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比战场更恐怖的地方,那一定是单方面挨打的战场,尤其没有任何准备便单方面挨打的战场。
坎蓬刚刚越过那道V字型胸墙,就见到了前面黑洞洞的炮口和整整齐齐的火枪,浑身冰凉。
鬼使神差之下,坎蓬握住了自己腰间的佛牌,突然一个踉跄,趴倒在地。
就在坎蓬扑倒在地那一瞬间,一个巨大的声音贯入耳中。
“开火!”
他还来不及反应,雷霆般的轰鸣声已然响起
轰轰轰轰——
二十四门五公斤炮一齐开火,炮口霎时炸出烈焰,硝烟升腾。薄皮铁桶包装的霰弹随着火药推送,在炮口处迸裂开来,密密麻麻的霰弹倾泻而出,其间还夹着用来缓冲铁弹丸震动的锯末干草。
一百枚指甲大小的铁质弹丸组成的霰弹,整整二十四发呼啸而出,如同打过来一道黑红交错的铁雨,瞬息之间造成了可怕的杀伤。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更有许多人连叫都未叫出声,便当场毙命。鲜血的腥味弥漫开来,坎蓬这才抬起头来,只见自己身边的十余人已经全部倒地,几乎无一幸免。
那个小贵族出身的连长蒙通,更是惨不忍睹,连脑袋都被打得开花,脑浆四溢。
可坎蓬的第一个念头竟不是后怕,反倒生出一点窃喜。蒙通死了,没人追究自己的罪责了吧。
这一轮近距离霰弹射击,当场打死三百余人,总共造成六百多人伤亡。再加上散兵射击造成的伤亡,这三千人的进攻部队接战不到一刻多钟,损失已经超过四分之一,彻底失去战意,纷纷溃逃下去。
坎蓬却没有站起来跟着溃逃,而是趴在地上装死,直到一阵欢呼之后,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才敢抬头。
见一个西洋人模样的士兵走上来,坎蓬当即扔下枪,举起手,老老实实蹲在地上。
皮埃尔一见这个尸体居然动弹,顿时吓了一跳,连忙举枪瞄准。
可一见这人摆出一个标准的法兰西军礼,这才上去,狠狠一脚将坎蓬踹倒,让跟过来打扫战场的泰人民兵把这个俘虏带走。
只是临走时,皮埃尔顺势一掏,不顾坎蓬眼神抗议,将他腰间的佛牌拽了下来,揣进自己怀里。
“什么好东西?”黑田十兵卫西蒙问道。
“好像是当地和尚的护身符。”皮埃尔道,“我看那个人居然活下来了,看起来挺灵的。”
黑田摇了摇头,却没有嘲笑皮埃尔一个信天主教的还拿这个,而是默默走到属于自己的胸墙工事后面,再一次严阵以待。
其实他挺羡慕皮埃尔,那个佛牌看起来是挺灵的,等之后自己也要请一个去。
苏里翁看到自己的部队冲过那段V字型胸墙,接着就听到一阵恐怖的火炮轰击之声,随后便见到士兵们溃退而来。他哪里还不知道,前方已经败了。
苏里翁气愤无比,连忙下令宪兵队上前整顿,将这些溃军组织起来,又招了两个前敌军官过来问讯。
“你是说那些胸墙后面,还有一道墙?”苏里翁问道。
“是的,将军。而且有很多火炮,很多很多,我数不过来。”那个军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仔细问询之下,苏里翁心中一沉,知道自己碰上了一个难缠的对手,方才自己托大了。
那些V字型胸墙建得极为巧妙,它们只能防护正面,一旦自己的步兵冲过胸墙,正是一心松懈、冲锋势头减缓之时,恰巧暴露在敌人霰弹最佳杀伤范围,方才造成了如此恐怖的杀伤。
虽说这招太过阴险,却是极为有效。苏里翁都佩服起对面的军官,莫非是专业的大顺部队下场了?
不对!
