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传给大家的秘法都学会了吗？”陈武一边煮着茶，一边和众人聊着天。
面前一个小小的炭炉上，正煮着一个陶壶。壶里放了茶叶、八角、豆蔻、椰浆和红糖，闻起来气味极为独特。
这样浓重独特的茶饮，自然也不是陈武发明的，而是源自狮子国。
当年大顺军队进攻狮子国时，当地僧人发明了这种茶饮，给军中将士饮用，以助其适应当地水土，防止不服。
只因大顺军队在狮子国大获全胜，这种被称为“罗汉茶”的茶饮，便成了一种流行饮料，渐渐成为南洋常见的饮品。
自从用九学派的武功高手与军官聚集过来，陈武几乎每日都要煮这种茶汤给大家饮用。用九学派的力量太宝贵，切不可因生病或水土不服而折损。
陈武给一只伸过来木碗里倒满茶汤，那皮肤黧黑的军官微笑称谢，端着碗退了下去，给下一个人让开位置。
孙茂林接替而上，接过茶盏，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这种充满香料的茶汤，实在难以下咽。
“豫才，你教的东西跟这茶汤一样，总觉着没什么用啊！”喝完茶，孙茂林便抱怨起来，“咱们整日要训练那么多兵，从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还要修行你传的秘法，你这是把咱们用九学派的人当驴使了呀！”
“就是，就是！”老铁插话道，“我看这边互助组的骡子，都没咱们忙！”
“哈哈哈——”陈武笑道，“我一个通玄高手传你们秘法，你们还不高兴？岂不闻技多不压身之理？”
“况且有备无患。若不是咱们提前做了准备，如今遇上叛军突破防线南下，岂不是要手忙脚乱？”
说着，陈武搅了搅茶汤，又给另一人盛上一碗：“这个龟息秘法是有用的。”
“北边那些人用的水雷威力不小，咱们虽准备了扫雷艇，但也得有武功高手配合下水清理。我决定，组成一支蛙人队，专门负责水下作业。”
“可咱们就这点人手，还要指挥作战，哪有余力呀？”
“这倒不用担心，国英叔那边会调武功高手支援。”陈武道，“你们只须管好各自指挥便是。”
“今日分派任务，明日大家就带各自部队进驻阵地。接下来几日，就在阵地上训练，熟悉地形，直到敌人到来。”
陈武摊开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画着这段时间围绕阿瑜陀耶修筑的工事。
“咱们一共一百零六人。如今三十个营只练了一个月出头，勉强算赶鸭子上架。”陈武掰着指头，语气颇有些无奈。
“另外三十个营的青壮，虽已在工地上编组，也练了士官，可整体未经整训，战力堪忧。说白了，就约等于发了枪的平民，跟那些民兵差不多。”
“说实在的，这些叛军来得太快，咱们根本没准备好。”林正雄也面带忧虑。
“打仗哪能总等准备周全了才打？”陈武摇了摇头，“不幸中的万幸，咱们还有一样优势。”
“什么优势？”
“你猜阿瑜陀耶经了之前那番动员，如今有多少民兵？”
“多少？两万顶天了吧？阿瑜陀耶总共也就二十来万人。”
陈武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
三天前。
阿瑜陀耶的旧城区，原本位于湄南河、巴塞河、华富里河三条河流围出的三角地带。后来为抵御外敌，阿瑜陀耶王室又在北边开凿运河，将整个老城四面环水，变成一座孤岛，易守难攻。
泰人常称之为“孟谷阿瑜陀耶”，意为阿瑜陀耶城岛。
更别说这老城区还有一道城墙。虽经历数百年风雨，已是破败不堪，可仍能发挥一定防御之效。
然而这四面环水的旧城，如今不过是阿瑜陀耶的一小部分。更多人口居住在旧城之外，通过桥梁与旧城相接。木屋、茶楼、高脚屋层层叠叠，商号、船厂、码头沿着运河排出去数里之远。
待到陈武进入阿瑜陀耶王宫，才发现这王宫竟也形成一个“岛中岛”的格局。如旧城区的环水城墙一般，王宫外墙之外，竟也开凿了运河，形成一道环形水障。
陈武望了望王宫，摇了摇头。这纯属心理安慰。若连外侧运河与旧城墙都守不住，内里这道小小宫墙运河，就更无用处。
陈武随郑国英一路前行，来到王宫深处国王起居之地。
王宫后花园仿照大顺样式，修了一座巨大戏台。国王本人正聚精会神，观看台上戏剧。
“萨度萨度。”郑国英刚一开口，却见国王抬手制止。
“请我们尊贵的指挥官，先看完这出戏再说吧。”国王阿努帕玛开口道。
郑国英微微点头，向陈武使了个眼色。陈武神情有些奇异，不知这国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待他往台上一瞧，却是一愣，原来这出戏竟用大顺官话表演。
这倒不打紧，暹罗乃大顺朝贡国，受大顺影响，上演大顺戏剧原属平常。可怪的是，这出以大顺官话演唱的戏，并非大顺题材，而是一段天竺神话。
