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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披耶河，也叫做湄南河，可以称之为暹罗的母亲河。正是这一片昭披耶河平原，养育了整个暹罗。
这道湄南河，自那空沙旺起，由四条支系汇流而成。待流到下游，却如尼罗河三角洲一般，冲出一片河网。除了主河道，还分出一道道支流，经过复杂交汇，最终才在入海口汇入大海。
而在阿瑜陀耶附近，最重要的一道支流叫做诺伊河。在当地人的语言里，意思是小河。
但这所谓的小河，也只是与河宽达一百到三百米的湄南河相比显得小，单论其本身规模也相当可观，足有五十米的河宽。
这条诺伊河向东分流，又向南插下，最终在阿瑜陀耶边上，汇合另外几条类似的水流，再次流回昭披耶河，围起了一大片河道之间的孤岛。
这片孤岛长约四十多公里，宽约十多公里，形成了阿瑜陀耶岛城之外，又一圈岛城。
而此时此刻，北边的叛军正从阿瑜陀耶左岸一路行军，准备越过这条诺伊河，进入这块巨大的岛城。
前锋部队的指挥官苏里翁站在一座木桥前，却接到了一个令他感觉不妙的消息。
“你是说，我们派过去的探马都没回来？”
“是的，将军！”副官回答道，“我们派出去的轻骑兵过了诺伊河，一个都没回来。”
苏里翁眉头一皱。
暹罗本就缺乏骑兵，如今正值热季，军中马匹倒毙极多，马匹又须先紧着炮兵使用，用来侦察的轻骑兵更加捉襟见肘。
苏里翁思索片刻，知道这必是敌人的武功高手或轻骑兵，仗着熟悉地形，将自己派出去侦察的轻骑兵消灭干净了。
这倒有些麻烦了。
“敌人的炮艇出现了吗？”
“没有。”副官道，“我敢保证，绝对没有炮艇出现。”
“那就好。”苏里翁舒了一口气。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敌人炮艇突然出现，给自己过河造成巨大麻烦。只要没有炮艇，就算敌军有精锐好手与轻骑兵，也不足为惧，挡不住自己过河。
“将军，我觉得敌人断我侦骑，肯定有什么阴谋。”副官说道，“说不定是想埋伏我们。”
“哼！”苏里翁毫不在乎，“南面那些人的部队都被我们打垮了，根本没有胆子来埋伏我们。”
“可我听说，阿瑜陀耶那边正在编练新军。”副官提醒道。
“这个我当然知道。”苏里翁再次不屑一顾，“要是他们在那空沙旺多挡住我们一阵，我还担心一下。”
“可那空沙旺根本没撑多久，他们最多不过一个多月的练兵工夫，能练出什么兵来？怕是连队列都走不齐整。”
“我们手下的主力，都是练了三个月以上的精兵，军官甚至练了半年，还打了这么久的仗，会怕他们那点乌合之众？”
“我现在担心的不是他们来，而是他们不来，只顾缩在城墙后面跟我们拖时间。”
“将军……”
副官还要再劝，可苏里翁心意已决，当即摆摆手，下令大军过河。
苏里翁如今指挥着一万人的前卫部队，也是整个军中最精锐的部队之一。他之所以能指挥这支部队，乃是因为他身份高贵。
懂行的人一听苏里翁这个名字，就知道他的来头不小。
“苏里翁”乃是太阳之族的意思，而如今的阿瑜陀耶王室自称罗摩后裔。罗摩在神话之中，恰恰属太阳王族。
这位苏里翁并非兰纳王室中人，而是有阿瑜陀耶王室的血脉。
事实也正是如此。年纪轻轻的苏里翁，乃是一位正统册封的披耶，仅次于昭披耶这个爵位。
他跟随卡维拉起兵，就是看不惯中央的阿瑜陀耶王室软弱不堪，对郑国英这样一个只有一半泰人血统的家伙予取予求。
他知道卡维拉说的清君侧纯粹是一个借口，可他自己，是真的来清君侧的。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必须第一个打进阿瑜陀耶，攒下足够的战功和威望，才能和卡维拉分庭抗礼。
到那时，立一个正统的阿瑜陀耶国王，自己当首席大臣，再把卡维拉排挤出去。
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大顺的天理学派，讲究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绝不支持臣子造反。他们和卡维拉合作，只不过是权宜之计。若有更好的选择，他们定会抛弃卡维拉。
毕竟，天理学派若真的扶持卡维拉在暹罗改朝换代，说出去实在难听。自己这个方案，定会受天理学派欢迎。
正想着，他的部队已经开始过河。
暹罗这边河流密布，道路比不得大顺。
此次进军，正是沿着昭披耶河左岸的官道一路南下。也正因这官道有人专门维护，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现成桥梁可用，倒是免了叛军架设浮桥的功夫。