苏里翁反应过来,若真是大顺的正规部队来了,早就出来与自己野战了,而不是这样见好就收。
敌人部队肯定有上万人,如果真是正规军,绝不会怕自己这一万人。
是个有些阴招的指挥官罢了!
苏里翁暗骂一声狡猾,却再也不敢轻视,而是让人去后方催促火炮支援。
先用火炮清扫那些小型工事,再发起进攻,看那个指挥官还能耍出什么花招。
陈武不是不想与他野战,来个首战即决战,一战定乾坤,只是真打不过而已。
指挥官最基本的素质就是判断强弱胜负,打不过的仗不要打。
他的炮兵纯属赶鸭子上架,之所以能发挥如此神勇,乃是因为这个战场早就被陈武标定了一遍。那些V字型工事,其实就相当于标定诸元。
开炮之前,陈武更是一门炮一门炮亲自上手校准,让这些火炮射角正好对准V字型工事。只要敌人冲过工事,炮兵只需按照操典开火射击就行,没有一点技术含量。
若真是拉出去野战,自己这些炮兵根本不行。
呼——
陈武长出了一口气。最凶险的第一波,总算是顶住了。
“豫才!”林正雄身穿胸甲,手持弯刀,朝着陈武走了过来,“不用我们上吗?”
陈武举着望远镜,摇摇头:“暂时不需要。”
他俩身后,四十三个武功高手也都穿好胸甲,各持兵刃,严阵以待。
这正是陈武准备的选锋,乃是郑国英搜罗整个阿瑜陀耶的高手组建而成。
万一敌人冲到战线白刃相交,就得靠自己这两位通玄高手带着这些人稳住局面。好在火炮不负众望,倒是没有轮到他们上场。
林正雄望了望陈武一片汗湿的后背,脸色沉凝,却是没有说话,而是望向了大桥方向。
“真是一座好桥啊!”阿尔塔望着诺伊河上的那座大桥,轻声感叹道,“我们满者伯夷还没有这么好的桥呢。”
“当然是一座好桥!”与他一起隐蔽在芦苇丛中的大顺人脸上带着不舍之色,“我们花了整整七个月,我在这里整整守了七个月才建成。”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为了建这座桥,周边的唐山人都来帮忙,才赶在雨季之前完工。可惜啊!”
“再可惜也得做!”阿尔塔低声道,“只有先胜利,才能说其他的。”
“林同棪先生,能炸塌吗?”
林同棪点了点头:“这桥是我亲手造的,肯定没问题。你们还派蛙人过去,有点多余了。”
阿尔塔笑了起来:“战场之事,有备无患。”
林同棪点了点头,拿着望远镜,一起望向大桥中央的那个石墩。
就在这时,缓缓流淌的诺伊河水仿佛轻轻跳动了一下,从下方冲出来数道人影,人人手里拿着一个包裹状的东西。
他们沿着桥墩飞身而上,迅速挂到桥面之下,趁着桥梁旁边的守军还没发现,抬手便将手中包裹塞进了桥墩附近几个挂钩之中。
刷刷刷刷,四个包裹瞬息挂上挂钩。
紧接着,那四道人影再次下水离开,消失无踪。
“怎么回事?”
