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枪口的一瞬间,布莉安娜就明白了。
但明知有人即将朝你开枪,还要抑制自己不动,实在是比想象中更难——布莉安娜强忍之下,依然不由得紧紧一闭眼。
她听见子弹尖啸着从脑袋旁边擦过,气流甚至烫了耳朵。
为了不让她打中自己,布莉安娜才不敢乱动——结果怎么离她这么近?老太太往哪打呢?
“怎么离你这么近?我也没瞄准你啊?”
麦明河也吓了一跳,但随即双眼亮了。“但你也感觉到了吧?子弹可以穿过去——这说明我们之间的这段距离,不是无限的。”
“不,这只能说明我们之间的……”
布莉安娜说到这儿,抬手在半空里比了一下。“空气,不是无限的。”
麦明河一愣。“空气……?”
她四下看了一圈,自己也明白了。老太太虽然身体不怎么样,脑子转得倒是不慢。
“你是说,在‘空着’的地方,也就是不存在走廊的地方,才不是无限的?”
“很有这个可能,”布莉安娜想了想,说:“你往我这个方向迈一步……就迈一步。”
麦明河垂下眼皮,深吸一口气。
她轻轻抬起脚尖,迈出了一只脚掌的距离;她还真谨慎,把重心挪向前脚上,后面的脚却不动,仍牢牢踩在原地。
一人一居民对视了几秒。
“……如何?”麦明河带着几分希望问道,“我看起来,离你近了一点吗?我自己……有点看不出来。”
布莉安娜皱起了眉头。
“可能还是一步的距离太短了?”麦明河说着,又试探着往前迈了第二步,朝布莉安娜抬起了头,来回打量了一下二人间距。
她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没有,”布莉安娜终于打破了沉默,“你没有走近我。”
麦明河站直时,就好像她刚才从来没有动过。
二人之间依然隔着六七步远,遥遥相望。
麦明河反手将枪插回腰间,一时很难说明白她脸上究竟是什么神色——她一抹脸,忽然大步朝布莉安娜走了过来。
一分钟后,她的脚步渐渐放缓,直至终于停下了。
二人之间依然隔着六七步远。
“你也往前走两步,”麦明河额头上浮着几点汗光,一指脚下,说:“你也配合配合我。”
“我走大概也没用,”
话是这么说,布莉安娜依然在她再次迈步时,也朝她迎了上去——算了,配合配合她——二人目光紧盯着彼此,一步接一步朝对方走去,但在几十秒后,就先后停住了。
二人之间依然隔着六七步远。
“……怎么办?”麦明河怔怔地说。
布莉安娜没有答案。
二人之间除了一扇暗红房门,没有任何能抓住、能让人攀上去的东西——再说,就是有,也属于走廊一部分,大概也可以无限延伸。
六七步远……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换算下来,二人间大概只有五米多点。
但人怎么能从空气里、什么也不碰地往前移动五米?
女子助跑跳远世界纪录是7.52米——这是布莉安娜刚从手机上查到的。
真是见鬼了,这条走廊里不光有重力,甚至还有信号。
“要不你试试跳一下,”
布莉安娜犹豫着建议道,“你倒也不必达到世界纪录……哪怕你只能跳一米,那能缩短一米也行。一段段地跳,说不定就成了。”
让受了腰伤的老太太助跑跳远,说起来不太对劲;但反正布莉安娜是跳不了。
麦明河咬牙点点头,预备好了起跑。
布莉安娜全程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见她放开步子朝自己冲过来——无论怎么跑,也丝毫不见接近——直到麦明河猛然往半空中一跃,布莉安娜的视野才好像恍然大悟、受了震动似的。
朝布莉安娜扑来的人影,终于第一次挡住了二人中间那一个走廊灯,麦明河的影子也扑近了、变大了——
麦明河“咚”一下落在地上,震动之下,痛得她脸都是一扭;她急急朝布莉安娜一抬头。
……二人之间依然隔着六七步远。
她们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布莉安娜才开口了。
“一口气跳五米……应该不行吧?”
麦明河苦笑一声,压根没应声。
一口气跳五米当然不行——都快赶上奥运的标准了。
只是很显然,一次只跳一米远,同样永远接近不了布莉安娜身边——当麦明河悬浮在空气里时,她确确实实地拉近了距离,但只要脚一落地,她就又会回到六七步之外。
走廊里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奇怪……刚才你出现之前,我感觉我是可以前后挪动的,并非永远在同一点上打转。”
麦明河使劲抹了一把脸,声音带上了几分嘶哑衰老。“除非我是被不断重复的景象给骗了……”
“你别急,你应该没错。”
布莉安娜见她垂下头,心里也不大舒服——她都忘记自己上一次安慰人,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进来以后,走廊表现不一样了,这也是正常的。它或许没有自我意识,但是就像捕蝇草一样,可能会随着猎物状态不同,而调整自己……”
麦明河低着头,怔怔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云顶帝国大厦的拟人消失了,迫在眉睫的危机解除了,我们有时间慢慢想办法。再说,府太蓝和柴司——”
布莉安娜想了想,底气并不那么足地说:“肯、肯定也不会不管我们死活。”
老太太似乎没获得多少安慰;她或许受打击太大,看起来几乎像是魂离了躯壳。
“……麦明河?”布莉安娜叫了一声。
麦明河慢慢地抬起头。
“布莉安娜,”她斟字酌句地,小心问道:“你的力气有多大?”
“啊?”布莉安娜一愣。“挺大的……比一般人类强多了。”
“如果一个人身上系着绳子,你能抓着绳子,把那个人抡起来吗?”
布莉安娜有点明白了。
走廊里空间很窄,“抡”这个动作很难实展开。
但如果把绳子捆在麦明河身上,借她跳进半空时的机会,将她一把拽过半空,或许还真有一点希望。
“我没试过,我可以试试。我觉得问题不大。我给府太蓝打个电话,让他们想办法送个绳子上来……”
麦明河摇了摇头。
“他们上不来。”她低声说,“你能上来,是因为你可以在外墙上爬行。但是他们不行……通往八楼的楼梯、电梯,都被走廊吞没代替了。”
布莉安娜一怔,想起自己一翻过玻璃围墙,就掉进了走廊里。
就算府太蓝凭居民体力硬爬,也不现实:他变成居民以后,体力究竟怎么样,还是一个未知数,现学攀岩也不大来得及——这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布莉安娜爬上来时,还有一点点属于八楼的空间未被吞没——那时,还有一道玻璃围墙可抓。
她丝毫不怀疑自己进来之后,整个八楼都彻底变成了一条走廊。
一个居民或许能从七楼爬上八楼;但他没法从七楼,爬进一条与七楼不存在结构联系的走廊。
难道找个无人机?上哪找?无人机进入的走廊,会是她们所在之处吗?
尽管走廊地毯可以被撕下来,但它却不能被当成绳子用——因为它可以无限延伸。
“那怎么办?”布莉安娜都不由有点傻了。“难道我得放弃你了?让你一直被困在这儿?唔,虽然遗憾,但如果实在没办法……这是谁在考验一个居民的道德心呢?”
麦明河笑了一声——听着可不像笑。
“我有一个办法,”她说,“或者说,我身上有一个东西,勉强能当成绳子用。但是你我都必须非常小心……因为只要我与它松开一点,我就会……”
麦明河顿了顿。
“我就会死去。”
布莉安娜愣愣看着她掀开了衣角,露出一道道盘绕环缠在她身上的、长蛇般的伪像。
“我要把它解开了,”
麦明河低下头,后半句话却是小声对它说的:“我不会松开你……你也别松开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