根据地图和向导的描述，过了这座桥梁，再往前走，就到红统府。
那里是一个相当繁华的市镇，乃是进入阿瑜陀耶的最前哨。进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搜刮一番。
士兵们一路行军，疲惫不堪，正需犒劳犒劳，恢复元气，然后直扑阿瑜陀耶。
他手下这一万人的前卫部队训练有素。先是一个营的步兵搜寻了大桥上下，确认没有问题，方才排成四列纵队，迅速过了桥梁。
紧接着，这个营快速占据桥头，警戒四周，防止敌人偷袭。随后大部队以营为单位，排着四列纵队，越过了这座宽大的木桁架桥。
这种木桁架桥，两侧用三角形结构搭出桁架，再从桁架上悬下铁索，吊起桥面，极为结实。
苏里翁知道得清清楚楚，这座木桁架桥也是大顺人造的。通过桁架结构，只需在河中打一个石桩，就能跨过四五十米的河面。
他还听说，大顺如今都不用木头做桁架桥了，改用钢铁做桁架桥，跨度比木头更大。
光凭这一座桁架桥，苏里翁就清楚得很，暹罗根本不可能与大顺对抗。自己想要上位，唯有投靠大顺一条路可走。
正因如此，苏里翁还约束自己手下部队，不得四处屠杀唐山人，就是为了之后做准备。
到时候，屠杀唐山人的罪责全推给卡维拉一人，自己则在天理学派支持下，推一个正统国王上位，正好能给各方交代。
苏里翁心中一边盘算，一边骑着马，跟着自己的大部队过了河。不到半个时辰，这座宽大便捷的桥梁，便让苏里翁的大部队全部渡到了对岸。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枪声。
啪啪啪——
“怎么回事？”苏里翁赶忙问道。
一个传令兵匆匆跑来：“将军，我们的前锋和敌人交火了！红统府镇子里有敌人！”
“人多吗？”
“好像有几千人，还挖了工事。我们的部队尚未展开，只是刚刚交火。”
苏里翁点点头，心中倒也没有那么意外。都到这里了，有敌人抵抗也属正常。
想到此处，苏里翁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将军怎么了？”副官有些不解。
“我笑敌军少智，敌将无谋！”苏里翁笑道，“有这么一座大桥不守，偏偏退缩到一个没有城墙的镇子里抵抗，真是愚蠢至极！”
“若他们刚刚在桥头抵抗，倒能给我们造成些麻烦。如今我大军都已过来了，他们还缩在镇里抵抗，岂不是自寻死路？”
副官心中一个激灵，暗想这话怎听着像戏文里的不祥之兆？他可是看过唐山人的《三国》，那曹孟德每每说过这般话后，转头便是一场大败。
可此时不好扫兴，副官只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连连点头。
苏里翁志得意满，当即下令。不等后方火炮上来，全军即刻展开队形，向前攻击。
啪啪啪啪——
枪声骤起，硝烟弥漫。
这里正是红统府府治所在之地，但此时此刻，百姓早已不见，这座依着昭披耶河建立起来的贸易城镇，只剩下数千人驻守。
这里离那座大桥约摸四公里，一万人的前锋与镇中守军遭遇之时，后面的步兵队伍正好全部过河，只是炮兵尚未跟上。
可这支部队毕竟是常胜之军，士气高昂，战斗欲望极强。不待后方火炮上来，便在军官指挥下展开部队，排成横队，四面压来。这一下，倒让镇子里的守军有些心慌意乱。
啪——
胸墙之后，皮埃尔手有些发抖，埋着脑袋，胡乱朝敌军方向扣动扳机。
虽然他们早将此地改造了一番，壕沟、胸墙、坚垒连绵成一道坚固工事，奈何这些士兵终究是新兵，一上阵便乱了阵脚。
陈武对此早有预料。他高举长剑，四处呼喊鼓励。传音搜魂大法加持之下，声音滚滚回荡。
“士兵们！不要怕！我们有工事壕沟，也有火炮。他们的火炮没过来，打不动我们！”
说着，陈武一拍皮埃尔的肩膀：“皮埃尔，抬起脑袋，仔细瞄准再打。你这边有胸墙，别人打不中你。”
陈武声音沉稳，皮埃尔的紧张之情舒缓了一些，连忙再次装填手中的线膛枪，仔细瞄准。
砰——
一声枪响，对面一个尚在挥舞指挥刀、张牙舞爪的军官应声倒地，周围敌军顿时慌了一下。
这里正是陈武安排的第一道防线，驻扎的乃是精锐散兵。
他们两人为一组，修筑一种小型V字型散兵胸墙。
这胸墙仅容一组散兵入驻，每组之间间隔三到五米，使用线膛枪进行射击。足足三百多个V字型胸墙工事，连绵一公里多，将整个小镇正面防护起来。
这支精锐散兵，正是陈武手下训练的那支佣兵。他们都有一定军事经验，射击技术精湛。
可这些人也没上过战场，陈武担心他们临阵慌乱，方才设计了这种V字型胸墙，相当于一种小型单兵野战工事，好让散兵们从容射击。
可现在看来，即便有胸墙掩护，这些人还是有些慌乱。
为此，陈武不得不一个工事一个工事巡视，鼓舞士气，纠正错误。
啪啪啪啪——
散兵的枪声没有列兵那样密集，却称得上连绵不断。
