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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七章 眼前人(六千字)

作者:蒸汽核心字数:6.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1 22:06:23
第六百二十七章 眼前人(六千字)

“苏里翁,还我大军!”

即便是通玄高手,卡维拉也禁不住眼前一黑。

他万没料到,苏里翁统带的一万前卫,竟会全军覆没,悉数降了阿瑜陀耶。河对岸的人,眼睁睁看着苏里翁的部队交出武器,束手就擒。

等到卡维拉赶到这座断桥时,对岸早已人去影空。

“该死!”

卡维拉怒骂一声,不待工兵架好浮桥,当即抬手一击,砍下几截断木,扑通一声掷入河中,轻功发动,竟踩着木头直接渡河,显露出通玄高手惊人的实力。

可武功如此了得的卡维拉,此刻却怒火中烧。

他不是不知道苏里翁的小算盘。苏里翁每逢清洗唐山人,总是推三阻四,分明是给自己留后路。卡维拉看得明明白白,但他只当没看见。

因为这番三心二意的举动,苏里翁其实早已失了人心,其他泰人贵族也看得明白。待到功成之日,只需自己拿出通玄高手的雷霆手段,让苏里翁“病逝“,便再无人能与自己相争。

苏里翁以为能找大顺人撑腰,可惜全是小聪明。大顺人从不扶持一个众心不服的首领,他们只认胜利者。没有泰人贵族的拥戴,他成不了胜利者。

可没想到,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竟葬送了自己的前卫大军。他手里本就不多的四万整训精锐,一仗便折了一万。若苏里翁此刻还在眼前,千刀万剐都是便宜了他。

待到卡维拉直冲到空无一人的红统府镇子时,他反倒冷静下来。

望着纵横交错的浅壕,卡维拉仿佛看见己方的横阵在此处寸步难行的模样。

卡维拉飞身上前,抚摸着小小的V字形工事,脑海中浮现出两名散兵倚着胸墙开枪的情景。

再向前望去,不远处又立起一道胸墙,中间穿插着炮垒。卡维拉手上一动,轻轻一抠,竟在V字形胸墙后面抠出一颗指节大小的铁珠,上面还带着微微的血迹。

卡维拉心中一惊,眼前仿佛再现了当时的场景。一队横阵士兵刚越过小胸墙,漫天霰弹便扑面而来,一颗铁珠直直砸穿士兵血肉,没入身后泥土胸墙。

那士兵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毙命。

倒真是个厉害人物!

卡维拉一下子明白了对方的手段,暗自佩服之余,更添心惊。

有这样一位高手指挥,这仗怕是不好打了。

嗖——

身后的张百龄也飞身而至。他望了一眼这边的布置,脸色凝重:“有高手啊!可格致学派的大军,分明没来呀!“

卡维拉沉默不语,只望向南边,那是阿瑜陀耶的方向。

………………

陈武却是自家知道自家事,他其实也在虚张声势。

他手下只有三十个营,两万五千人的模范军受训月余,勉强算赶鸭子上架。其余两万五千人连一个月操练都没有,不过是选出了骨架、历练了士官、会走两步行军纵队罢了。

在苏里翁眼中,前方两万多人排成六列方队,后方两万多人列成纵队,浩浩荡荡,气势如虹。

可实际上,前队只练了一个月,只有排成一个六列方阵,才能走得稍整齐一些。后队更是生手,只会走纵队,真要列成三列横队上来对射,当场便要露馅。

但这已是陈武手里的全部家当了,起码装备、军服整齐划一,看起来唬人得很,苏里翁就被唬住了。

要是苏里翁真选择跟自己硬拼到底,虽说自己准备了五万模范军和一万民兵,还有四十八门火炮、一千五百名骡骑兵,赢是赢得下,但一定会伤亡不小。

可士兵们哪里知道这些。绝大多数人一枪未发便拿下了一万俘虏,只觉得是场酣畅大胜,个个热血沸腾,恨不得再来一场。

“三国战将勇,首推赵子龙,长坂坡前逞英雄——”

军歌声中,六万大军押着一万俘虏排着纵队,士气高昂地向着阿瑜陀耶行进。苏里翁不明就里,只觉得自己降得实在明智。这般士气的军队,若真刀真枪打上一仗,自己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苏里翁将军,你弃暗投明,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一定会向国英叔好好说一说你的功绩。”陈武微笑道。

“哪里哪里?”苏里翁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一口官话却字正腔圆,“败军之将何足言勇?我之前附逆兰纳,已是罪孽深重,您肯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真是感激不尽。”

苏里翁可是清清楚楚,这个看起来和善的周豫才,乃是一位通玄高手,当真是艺高人胆大,借着阵前谈判之机直接制住了自己,连半分反悔的余地都不留。

天朝上国就是天朝上国,郑国英随手请来的人物,竟也如此了得。

“到了阿瑜陀耶,该怎么做,你明白吧?”陈武语气愈发和善。

“明白!明白!”