一个守桥的士兵发现异常,正要大声呼喊。
忽然间,轰轰轰轰,爆炸之声迅速响起,在这河面下方炸起一阵巨大水花。
而在河面上方挂了四个包裹的地方,同样轰然炸响,却是炸出了一片火流,烈焰四射。
水火交加之下,支撑着桥的石墩轰然塌坍,桥身瞬间断裂开来,桥面也被那火流点燃,熊熊燃烧。
哗啦哗啦,吱扭吱扭,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正在过河的炮兵与辎重队猝不及防,惊得魂飞魄散。
可如此灾祸,等到察觉,早已为时过晚。桥上的士兵、马匹、火炮、辎重无一幸免,扑通扑通,尽数坠入河中。
守桥的士兵又惊又怒,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间,数百米之外的芦苇荡中,嗖的一声,飞起一道烟花。
啪的一声,烟花炸开。更远处的河道边上,又跟着飞起一道烟花。
啪——啪——啪——啪——
那烟花如同脚步一般,沿着诺伊河河道,一路向着湄南河而去。守桥的士兵哪里还不知道,这是在传递消息,告知此地得手。
可敌人精心策划,此时纵想追赶,也已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啪啪的烟花接力,向着远方蔓延而去。
啪——
一阵烟花从小镇后方的湄南河道上响起。陈武扭头一望,心中大喜,知道自己的布置已成。
“成了!成了!”林正雄当即大吼,激动不已,“豫才,你真不愧是太宗皇帝的后来人,这领兵打仗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
陈武连忙绷住表情,想要表演一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来个小儿辈大破贼。
可惜实在没绷住,还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哈哈哈哈,过奖了,过奖了,我可比不了穿越者前辈!”
“你没看日记里面写的吗?太宗皇帝打仗的时候,可没我这么惴惴不安呐!”
“说实在的,我是慌得要死。要是太宗皇帝像我一样慌,荆州之战压根打不下来。”
“那能一样吗?”林正雄摇摇头,“太宗皇帝是死马当活马医,放手一搏。豫才你却是背负了暹罗唐山人的命运,不敢有丝毫闪失。”
陈武平复了一下心情,方才沉声以对:“我们只是占了个大先手,还要防着敌人困兽犹斗呢。”
“不出击了?”
“等援兵过来,一起合围!”陈武眼中露出一丝锐利之色,“不能给他们留半分机会。”
苏里翁脸色铁青。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为何敌军不肯在桥头设防。原来他们早在大桥上下足了功夫,只等己方辎重渡河之际,一举炸断大桥,将自己变作一支孤军。
苏里翁心知,眼下局势凶险至极。
自己乃是前卫部队,本身就比主力快了小半天路程。如今大桥已毁,即便主力赶来,也须先架起浮桥,少说半日工夫。至少这一日之内,自己得不到任何援手。
敌人既然如此精心策划,那必然准备了什么后招,不会再给自己一天时间。
啪——啪——啪——啪——
苏里翁也看到了蔓延而走的烟花,顿时明白过来,这是某种传信手段,恐怕是在给周边的援军发送信号,要过来围攻自己。
很明显,敌人有备而来,不止小镇中这万把人,还有援军埋伏在四周。
“报告将军,我们的南边发现了敌人!”
“西边,西边也发现敌人了!”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几乎要将苏里翁压垮。
苏里翁登上一个高台,拿着望远镜四面环顾,只见东边、西边、南边都有敌人,旗帜影影绰绰,声势浩大,北边则是诺伊河。
苏里翁长叹一声,当即下令全军后撤至诺伊河边列阵。
能拖一阵是一阵!
随着苏里翁后撤,半个多时辰之后,四面合围之军,已将苏里翁围得水泄不通。
苏里翁如今站在垮塌的大桥边上,所部排成三列横队,背对着这一块河湾,严阵以待。
可并未给他半分底气,因为在他的望远镜中,围上来的敌军密密麻麻,起码是他的四五倍。
两万多人排成六列方阵缓缓推进,后方还有两万多人排成纵队,随时准备上前支援。
人人手中枪械精良,刺刀闪耀,甚至穿着统一制服,乃是将大顺军队的蓝色战袄染成了红色,远远望去一片赤潮,看起来极具压迫之感。
更糟糕的是敌人的炮兵和骑兵。对面竟有上千骑兵,虽说骑的多是骡子,可自己这边连骑骡子的骑兵都已不剩,遑论炮兵。
对方的六列横阵,推进到两百多米的距离上停了下来,接着火炮缓缓上推。
四十余门火炮在骡马牵引下缓缓推进,一字排开,向着这边缓缓前行,引得自己这边的士兵恐慌无比,军阵一阵动摇。
这一刻,苏里翁哪还不知道,对方为了对付自己,几乎倾巢而出。
他现在无比痛恨昭披耶河这片平原,地势开阔,一马平川,毫无遮掩。若是让对方火炮发挥出威力,自己这边只能等死。
要反冲吗?