尤其散兵排布分散，两人一组，硝烟很快散去，又无左右之人掣肘，射击精度大大高于普通士兵。
更何况陈武手里这支散兵，乃是混老了的佣兵，射击技术自不必提。陈武安抚之下，镇定了的散兵纷纷发挥出自己的射击本事，不断开火，与敌方你来我往。
敌人的最前线，也是一道散兵线。他们的大部队尚未完全展开，先头交火的部队也排成散兵线，与陈武的散兵交火，互相射击，等待后方军队展开冲锋。
陈武举着望远镜，仔细看着对面的军阵，点了点头。
不错啊。
天理学派的教官，练得倒是像模像样。
敌阵前方散兵线之后，敌人的列兵像模像样展开横队，以常步向前线压来，秩序井然，颇有章法。
陈武当即下了判断，若野战一对一，自己这些赶鸭子上架的部队，肯定不是对手。
可是战场作战，谁还当宋襄公呢？
陈武望了望自己这边的散兵，只见交火已有段时间，己方伤亡极小，反倒是敌方散兵伤亡惨重。
有一道墙，就是比没墙强得多！陈武心道。
随着交火持续，皮埃尔也看出来了，对面的散兵不是自己的对手。已有好几个连被射得崩溃，或者悄悄伏地不起，或者向后逐步退却。
如此一来，皮埃尔心中大定，手上装填越发快速，射击精度愈发提升。
“砰”的一枪，又是一个军官应声而倒。
那军官附近的几个散兵四下一望，竟发现只有自己几人还在战斗，心中顿时慌乱，连忙向后退却。
苏里翁眉头一皱，只觉得对面这支部队颇有战力。
可惜！
苏里翁摇了摇头，不过是依仗工事罢了。
接下来，只要自己的线列直接压上，定然能将这些散兵赶走。
随着苏里翁下达总攻命令，早已展开队形的列兵，随着鼓点向前推进，整齐有序。
为了一举赶走这些散兵，苏里翁甚至没有让士兵给火枪装填弹药，而是空枪上了刺刀，挺着刺刀向前推进，就是怕自己的士兵在半途停下射击。
列兵推进之际，苏里翁手下的散兵让开道路。拉成长墙的列兵沉默不语，直直向着前方工事压了过去。
整整三千名列兵排成三列，从两个方向直压而上，每道军阵约莫三百余米，自东向西攻来。
在皮埃尔眼中，敌人黑压压一片，仿佛两道栅栏，横扫过来。
可走着走着，原本整齐的队形，也如腐坏的木栅栏一般断疏散断裂，已不如之前那般齐整。皮埃尔当下心安不少，继续射击。
嗖——
一颗子弹飞来，队列右方一名叛军士官当即扑倒在地，哼都没哼一声。
“进入敌军射程了！”军官们立即下令，改常步为快步。
一声令下，鼓点节奏顿时一变。士兵们咬着牙，脚下步幅加快，端着刺刀继续前行。
可就在这时，一个士兵忽然脚下一空，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原来脚下有一条约莫三四十厘米的浅沟。战场之上，精神紧张，竟是没人留意。
虽说无人摔倒，可队形经此一阻，却已乱了起来。越往前走，这种不深的沟壑越多。沟壑纵横交错，将V字形胸墙前的这片开阔地分割得七零八落，向前攻击的队列也越来越扭曲。
这正是陈武提前布置的。
来到此处之后，陈武仔细揣摩地形，在敌方可能展开部队的开阔地上，都挖了这种不深的壕沟。
其目的并非阻止敌军进攻，而是要让敌方队形散乱，步速放缓，给自己的散兵火力留足空间，哪怕能多射出一颗子弹也值得。
若是真挖得深了，反倒可能适得其反，让敌人利用上。
随着进攻部队步速放缓，这片地形破碎、地面泥泞的地段，虽只有二百米距离，竟走了将近六分钟。停在V字形工事后的散兵，由此整整打出好几轮子弹。
自己的连队不断减员，叛军连长心中大急。眼见进入五十米之内，立刻果断下令。
“冲锋！”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虎吼，叛军以冲锋步伐迅猛向前冲去。
如此近的距离，即便有胸墙掩护，散兵们早已支撑不住。见敌人冲击而来，立即向后逃散。
皮埃尔与黑田向后飞奔，只恨爷娘少生了两条腿。
但他们并未慌乱到底，而是按照早就约定好的计划，沿规划好的路线撤退。地上甚至有一个个箭头标志，指示撤退路线。皮埃尔等散兵顺着路线，很快撤到后方，重新集结。
等到叛军士兵攻过那道不连续的 V字形胸墙工事，却是大吃一惊。原本高兴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甚至浑身上下一片冰凉。
原来在他们面前，又有一道胸墙，其后是排好队形的线列兵，早已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胸墙之间也已筑好炮垒，二十四门火炮仰起炮口，霰弹已经上膛，正瞄着前方，如同阎王爷的勾魂使者迫不及待。
“开火！”
陈武传音搜魂大法运到极致，滚滚雷霆一般，大声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