………………

“颂德帕昭——”

苏里翁赤裸上身,背着一捆荆条,当着所有人的面,在王宫前的广场上膝行而走。

阿瑜陀耶现任国王颂德帕昭·阿努帕玛安坐在一个特制的高台之上。这高台四四方方,层层上叠,仿佛一座佛教的曼荼罗城。

阿努帕玛就盘腿坐在中央,底下垫着数层金黄色坐垫,身后竖着九层白伞,孔雀扇、白牛尾拂尘环绕四周,各种礼器一应俱全。

为这场仪式,阿努帕玛特意戴上了传承数百年的王冠——帕玛哈披猜蒙固,意为“胜利之冠“。在这顶尖顶重叠、环箍层层的金冠映衬下,相貌颇显柔弱的阿努帕玛,竟也透出几分威严。

苏里翁膝行而上,泪流满面,侧身伏地,跪倒在阿努帕玛脚边。

“我有罪!我误信奸人挑唆,反叛王上,轻慢佛法,罪该万死!”

好家伙,这个演技!

怪不得演技最好的都从政了。

陈武看得佩服不已。本来郑国英只是想让他来一出痛改前非的戏码,从而给整编这一万人创造条件。

毕竟,他手下这一万人也是经过全训的精锐,若能倒戈,便能平添一股巨大力量。

可不曾想,这个苏里翁也是个人才,当即提出让国王出面,当着所有百姓、士兵的面来上这么一出。

郑国英欣然同意,还特意把那上万人的部队安排在广场周边看戏。只是观众越多,苏里翁越是戏精上瘾,竟搞得这般离谱。

眼泪说来就来,演技爆棚啊!

高低得给他颁一个“萍洼戏剧奖”最佳男演员大奖!

阿努帕玛站起身来,抽出苏里翁背后的荆条,朝着他的上身啪啪啪抽了三下,直抽得血肉模糊。可苏里翁一声不吭,硬是忍了下来。

接着,阿努帕玛放下荆条,开口说道:“苏里翁,你若能真心悔过,后不再作,那么此业虽在,但已不增长。你应常念三宝,多行布施、持戒、禅修,使心渐净。”

“多谢王上!多谢王上!”苏里翁连连叩首。

周遭的降卒看得目瞪口呆,只觉这变故太快。

阿努帕玛却没管周围人的目光,自顾自宣布:“苏里翁这支叛军,凡连级以上军官,都需忏悔罪业,将去玛哈泰寺学习佛法,消除业障。其他普通士兵,则会派遣僧侣宣讲佛法,引导忏悔,改过自新,如此方不负佛法教化众生之愿。”

话音一落,由一百多名军官组成的队伍便当场被带走,前往玛哈泰寺学习佛法。

明眼人都知道,玛哈泰寺乃是郑国英坐镇之地,所谓“学习佛法”,不过是寻个名目圈禁军官罢了。

至于士兵,则按连队分配,每连配一名和尚前去讲经,重点讲的便是那部《转轮圣王波罗蜜经》。

“这经文对吗?”坎蓬有些奇怪。他从未听过这部经,老家寺里的比丘也从没念过。

“那你希望它是对的,还是不对的呢?”虽然遭到质疑,前来讲经的和尚却毫不在意,微笑着反问。

坎蓬想了想,没有答话,反问道:“尊者,你刚才说,为王上保卫阿瑜陀耶,就会免除徭役租税吗?”

“正是!”这和尚点点头,肯定道,“经文里写得明白,保卫圣城乃是布无畏施,功德无量。”

“王上乃罗摩后裔、神王在世,自然要奖励功德,布施众生。凡是参与守城者,战后一律免除奴籍,取消徭役租税,而且比照唐山人旧例,发放农具粮种,鼓励开垦。”

“可是……”坎蓬还有些疑虑,欲言又止。

“你是担心你们的领主不听王上的,是吧?”这和尚再次合十。

坎蓬闻言,立即点头。

“若是不听王上所言,自是违逆佛法,乃是佛敌,人人得而诛之。”和尚微微一笑,“坎蓬,你手里的枪是做什么的?难道不愿意为王上诛此佛敌吗?”

坎蓬闻言,恍然大悟,双手合十冲着这和尚道:“尊者,我悟了!这绝对是真经!”

