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暹罗地处热带，并无分明四季，只有凉季、热季与雨季之分。
但即便是所谓的凉季，也只是稍微凉爽一些罢了。叛军是在上一年十一月起兵的，这正是一年中凉季的开始之月。
这既可以利用凉季的天气行军作战，也可以利用一个月前刚刚割好的稻子，就地取粮，解决后勤。
可如今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气候由凉转热，第二季稻子都已收获。
虽然这些唐山人村社的第二季稻子，解决了不少后勤问题，可是天气问题接踵而来。整个暹罗，已然进入最热的热季。
暹罗的热季如同一口蒸锅，白天有三十五度以上高温，即便到了夜晚，温度也降不下来多少，通常也接近三十度。
这些北方来的士兵，第一次体会到了如此严酷的温度。
“起来！起来！”一个叛军军官使劲抽打着自己的士兵。可是这些士兵实在无力往前行军。
毒辣的太阳如同一个铁刷子，反复刮擦着所有士兵的皮肤，从士兵体内反复刮出汗水和脂油。衣服湿了干，干了湿。行军之时，动不动就有士兵中暑晕倒。
抽了两鞭子之后，连这个军官也忍受不住了，停下手来，气喘吁吁。
他之前是兰纳地区的贵族，没来过南边昭披耶河平原，没有料到这边的气温竟是如此炎热。
兰纳那边，热季气温高归高，可到了晚上，却是十分凉爽，不像这边，从白昼到深夜都如蒸锅一般。
如此糟糕的温度，使得士兵很难休息好。休息得越不好，白天行军越累，越是容易生病，行军越是困难，如此恶性循环。
“帕昭。”副官脸色忧虑，向着卡维拉报告，“今天又有一百多人倒下了。这段时间以来，我们每次都能打胜仗，可是人数越来越少。”
“军中现在还有多少人？”卡维拉如今没有骑马，而是随着部队一起走路行军。
天气太热，连马匹都顶不住，很多挽马纷纷倒毙。以至于卡维拉需要以身作则，将自己的马贡献出来，去拉火炮。
“算上之前伤亡和这段时间减员的，我们只有五万人了。”副官回答道。
卡维拉知道这免不了。战争就是这样，总会出现各种难以预料之事，许多伤亡并不来自战斗本身，而是来自意想不到之处。
疾病、饥饿、匮乏，乃至于精神紧张，都有可能引发士兵非战斗减员。
只是卡维拉没有料到，这边最大的问题还是天气。
我这是强违天时出兵啊！卡维拉心中哀叹。经此一遭，他也彻底明白过来，为何以往用兵只在凉季。
这还只是到了热季，若到了雨季，连绵的阴雨和泛滥的洪水，根本就不可能作战。
自己的粮食虽然足够撑过今年，但实际上，若六月份之前打不下阿瑜陀耶，自己也只能退兵。
“我们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一旁的张百龄也选择步行而走，“六月份之前打不下阿瑜陀耶，一旦水势暴涨，阴雨连绵，根本不可能攻破阿瑜陀耶那座水城。”
“当年缅甸莽应龙攻破阿瑜陀耶，就是在凉季得手的，令阿瑜陀耶亡国十余年。”张百龄说道，“我们已经迟了，之后必须加快行程。若是天气太热，便昼伏夜出。”
卡维拉却表达了忧虑：“张先生，我知您心急，但这事急不来。您的水雷阵虽然重创了敌人的炮艇队，可是敌人恐怕还会调炮艇过来的。”
“这你不用担心，我还准备了新武器。”张百龄自信十足。
水雷阵的成功，给了他巨大的信心。他早已准备好了新的水雷战术，只等在作战中大显身手。
看着张百龄自信的神色，卡维拉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这支部队能有如今的声势，全靠张百龄。将来若攻下阿瑜陀耶，前往大顺朝贡，更要倚仗张百龄与天理学派从中周旋。
自己的部队虽然势如破竹，可真把唐山人得罪惨了。据说用九学派的报纸都四处报道，已经让整个大顺人尽皆知。
