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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首先开火的却不是火枪，而是多面堡中的火炮。
安排在多面堡中的十门二点五公斤炮和八门五公斤炮，在敌人炮击中损失了三门，如今还剩下十五门。
见到敌人的大部队以散兵、横队和纵队相结合的方式，从右侧汹涌而来，驻守在这座多面堡中的老铁赞叹不已，还真是有章法。
可赞叹归赞叹，老铁立即下令多面堡中的火炮还击。
己方炮兵素质太差，老铁甚至没有让他们发射实心弹，只是等到敌人冲到近处，方才下令按照标定坐标发射霰弹。
轰轰轰轰——
铁流一般的霰弹倾泻到敌人队形当中，瞬息间便将敌人的冲锋队形打出数个缺口。
可是对方早有准备，并没有像红统府之战时那般，以密集队形，一头撞上霰弹。
对方一线的散兵队形疏开，二线的横队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三线的纵队更是在射程之外。
第一轮霰弹射击虽然杀伤不小，可并没有起到决定作用。对方的指挥官听到霰弹发射之后，竟是不退反进，所有士兵以冲锋步向着多面堡冲锋而来。
老铁咬了咬牙，指示火炮继续发射，接着立即大声呼喊：“敌人冲上来了！火枪不得提前开枪，随时准备白刃格斗！”
老铁呼喊之下，听到命令的连长也大声重复命令。法蒂玛握紧手上的步枪，同时向着周边战友传达命令。
军士长其中一个重要工作，便是在战场上传达军官命令。如今一个营队有一千二百人，指挥起来更加臃肿，更依赖士官传递命令。
“战友们，兄弟们！”法蒂玛大声喊起来，“上好刺刀！我开枪之前，所有人不得主动开枪，违令者军法从事！敌人一旦跨过防护壕，立即上刺刀准备白刃作战！”
士兵们听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脸色凝重，紧张地握住步枪，瞄准前方。
短兵相接前最后的时刻，格外漫长难熬。法蒂玛听着耳边轰鸣的火炮声，手中不由得出汗，心中忐忑不安，嘴里不停咽着唾沫。
她所驻守的这座多面堡，乃是这不到七公里长的战线上最核心的三座多面堡之一。每座多面堡都能驻扎下一千二百人，拥有十八门火炮。
这三座核心多面堡，结合壕沟、胸墙、箭头堡群，以及天然形成的水道河网，构成了第一道防线。
只有驻扎在多面堡的部队和准备在后的预备队乃是精锐，其他地方的部队则参差不齐，多数是蹲坑填线的部队，只是数量密密麻麻，看起来将这七公里的战线填得满满当当。
法蒂玛所在的营在如此重要的一个方向驻守，压力可想而知。
连负责整个团防线的团长老铁，都亲自入驻这座多面堡坐镇，以随时掌握最前线的情况，调整指挥。
眼见敌人冒着火炮冲锋而来，正好选择了这这段时间开挖的壕沟方向，法蒂玛也觉得对方指挥官实在敏锐。
这座被泰人称为拉帕堡的多面堡，位于两条昭披耶河小支流交汇之处。
每条支流都宽十五米以上，将多面堡的两个方向封锁起来，只有第三个方向乃是紧急开挖的壕沟，又从支流中引水灌入，形成护城河，宽度与深度远不如自然形成的河流。
敌人从这个方向攻击而来，的确意识到了这座多面堡的薄弱之处。
法蒂玛知道，核心的三座多面堡中，其他两座的护城河起码有三面被自然水流环绕，并没有自己这座多面堡这样的问题。
敌人选择重点攻击自己，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轰轰——
多面堡西侧的九门火炮持续轰击，随着敌人越来越近，每一炮都能收割更多的性命。敌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大量的鲜血和性命。可是这样的炮火阻止不了数千人的进攻，他们仍旧前仆后继，毫不在乎，直接冲向壕沟。
这条宽度长达四米的壕沟，里面已注满了河水。即便是紧急挖掘而成，也仍旧不是普通士兵能够随意跨越的。
可冲锋的士兵仿佛视而不见，向着这边直冲而来。