如此一幕,营地里各处都在发生。八十五个和尚各处宣讲,效果惊人。

士兵们很快发现,原来自己前来进攻阿瑜陀耶,乃是受了佛敌的蛊惑,差点就犯下大罪。如今幡然醒悟,为时未晚,纷纷表态愿意与这些佛敌战斗到底。

坎蓬这才明白,为何押送自己的那个泰人民兵,一直叮嘱他好好听比丘讲经。

原来如此!

怪不得人人听了都肯来,一篇经文就能招来这么多的泰人民兵,原来奥妙在这里。

这经文,肯定是真的!

坎蓬下定决心,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它是真经,包括自己的领主。

听说这经文,是龙婆萨达梦中所受。

真是高僧啊!

先前自己竟轻信了那帮人的鬼话,把郑信说成十恶不赦、蛊惑王上的罪人。

罪过罪过,怎敢对这般神通广大、佛法湛深的高僧心存不敬!

坎蓬当即合十,跟着和尚一起念诵起这篇经文,虔诚无比。

营地之中,诵经声此起彼伏,僧人们敲着竹板,领着士兵一起念经。

咚——

一声铜钟响起。

坎蓬睁开眼睛,只见两个比丘走了进来,一老一少,都是慈眉善目。老僧手持贝叶经,穿过士兵人群,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显得宝相庄严。

这二位比丘身边,还跟着那个大顺指挥官!坎蓬如今已知道他的名字——周豫才。

就是他精心策划,以多击少,轻松俘虏了自己这些人。若是战场上的敌军指挥官都是如此厉害的人物,当真可怕至极。可如今自己已与他同一阵营,反倒觉得心安。

只见那老僧走到台前,双手合十,开口便道:“萨度,萨度,各位贤友。我便是龙婆萨达。”

一听这个名字,士兵们纷纷骚动起来。他们刚刚学的经文,正是这位龙婆萨达传下的。

“诸位贤友,若是愿意留下参与布无畏施、守护圣城的,比丘我感激不尽,日后一切,比照模范军对待。”

“但若不愿意的,我们也不勉强,只需告知一声,安排到后方寺庙暂且安居,发放路费遣散,只是得等到战后才能回去。若是想走的,直接告知各自连队的师父便可,我们绝不强求。”

话音一落,泰人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是真是假。没过多久,几个胆子大的士兵便站了起来,说自己不想再打仗。

那些和尚也不生气,当即领着他们到旁边集合。随龙婆萨达而来的年轻僧人早已备好路费,一人两块银元,当场就发。

坎蓬也随人流上前领路费,顺利领到两块银元。可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两块银元,又抬头望了望对面那位比丘,忽然笑了起来,抬手将银元塞回钱箱,叮叮当当一阵响,转身走回队列。

“成了!”

郑国英望着这个举动奇怪的士兵,声音之中满是惊喜。

陈武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坎蓬走回自己的连队,一言不发地坐回原位。

见此情景,不少退出之人也都转了念头,又回到连队之中。

“士气可用啊!”郑国英大喜,“鲁讯先生,你这个办法真是厉害。”

“我也只是太宗皇帝故智!”陈武感慨万千,“经文包装再好听,最后也要落到实实在在的利益上,不然没人跟随。”

郑国英一听,竟是长叹一声:“鲁讯先生,我以往得了太宗皇帝遗书,自诩太宗皇帝后来人,乃是天下少见的豪杰人物,只不过是生在暹罗,舞台只有这么大罢了。”

“可如今见了你,方才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真有什么太宗皇帝后来人,世间的英雄人物,非您莫属!”

“哎!”陈武连忙摆手,“您过奖了,国英叔。我领兵作战,不过是赶鸭子上架,惴惴不安。您这么说,我真是无地自容。”

“非也!”郑国英摇摇头,“您这段时日的练兵指挥,我可是都看在眼里,真有些古之名将的风采。”

“多谋善断、料敌机先,是为智;赏罚分明、言出必行,是为信;爱护士卒、体恤下属,是为仁;临阵果敢、身先士卒,是为勇;军纪严明、号令整肃,是为严。”

“这智、信、仁、勇、严,孙子五德俱备,实在是了不起的统帅!”

陈武听得实在汗颜:“国英叔,你说的我都有些惭愧了。这世上英雄人物数不胜数,我还差得远呢。”

可郑国英却摇摇头:“鲁讯先生,你以为我是在夸你吗?”

“那国英叔是何意?”