陈武细看几眼，当即反应过来，这不是《摩诃婆罗多》么？
里面什么坚战、怖军、阿周那、黑公主之类的角色，陈武虽不知具体情节，却也早已听过这些名字，都是《摩诃婆罗多》中的主要人物。
台上所演，正是般度五子与黑公主因赌败北，流放森林十二年。到了第十三年，必须隐姓埋名，不得被人识破，否则便须再流放十二年。
故事正发生在第十三年，般度五子与黑公主进入摩差国维拉塔王宫中，隐去身份，做工糊口。
此时特里加尔塔人借抢牛引开维拉塔王大部队，俱卢族趁虚攻城，摩差国危在旦夕。
紧要关头，般度五子大显身手，兄弟齐心，与留守部队协力守城，终将敌军击退。
待维拉塔王回城，方知般度五子真实身份。而十三年期限已满，般度五子就此结束隐姓埋名。维拉塔王将女儿许配给阿周那之子，双方正式结盟。
有点意思。
陈武只觉这国王有点不简单。
待到戏剧演罢，演员退场，国王阿努帕玛方才转向陈武：“豫才先生，您觉得这出戏如何？”
“非常精彩，陛下。不知是哪位改编的？”陈武称赞道，“能将这一场守城战编得如此精彩，一波三折，实属不易。”
阿努帕玛笑了笑：“正是我。”
陈武惊讶道：“陛下竟有如此才华！”
“天子诸艺能之事，第一御学问也。”阿努帕玛忽然道，“豫才先生可知这句话？”
陈武听得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出处。
“此乃北边日本之言。”
“哦——”陈武恍然大悟。
这可不正是德川幕府给天皇所定《禁中并公家诸法度》里的话么！
陈武看了一眼郑国英，沉默了一瞬。
阿努帕玛却不管陈武神色间的异样，自顾自道：“豫才先生，实话说与你吧。我这个颂德帕昭，不过是个空架子。小事有首席大臣料理，大事有龙婆萨达拿主意。”
“我呀，不过像座庙里的神像，平日无事，只能写写这些东西，聊作消遣。”
“今日您肯亲自过来，为我讲解守城方略，我心里是高兴的。”
陈武听得分明，这国王分明是在借机讥讽。看来长年大权旁落，已让他有些按捺不住，想以此发一发胸中积郁。
陈武却笑了笑：“国王陛下，日本的幕府已换了三家，可大君却始终延续至今，已有上千年了。”
“我们阿瑜陀耶王室，也能有这样的可能吗？”
“所谓‘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王室既已不必亲承社稷之重，自然也无从招来国之不祥。”
“只要一两代人之后，形成惯例，自然无人非议。”陈武道，“日本之所以形成那等奇特体制，也是阴差阳错之下，数百年间，前两代幕府成了惯例。”
“久而久之，大君与幕府各安其位，各有默契。到德川家时，纵有篡位的本事，也没了篡位的必要。”
听到这话，阿努帕玛望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郑国英，方才再次开口：“即便阿瑜陀耶王室愿作神王，可也得有人肯拜神才是。”
“萨度萨度！”郑国英合十行礼，“陛下有什么要求，请直说吧，比丘一定尽力而为。”
阿努帕玛眼中闪过一道锐利之色：“龙婆萨达，你的心思，我从来都明白。我也清楚，阿瑜陀耶王室如今早已日薄西山。”
“可不管如何，我们总还是昭披耶河流域泰人的正统王室，总还有那么一点号召力，对吧？”
郑国英轻轻点头：“陛下所言极是。”
“好！”阿努帕玛猛地站起，朝陈武道，“豫才先生，你的守城方略，不必再讲给我听了。我从未带过兵，讲了也听不明白。”
“但你的要求，我应下了。我会以王室名义颁布全国敕令。阿瑜陀耶周边所有贵族封地上的泰人农奴，凡愿为守城而战者，皆赐自由之身。”
“我会派出王室供养的僧人，四处传布敕令，号召各地勤王。那些贵族若有不满，便说是我的旨意！”
陈武一听，不喜反惊。这本就是他此来的目的，可这国王如此配合，必定另有条件。
“陛下，那您想要什么？”
“模范军！”
陈武瞳孔猛地一缩。
“我要模范军也承认我的虚君地位！”
………………
“这就是前两天那国王的真正目的？”林正雄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两日模范军中的僧人，忽然宣扬起那种奇怪说法来了。”
“就是那个什么《转轮圣王波罗蜜经》吗？”孙茂林接话道。
陈武点点头：“这正是这两天国英叔刚刚编出来的，众成和尚又帮着润色了一下。”
“啊？”一旁的老铁实在忍不住，“我听那经文像模像样，还以为是他们这边的上座部经典呢。”
“TND！我还认真跟军中的师父学了一遍，原来只是个伪经。”
“哈哈哈！”陈武大笑道，“国英叔和众成和尚也是高僧啊，他们写的经文如何不是真经？”
“要我说，这篇经文比唐僧九九八十一难取来的真经还真，抵得上千军万马。”