“开火！”
连长一声令下，法蒂玛当即开枪。砰的一声，一团硝烟弥漫而起，火药味刺鼻。
这一声枪响仿佛发令枪一般，所有人跟随射击，砰砰砰砰，密集的枪声响起。
老铁听到，却摇了摇头，知道自己的士兵训练不足，打不出雷霆一般的齐射。
可惜了！
老铁心中却是不以为意，只要瞄得准，打不齐也就打不齐吧！
一个泰人军官跟在自己连队左后方，挥舞着指挥刀，指挥自己的士兵向前冲锋。
轰轰轰的火炮虽然将他的连队打出两个缺口，可在他的指挥之下，他的连队很快重整旗鼓，甚至没有停歇，继续向前冲击。
敌人位于多面堡当中，他的士兵没办法与对方长期对射，只有一发子弹的机会，他要将这发子弹留到最后。
就在冲到五十米距离的时候，这个泰人军官正要下令齐射，忽然就见到多面堡上一阵硝烟升起，接着便是枪声大作。
嗖的一声，这个军官只觉得一柄大锤锤到了自己胸口，让他整个人为之一顿，仿佛触电一般。
下一秒，剧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军官痛苦不堪，当即倒地不起，甚至没来得及下齐射命令。
他的连队顿时慌乱，不知如何是好。可这时，连队的军士长站了出来，大声呼喊：“齐射！冲锋！”
随着军士长呼喊，连队里的其他人终于找到主心骨，其他两个尉官也纷纷响应，大声命令士兵齐射，接着跟随大部队向前冲锋。
砰砰砰的枪声响起，这个早已准备好的掷弹兵连清空了自己枪膛里唯一的子弹，立即挺着刺刀向前冲锋。
“杀光华人佬！”
狂热的喊叫声响起。这些泰人掷弹兵冲到壕沟边上时，却是毫不犹豫，从背上解下装满泥土的麻袋，扔进壕沟之中。
麻袋噼里啪啦落入水中，他们立即抬手，向着多面堡中扔来密密麻麻的黑色圆球。
“手榴弹！”法蒂玛大声喊道。
随着她的呼喊，面向敌人的士兵也都不约而同，从多面堡中向外扔出手榴弹。
刷刷刷刷——
两波手榴弹竟是在空中交错而过，甚至有几颗手榴弹撞在了一起，跌落在壕沟里面。
轰轰轰轰，一阵手榴弹的爆炸声响起。
无论是多面堡内，还是多面堡外，同时响起一阵惨叫之声。
许多冲到壕沟边上的掷弹兵，没来得及扔下背上的麻袋，便被手榴弹破片击中。
麻袋和尸体垒在一起，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后面的士兵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倚着尸体和麻袋堆成的工事，向着多面堡中继续扔手榴弹，甚至对射开枪。
轰轰轰轰——
手榴弹的硝烟，已然笼罩了整个多面堡阵地，视线一片模糊。
妈了个巴子——
老铁暗骂了一声粗口。
一个师傅教的，破不了招啊！
老铁站在多面堡中央指挥。这座多面堡足有数十米宽，那些手榴弹没有炸到他，可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
一线接战的士兵伤亡惨重，惨叫声不断。
老铁赶紧让预备队顶上，换下伤亡惨重的一线部队休整。
法蒂玛脸上已是硝烟密布，领着自己的连队退了下来，心中惊魂未定。
刚刚一颗手榴弹就落在了她的身边，若不是她眼明手快，一枪托将手榴弹击飞，后果不堪设想。
可就这样，一片不知从哪飞来的破片，还是直插入了她的左臂，血流不止。
法蒂玛依旧咬紧牙关，只是让军医给自己拔了弹片，稍稍包扎一下，便立即回到了自己的连队之中。
“他妈的，你们这些王八蛋还活着吗？”激烈的战场之上，法蒂玛自然而然喊出了脏话。
她这才明白过来，并不是士兵们故意粗鲁，而是紧张激烈的战场上，只有这样的话语，才能稍稍缓解压力。
所有人都恐惧死亡，他们需要用这种粗鲁来掩饰恐惧，就像一个走夜路的人，要大声呼喊、强装镇定，才能对抗黑夜中的鬼怪。
她看到了躺倒在地的黄德星，腰间缠着纱布。
“军士长，我没死！”黄德星声音很虚弱，“还活着呢！就是疼得厉害，直不起腰来。”