用九学派！我们处置一些唐山人怎么了？都是他们活该！卡维拉暗骂。这些唐山人，仗着郑国英撑腰，建立合作村社，四处抢占土地，还不给贵族服役交租，早该管管了。
卡维拉心知肚明，郑国英正是靠着这些唐山村社，将触角渗入暹罗各地，随时可以通过各处村社，动摇原本封地贵族的根基。
北边的泰人贵族跟着自己走，多半也是觉得自身权威受到这些唐山人挑战。这些唐山人不光自成一体，不理会贵族的劳役租税，甚至小一点的贵族，都没有这些唐山村社的百姓过得富裕。为了维持体面，还要欠一大堆债，债主也是这些唐山人。
郑国英更是可以通过唐山村社的网络掌控各地，让原本阿瑜陀耶根本管不到的地方，变成阿瑜陀耶随时可以影响的土地。
这些村社只向阿瑜陀耶交税，换取免役之权，相当于阿瑜陀耶直接向北边这些贵族的土地上收税，大大削弱贵族力量。
自己这个兰纳王室后裔，原本都已经领受了阿瑜陀耶的南邦城主之位，并没有想着造反。
可这些北边的贵族积怨已久，聚在一处，非要自己挑头起事。再加上天理学派忽然前来支持，自己才脑袋一热，举兵造反。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若是胜了，还能靠天理学派的回护，成功朝贡，那就稳当了。
卡维拉这个想法刚刚升起，却被一张报纸当头一棒。
………………
阿瑜陀耶。
如今这座大城，相当一部分人为避兵祸向南逃亡，可也有更多的人不断聚集而来，要与叛军决一死战。
就在余掌柜的茶摊之上，一个人拿着一张报纸，慷慨激昂地读着。
“暹罗一国，本为万民所居之境域，非一人一姓之私产。唐暹百姓，耕读贸易，繁衍生息，何负于天地？何害于兰纳？”
“乃有卡维拉者，以部落私兵，伪称义举，实则劫掠成性，残暴无道。自北而下，所至之处，专以唐山人为仇。凡华人村社，纵火焚之；凡老弱妇孺，皆加屠戮。剖腹刳心，弃尸于野，暴行所及，惨状难以卒书。”
“此等行径，背人道，绝天理。戕害无辜，屠戮异己。今共和之理昭然于世，人权之义不可轻弃，生民不可妄杀。无论暹罗、大顺、西洋诸国，凡有血气者，皆当共愤。”
“用九学派布告中外：卡维拉及其部属，凡主谋者、动手者、纵容者，皆视同反人类之重犯，我辈仁人志士必追讨之。天涯可藏，海角可遁，断不容其终老善终。”
“勿谓言之不预也！”
此人话音一落，茶摊上众人纷纷叫好。
“好！有精神！用九学派好样的！”
这茶摊落座的多是唐山人，念报纸的却不是唐山人，而是一个日本人，黑田十兵卫西蒙。
黑田十兵卫西蒙如今已经通过考核，成为一个正式的上尉连长。他身边正跟着皮埃尔，乃是他的军士长。
他们两人今天出来，正是要为自己的连队采买一些茶叶、红糖之类的东西，甚至还购买了一些肉食烟酒。如今大战将至，两人决定要犒劳一下自己的连队。起码上战场之前，再吃顿好的。
黑田十兵卫西蒙知道，士兵为自己卖命不容易。所谓爱兵如子，才能用兵如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要想方设法改善部下的待遇。
连长和军士长亲自出来采购，就是防止有人上下其手。眼下这个关节非常重要，若此时叫人贪了钱去，对士气的打击远胜平日，故而二人才亲自来盯，以免好心办了坏事。
可不曾想，到余掌柜的茶摊买了茶叶之后，周围喝茶的民兵，竟是要让他们两人给大家读报纸。
黑田一看这报纸，心中便是一沉，竟是用九学派的《民报》。虽说《民报》如今已是个公开的秘密，此处又是暹罗，并非大顺地界，可这般大庭广众地朗读，终究有些招摇。
可看着周围唐山民兵的眼神，黑田却不敢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大声朗读起来。
别说，这文章写得还挺有气势，听起来就挺提气。用九学派竟然给北边的叛军下了追杀令，这下热闹了。