“这是如何说的？”
“刚刚你们不是问，如今有多少民兵吗？我告诉你们，现在已经有四万人了。再过两天，起码会有五万，都是这一篇经文招来的。”
“什么？”众人大吃一惊。
………………
一队泰人跟着一位和尚，经过两天多的跋涉，终于望见了建筑密密麻麻的阿瑜陀耶。
“尊者！”这队泰人的领头人双手合十，“我们到阿瑜陀耶了吗？”
“已经到了。”那和尚答道。
“萨度萨度！”这个泰人高兴无比，“我们终于能来护持正法了！”
这和尚点点头，领着这一行人，向着外城区的一个方向走去。
只见越往前走，人越多。那里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物，似乎都是各个和尚领着各地的泰人农奴上京勤王。
而在那个招兵之处，也有一位和尚。他此时穿着一身上座部佛教赭黄色的袍子，宝相庄严，坐在一张大桌子背后，登记造册，分配编组。
若是旁人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当地寺庙的泰人高僧。可若是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众成和尚。
“萨度萨度。”众成和尚开口就是一篇经文。
“如是我闻”之后，便是一大段世尊讲法。
“若有王种，生罗摩裔，具神王相，护持正法者，不应染著世俗政务。所以者何？世俗政务，多生贪欲、嗔恚、愚痴、憍慢。王若深陷其中，心则不净；心不净故，法不能住，国不能安。”
“是故，王应远离俗务，委政贤臣，专修十波罗蜜。何等为十？一者布施，二者持戒，三者出离，四者智慧，五者精进，六者忍辱，七者真实，八者决意，九者慈，十者舍。”
“王若如是修行，身虽不执权柄，而威德增长，国民敬仰，天人护持，正法久住。”
众成和尚这么一念经，领着泰人来的和尚也跟着念诵。那队跟过来的泰人百姓，听罢也纷纷合十赞叹，只觉得两位高僧讲经说法，功德无量。
可一边盯着的莱拉诺却听明白了，这篇经文分明就是在说阿瑜陀耶王室。
阿瑜陀耶王室自称罗摩后裔，这就是在说他们不掌权，却又维持尊位的合理性，为郑国英搞立宪改革铺平道路。
罗摩后裔要修十波罗蜜，护持正法，所以要远离权柄政务，以修行出离贪嗔痴慢，护持佛法，利益众生。
“复次，天子，若彼王正住十波罗蜜时，忽有外敌来侵，围绕阿瑜陀耶圣城，欲坏正法，断佛种性，灭王苗裔。彼王虽不亲执兵戈，不临战阵，然应修大布施，作无畏施，护持圣城。”
“何等为大布施？所谓无畏施。王应告国中人民：‘若有人能守城却敌，护我阿瑜陀耶圣城者，若本是奴，即放为良；若本是民，免其徭役；若本是兵，赏以田宅。’如是令已，城中有无数人，为护正法，为得自由，皆发勇猛心，昼夜守堞，不惜身命。”
“王以是布施故，名大布施，名无畏施，名护法施。何以故？能令众生离奴仆怖，离刀兵怖，离轮回怖故。以是因缘，王虽不掌政，而城得坚固，国得安隐，正法久住。”
“譬如青莲，生于泥中，而不染泥。王居尊位，而不著权，是名真转轮圣王，是名罗摩后裔，是名护法神王。”
这段一念，莱拉诺更是明白过来。这是用所谓的无畏施，来包装国王的动员令。
国王下命令动员泰人百姓守城，乃是行了十波罗蜜中的布施波罗蜜、无畏施和护法施。
凡是响应国王布施波罗蜜的民众，从此释放自由身，免除徭役租税。只不过是将报纸上官府的命令，用经文包装了一遍。
可这边的百姓上上下下都信佛，这么一包装，效果立竿见影。大量的泰人农奴跟着和尚来响应守城，在地贵族竟是没有借口阻止。
经文结束，所有的泰人农奴与众成和尚一起念诵起一首偈子来。
“王为罗摩裔，神王护正法，
虽居尊位中，不著世间务。
如莲出淤泥，清净无染污。
布施与持戒，出离智慧行，
精进及忍辱，真实并决意，
慈心与舍心，是为十波罗蜜。
王若勤修习，得大威德力。
不为贪嗔痴，慢心所缠缚。
外敌若来逼，王发大布施：
守城得自由，免却奴仆身。
国人闻是令，勇猛不惜命。
城郭自坚固，敌众自退散。
此是王波罗蜜，布施最第一，
护法离贪染，威德胜千军。”
这偈子念完之后，众成和尚当即给这一队人马登记造册，按照陈武的规划，分配编制和任务。
领头的和尚向着众成合十一礼，接着，莱拉诺便领着众人往军械库而去。他们要在那边领上枪支，还有专门的教官教导他们射击技巧。
这些泰人民兵，虽然没有战斗经验，可躲在工事后面放枪，在许多地方填线，在前线后方后勤，绝无问题，可以大大节省兵力。
陈武望着这一幕，点了点头，知道自己能做的都做了，整个阿瑜陀耶也已经做到极致。
接下来，就是硬碰硬的时候。
而此时，北边的叛军却陷入了不大不小的麻烦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