些武功高手似乎早有准备。以张百龄为首的通玄高手们联手,上前与过旭初交了几招,立即掉头就走,且战且退,向北边河岸而走,不时掏出火枪还击。
过旭初乃宗师高手,更何况身边还有高手相助,丝毫不惧,紧追不舍。
一行人轻功都是绝顶,借着河面上漂浮的枯枝藤蔓,轻身而动,时不时刀剑相敲、火枪碰撞。
叮叮当当,噼噼啪啪,响成一片。
就在过旭初追至岸边之时,河岸边的芦苇丛中,忽然升起一阵白烟,啪啪啪的枪声骤响。子弹横飞,向着过旭初直飞而来。
叮叮叮。
过旭初周身气墙呼呼而动,竟是从水面之上卷起一道水流,连水带气在周身仿佛罩起了一道薄薄的水墙。
那子弹经过水墙、气墙一阻,速度大减。过旭初叮叮叮叮挥手击开子弹,轻功涌动,直直躲开了大部分攻击。
是线膛枪!
过旭初明白过来,这周边定然埋伏了一批精锐散兵,想要远远用线膛枪狙击自己,以此抵消自己这个宗师高手的力量。
不对劲!
过旭初心中一凛,光凭这些散兵不可能留下自己。张百龄此人,绝不可能如此托大。
就在这时,过旭初似乎心有所感,回头一望,只见自己那十二艘炮艇已经进入河道之内。呜呜呜的蒸汽机声音,惊得周边水鸟不断飞起。
几艘炮艇见到这边有埋伏,当即轰轰开炮,炮弹向着这片白烟升起的芦苇丛中飞速砸来,不时响起一两声惨叫声。
埋伏的散兵再也待不住,只得向后退却。
可就在这时,却听得前方飞身而走的张百龄一声长啸。
“动手——”
这声音惊天动地,在张百龄武功加持下,滚滚回荡。过旭初暗道不妙,却不知道危险来自于何处。
河道北边靠近河岸边上,一个小小的竹屋当中,一些人早已埋伏至此。此刻一听到张百龄号令,立即出手,狠狠按下了身前的机关。
这机关乃是一个长方形的木台,台上整整齐齐插着两排黄铜接线柱,黄铜的旋钮电键,配上木质的把手,将这些接线柱撑得满满当当。
木台下方则立着一排一排的电池。这些电池组甚至已经不是陈武当初做出来的简单电堆,如果陈武见到,肯定会大吃一惊。
这电池呈圆形,最外层乃是一层铜壳,上面连着导线。铜壳内部盛装着蓝色的硫酸铜溶液,溶液底部甚至还有些蓝色晶体,可见是硫酸铜的饱和晶体。
在这硫酸铜溶液中央,还有一个圆形的素烧瓷器筒,瓷器上面布满微孔,可以让溶液缓缓渗入内部。而这瓷器筒内部则装有稀硫酸,一根锌棒直直插入稀硫酸中,从上面又引出一根导线。
整整六个这样的圆筒串联在一起,这一个控制台便能提供电力。
就在控制台左上方,还有一个玻璃和黄铜制作的仪表,乃是一个带着刻度盘和指针的圆盘。在操纵者的控制之下,那指针缓缓转动起来。
“连通了!”那操作的工兵喊道。
他话音未落,身旁的上尉当即合上一个电键。
轰轰轰!
三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竟是在河道水面之上,炸起了三道巨大的水柱。一艘炮艇正正被炸中,竟是咔嚓一声,船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破洞。
“第三艘大破!”
举着望远镜在竹房窗口处观测的士兵大声呼喊,告知上尉情况。
那上尉闻言,立即拨动另外几个电键。咔咔咔咔,电键合动的声响,与微弱的电火花声响一起响动。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加多的爆炸之声。
轰轰轰轰,爆炸之声连续不断,在这道不宽的河面之上,炸出了一道又一道的水柱。
成了!张百龄心中大吼。
这东西没出问题!
他早已在这片河口处,用铁锚埋伏下水雷,更用上了如今电报局才使用的最新电池和导线,用于操控引爆水雷,只等敌方进入水雷阵后引爆。
为了防止过旭初这位宗师高手提前感知到什么,更是主动埋伏,引开这位高手,果然一击建功。
如此猛烈的爆炸之声,也让过旭初心神动摇。他万万没料到,水下竟会出现如此猛烈的攻击。这一片连绵的爆炸,竟是将这十几艘炮艇大部分笼罩起来。
他如何不知道,这样的爆炸,即便没有正正炸中炮艇,只消在旁边爆炸,也足以重创炮艇。
果不其然,一片爆炸结束之后,竟是有数艘炮艇当场下沉,其他多数炮艇也都已受损。炮艇上的士兵想方设法弥补损伤,一时间已是失去了战力。
过旭初不知这攻击是怎么来的,但他却望向了河岸边那个突兀高耸的竹制房屋,凝神横扫之下,直直冲向了那个房间。
张百龄大惊,连忙想带着人阻止。可过旭初乃是宗师高手,身边又有两位通玄和一群武功高手助阵,直接杀穿张百龄的防线,冲了过去。
“连长!”那举着望远镜的士兵,声音颤抖起来,“宗师朝我们杀来了!”