据说现在用九学派有七八个通玄高手，他们要追杀起来，岂不是要追杀得天昏地暗？那些叛军根本没有活路呀！
“用九学派好样的！扑俩母，粤省巡抚和镇南王府，连用九学派都不如！”一个唐山民兵站起身来，声音激动，“要是用九学派的英雄真杀了卡维拉，老子现在就去投用九学派！”
“慎言，慎言！”黑田十兵卫西蒙赶紧提醒。
“慎言？什么慎言？”这人愈发激愤，“老子出海谋生，不给朝廷添麻烦也就算了。如今叛军屠杀唐山人，朝廷不闻不问，这朝廷怎么比前明还不如？”
“当年西班牙人屠杀吕宋唐山人，万历皇帝虽没派军舰，可总还有个态度，起码遣了官员去质问西班牙总督。”
“现在呢？区区暹罗北边一个兰纳叛军，屠戮我唐山移民，大顺朝廷竟不闻不问，皇帝连一句话也没有。”
“李家造朱家的反上台，怎么李家皇帝比朱家皇帝还烂呀？”
“我看呐，这大顺朝是要完啊！”
“说得好！说得好！谁给我们做主，我们就投谁！”一听这话，其他人纷纷喝彩。
“用九学派怎么了？人家在法兰西干的好大事业，不比大顺朝强多了？”众位唐山民兵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一个人走进茶摊，轻咳了一声：“少说两句，把那个反贼的报纸给我。”
“你是？”
“在下是宪兵队的，不想关禁闭赶紧走！”这人一指自己的红袖章。
如今这座阿瑜陀耶城大部分正常百姓都跑走了，留下的多数都是民兵。为了管理这些民兵，陈武建议之下，一支宪兵队成立，负责管理民兵秩序。
一见这红袖章，众人赶紧噤声，把那份报纸交了上去。
那个宪兵拿过报纸，转身就走：“下回别这么招摇了。”
众人见这宪兵根本没找麻烦，知道此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胆子反而更大，议论纷纷。
那宪兵拿着报纸走出一段，见后头无人留意，忙不迭展开《民报》细看，越看越是振奋。
那宣言之后，竟附着一份长长的名单，几乎将叛军主要将领尽数列出，颇有当年陈国公犁庭扫穴的遗风。
好样的！当真是好样的！
………………
卡维拉也拿着同一份《民报》，脸色难看至极。
他万没想到，用九学派不但将事情捅了出来，竟还在报上写起了“勿谓言之不预也”！
卡维拉清楚，这句话如今已成了用九学派宣示刺杀的标志。白纸黑字一出，便是对他卡维拉下了追杀令。
卡维拉心中暗恨。大顺朝廷都不愿管的事，你们却不依不饶。
说实话，卡维拉现在有些后悔，只觉得之前做得有些太绝。现在被用九学派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些人都是不要命的。万一联起手来刺杀自己，自己纵是通玄高手，怕也难以抵挡。
天理学派的支援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到时候用九学派数个高手一起围攻，自己可怎么办呢？
见到卡维拉脸色难看，似有后悔之意，张百龄安慰道：“帕昭，不用担心。大军之中，你不用怕什么人刺杀你。”
卡维拉点点头，脸色依旧难看无比。
这些用九学派都精通刺杀。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呀？
卡维拉打定主意，之后要给自己扩充卫队，小心行事。
哼，用九学派想要自己的命，没那么容易！
一不做二不休！
卡维拉暗自发狠，当即找来自己的副官。
“素里亚！”
“帕昭，请吩咐！”
“还有几天到阿瑜陀耶？”
“三天！”
“等我们到阿瑜陀耶之后，立即派出追饷队，四面搜杀，一个唐山村社都不能放过！明白吗？”
“明白！”素里亚大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