“我是提醒你啊!”郑国英轻叹一声,“鲁讯先生,你既名满天下,又有用九学派追随,更有如此用兵之能,将来一旦有变,怕是能天翻地覆。”

“可比丘我年纪颇长,见了太多的人、太多的事,知道这世上的人物,一旦本事大了,野心就大起来。”

陈武听到这里,神情一肃,知道这是郑国英对自己的忠告。

就听得郑国英接着道:“比丘我当年权势最盛之时,未尝没有想过取阿瑜陀耶王室而代之。可是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卸下重担,出家归隐,力推君主立宪。你可知为何?”

“还请国英叔解惑。”

“所谓‘一片青山景色幽,前人田地后人收’。”郑国英缓缓念出一句诗来,“这世上之事,都是眼前人开道,后来人行路。”

“我若选择推翻阿瑜陀耶,以我的出身,只能投靠朝廷,想方设法获得册封,拉拢来暹罗移民垦殖的唐山人,将暹罗本地泰人彻底打压下去,如同西洋人的殖民地一般。”

“以唐人殖民泰人,视泰人为奴隶,如此而已。”

“国英叔不愿意吗?”

“我自是不愿意的。”郑国英望着这里的泰人士兵,眼神坚定,“我本就是唐山、暹罗通婚融合之后裔,又被泰人抚养长大,如何愿意以父族欺压母族呢?”

“况且,这世上以强凌弱、以大欺小之事,青史之下,东西南北,早就比比皆是,不缺我一个。真正缺的,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我要做的,不是把泰人当做奴仆欺压,而是要将唐人、泰人混合为一,不分彼此,共建这暹罗之国。”

郑国英越说越是坚定,手上的贝叶经文随风作响:“正因此,我才要保留王室,行君主立宪之道,推唐暹合一之制。”

“这路是艰难,可我偏生要走上一走。我们乃是眼前人,可终究还会有后来人,总要为后来人走出个通天大道来,不能因为道路艰难,就要去抄近道。”

“鲁讯先生,这段时间与你交往,我是真心佩服于你,也真心认你这个太宗皇帝的后来人,更是当你为我同路之人,才要劝上你一劝。你的路比我更是艰难,千万千万要善始善终啊!”

陈武冲着郑国英一拱手:“国英叔,若说英雄人物,您才是英雄人物啊!”

郑国英微微一笑,再次翻开手中的贝叶经,用泰文念诵起《转轮圣王波罗蜜经》,宝相庄严,引得周遭士兵纷纷向他合十叩首。

一番动员分化之后,第二天一早,便有军官前来认领。模范军的营队临时扩编,每营军官领两个连回去,将麾下的营扩编到八个连、一千二百人。

如此一来,靠着三十个营的编制,勉强能消化这一万降军。

这种营编制已不是大顺和法兰西的主流,倒是与奥地利人的营编制相近。全世界主流强国里,只有奥地利的营编制达到一千二百人。

虽然战场上最小的战术单元是连,可实际上,最常承担战术任务的基本单位乃是营。这样的基本战术单位,自然是人越多越占优势,可一旦超过八百人,军官便难以指挥。

一千二百人的编制臃肿不堪,战场上指挥起来颇为繁琐,连奥地利人自己都抱怨不已。

可眼下为了消化这些降兵,只能采取这种分散编制的办法。若真让这些降兵单独编成一军,陈武手里根本没有足够军官接管。

为了更好地安抚降兵,随军和尚也分别驻扎到连,随时安抚士兵、上下沟通。

陈武之所以如此急迫地消化降兵,连编制臃肿也不在乎,只因敌人已经攻了过来。

………………

轰轰轰——

火炮轰鸣声不绝于耳。

建在阿瑜陀耶旧城墙前方八公里处的第一道防线,已然遭到敌人攻击。

这里乃是一片河网交织之地,从湄南河分出几道细小支流,在此蜿蜒交汇。当地人又依着河道开凿引水沟渠与运河,灌溉田地,形成了纵横交错的河网,天然不适合大军展开,易守难攻。

陈武的第一道防线正是依托这片河网,破坏了所有桥梁,又紧急开挖河道、沟通水系,在关键之处设立一连串堡垒工事,形成防线。

叛军第一个攻击的是一座多面堡。这菱形堡垒以两米高的泥土胸墙防护,利用天然水道形成护城河,很难展开部队。

周遭又有数座多面堡互相掩护,正处于交叉火力之内,仿佛数个展开的空心方阵。

只是这多面堡毕竟是泥土所筑,一阵炮击过后,堡中驻守的士兵已被轰得七荤八素。

就在此时,敌方的攻击部队已排成方阵,直冲而来。

法蒂玛握住手中步枪,深吸一口气,瞄准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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