“慌什么?”那上尉声音也有些颤抖,可他强装镇定,“启动自毁!快跑!快跑!”
说罢,没等士兵反应,这上尉当即点起一根引线,扭头就从屋中跑了出去。
“驴日的!!!”
房间中另外几位工兵忍不住破口大骂,可他们也没心情继续骂了,立即冲出门外。
过旭初刚刚冲破张百龄等人的狙击,正要飞身冲进这座竹房,突然凝神示警,连忙大吼。
“快退!”
说罢,过旭初浑身气墙萌发,挡在众人面前。
轰隆一声巨响,那竹房瞬间爆炸开来,噼里啪啦的竹木,夹杂着铜片电线,四散而飞。只是被过旭初气墙挡住,却是有惊无险。
“好一个张百龄!”过旭初怒骂道,“陈国公当年犁庭扫穴,竟漏了你祖宗!”
张百龄眼见过旭初气急败坏,却也不在乎,只是哈哈大笑。
“过牵星,当年我祖上乃是辽东汉人,不过被满清俘虏,编入八旗汉军而已。未曾当过什么官,也没什么血债。犁庭扫穴时,自是保了一条命。”
说着,张百龄朝过旭初一拱手:“过牵星,实话与你说,前面还有好几片水雷之阵。你若真要想闯,我定是奉陪到底。”
“这东西叫水雷?”
“然也!”张百龄说罢,立即领着众人后退而走。
“好好好!”
过旭初咬牙切齿。望着张百龄远去的身形,却又回望了一番自己的舰队,不由得长叹一声。
卡维拉低声对张百龄说道:“张先生,佩服佩服,前面还有几片水雷阵呀?”
“一片都没有了。”张百龄微微一笑,“这东西需要预先用铁锚埋进水里,还要用如今供给电报的电池布线,十分麻烦,我也只布了这一片水雷阵。”
“啊?”卡维拉大惊失色,“那万一……”
“放心,即便这片水雷阵埋伏不成,我也有其他办法。”张百龄胸有成竹,“我自不会把胜负放在这一种战法上。”
卡维拉松了一口气:“张先生,您真是足智多谋!今日真是见识了天朝上国的神威啊!”
张百龄微微一笑,却是再也不言语。
………………
“号外!号外!号外!号外!”
报童挥舞着手中的报纸沿街叫卖,可没等他继续吆喝下去,一群人涌了过来,连忙从他手里买下了报纸。
这个叫做《唐暹日报》的报纸,乃是郑国英推出的。可此时此刻,这张报纸的号外,却在发着一个巨大的不利消息。
“兰纳叛军大败炮艇队!”
“那空沙旺沦陷卡维拉!”
两条巨大的标题,触目惊心,惊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这是《唐暹日报》上第一次报道坏消息。以往都是好消息接着另一个好消息,捷报接着另一个捷报,一刻不停。只是捷报总是离阿瑜陀耶越来越近,让人忍俊不禁。
可没料到,这次认认真真、郑重其事报道了败仗,而且是大败仗,也让阿瑜陀耶之人难以接受。
他们宁愿现在报纸粉饰太平。愿意粉饰太平,说明还有那么一点太平可以粉饰。如今连这一丁点太平都不愿意粉饰了,只说明前线情况糟到极点。
茶摊余掌柜拉开报纸一看,只见上面原原本本报道了败仗的来龙去脉。
只说北边叛军拿出了一种叫做水雷的武器,出其不意袭击,大顺派来的炮艇损失惨重,再也无法封锁河道,叛军趁机渡河,与己方会战。
阿瑜陀耶官军会战失利,只得继续败退下来。不出意外的话,数日之后便要打阿瑜陀耶保卫战了。
大顺海军已经派更为强大的十门火炮炮艇前来助阵,损失的炮艇很快便能补上。
阿瑜陀耶从今日开始进入战时,全城戒备,编入民兵序列的人等必须留下,其余可自由离开。
如今模范军正在编练,现在只需拖过一段时日,便可大举反攻。若是选择留下,帮助守城,则有奖励发放。
但凡出人出力的商会商人,战后都有优先行商之权。
若是泰人出身,只要参与守城,皆会给予自由之身,不再为贵族征发徭役、租税。还会比照唐山人之例,分配机械粮种,帮助开垦荒地,免去开垦前三年税收。
陈武看着正在读报的余掌柜,没有打搅,轻轻放下了钱,从茶摊上拿走两包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