苏里翁心中犹豫。若是反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然等对方火炮就位,自己就再无生路。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下不了决心。
毕竟战斗之外,还有另一个选项。
就在这时,突然间对方阵中让开一条通道,数人举着旗帜,向着苏里翁这边走来。
一边走一边高喊着:“我们是使者,我们要见苏里翁将军!”
“放他们过来!”苏里翁心中一叹,还是没有下令全军出击。
随着使者进入苏里翁的军阵,这边的火炮已经摆好位置,在军官指挥下调整火炮仰角,随时准备开火。
这几个使者却是毫不在乎,大摇大摆走过来,来到苏里翁面前,毫无惧色。
没等苏里翁说话,当先一人开口便道:“你就是苏里翁啊?赶紧投降,不然死路一条!”
苏里翁脸色大变,冷哼一声。
“放肆!”苏里翁的副官怒喝一声,“你们面前的乃是太阳之族、阿瑜陀耶的披耶,苏里翁大人!怎么如此无礼?”
可为首那人仿佛没听到一般,掏了掏耳朵:“这个什么狗屁披耶,还真他娘的夜郎自大。披耶披耶,狗屁当爹!”
“哈哈哈哈——”
旁边一个人大笑起来:“倒也不能这么说。苏里翁大人,起码比狗屁强一点吧?”
“我看他的指挥,也是中规中矩。人是蠢了些,可比别的蠢货,仍要强些。”
苏里翁大怒,拔出腰刀:“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可面前的两人依旧神色如常,连他的副官都不曾上前相劝。
只因谁都看得出,苏里翁根本毫无杀意,不过虚张声势罢了。
苏里翁吼了片刻,就是不往前走,这虚张声势愈发尴尬,副官实在看不下去,轻咳一声,上前扶住苏里翁的手。
“将军,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呀!”
苏里翁闻言,连忙收回腰刀:“看在你面子上,我今天饶了他们。”
那副官松了一口气,转向几个使者。
“你们劝降也得拿出点诚意吧?”
“外面那四十八门火炮就是诚意。”为首那人毫不客气,“你们若还想挣扎一下,我们立即动手,无非多耗费些火药罢了。”
苏里翁气急败坏:“我还有一万精锐!”
“进入死地的精锐,毫无用处!”为首那人冷冷道,“苏里翁将军,你还是想想如何保住性命吧。”
苏里翁沉默了一下:“我还能保住性命吗?”
只见那人微笑起来:“别人不好说,您保得住。”
“我们调查过,您和您的部队虽然参与叛乱,却没有对唐山人下过手,这就有保命的资格。”
苏里翁浑身一抖,晃了两晃,方才觉得身上一片轻松。
有的谈就好,有的谈就好。
苏里翁心中暗道,嘴上却道:“哼,我可不是那种贪生怕死之人!”
一看这人还在装腔作势,为首那人扭头就走。剩下几人不再关注苏里翁,立即跟着离开。
“哎,走什么走啊?”苏里翁连忙喊道,“我还没说完呢!”
为首那人脚步不停:“苏里翁将军,我们没时间跟你拉拉扯扯。”
苏里翁见状,赶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捉住那人的衣袖,连忙喊道:“兄弟,兄弟,别着急走啊!”
那人斜眼看了一下苏里翁,停下脚步。
“话又说回来,”苏里翁道,“我一人生死不足为虑,只是这上万士兵的性命怎么办?我不能因一己之私害了他们啊!”
苏里翁大义凛然。
那人转过脸来,握住苏里翁的手:“苏里翁将军愿意弃暗投明,我们欢迎之至。”
“在下周豫才,现为模范军总指挥,见过苏里翁将军。”陈武声音和善。
苏里翁浑身一惊,只觉得一股真气沿着自己手掌直冲而来,瞬息之间封锁自己浑身要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