“躺好！躺好！”法蒂玛连忙道，“你好好躺着，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拿着！”黄德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法蒂玛。
赫然是一把左轮枪！
“我自己买的！”黄德星道，“一时用不上，送给你吧！你是个顶厉害的军士长，我服你服到贴地！帮我多杀几个北边的畜生！”
法蒂玛接过这把左轮枪，直接插入自己腰间：“那你得多活一阵子才行啊！不然我找谁还枪去？”
黄德星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民兵将自己抬走，他要去后方医院治疗。
法蒂玛没有时间多想，只是回到自己的连队之中，整队点名，清点损失。这是她的职责，她要将这些报告给连长。
“连长死了！你就是连长！”老铁当场下了任命。
法蒂玛大惊失色。
他们这个连队的连长，乃是空降来的，是郑国英的人。
军官实在是太缺乏，陈武手下的用九学派成员，每人最起码要指挥一个营，还要填充营以上的团、师级指挥链，根本不可能当连级军官。
因此，连这一级的军官都是郑国英安排的，大多由一些勇武而有军事经验的人担当。
反正这种基层军官，也不指望他们指挥什么复杂战术，只要胆子大、能冲锋就行。
可不曾想，第一场真刀真枪的接仗，法蒂玛的连长就当场阵亡了。
“可是……”法蒂玛道，“我们连不是还有少尉和中尉吗？按规矩应该由他们接任连长呀！”
一个连中有三个军官，其中连长是上尉，另外还有一个少尉和一个中尉，作为连长的替补指挥军官，走在队列中后方，各自负责一个排的火力指挥。这两人其实也是郑国英派来的。
“都死了。”老铁的声音平淡，可听在法蒂玛耳中，却如炸雷一般。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法蒂玛喃喃自语。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上了战场，什么时候死都正常。”老铁的声音也有些低沉，他想起了很多欧罗巴的往事。
“好了，”老铁驱散思绪，对着法蒂玛道，“你赶紧去接任连长，恢复组织。敌人的进攻没停，等一下还要上的，明白吗？”
“是，长官！”法蒂玛当即领命，转身离去。
老铁望着法蒂玛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是赶鸭子上架，可实在没办法，只能这样火线提拔。
说到底，这整场战争都是赶鸭子上架。
“上刺刀！上刺刀！”法蒂玛的声音在战场上响起，“敌人上来了！”
随着法蒂玛大声呼喊，战场上的士兵已经开始短兵相接。
刺刀与火枪，如同血肉一般纠缠在一起，最为残酷的白刃战开始了。
卡维拉站在后方，仔细观察着这座多面堡的攻防战，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对方的防守十分有章法，自己派去攻击的部队屡遭挫败。
即便最精锐的掷弹兵，背着麻袋填平了壕沟，还用手榴弹拼命攻击敌人的堡垒，可依旧在敌人顽强防守下伤亡惨重，无功而返。
敌人的多面堡火力设置极为讲究，能跟周遭的壕沟、胸墙、箭头堡形成互相支援之势。
自己的掷弹兵即便冲到壕沟边上，给对方造成重大杀伤，可本身也已伤亡惨重，无力组织冲锋。
而后续端着刺刀冲上去的士兵，虽然踏着掷弹兵填出来的道路，冲上多面堡白刃战，可守军的士气极为高昂，竟是死战不退，顽强抵抗。
更别说多面堡侧面的河道里，还有小船随时运输支援部队，轮换进入多面堡守卫，后方的增援源源不断。
两方在这多面堡内不断绞肉，如同一个血肉磨坊，看不到尽头。
卡维拉咬了咬牙，冲着身边的张百龄行了一礼：“张先生，拜托了！”
张百龄点点头，沉默不语。他身后是数十名武功高手，同样沉默不语，只是默默穿戴好胸甲，检查起武器枪械。
与此同时，陈武也在这座多面堡后方，仔细观察着局势，只是突然间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