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的伪像……够长吗?
看见麦明河腰间盘绕沉睡的长蛇时,这是布莉安娜浮起的第一个念头。
就好像打开了一扇门,第一个念头一起,后面顿时接连冒出了第二个、第三个……不知多少狐疑、忐忑和顾虑,全都海潮一样涌了上来。
“够长吗这也不像是肠子都紧紧盘在一起的就是绕了你几圈有没有五米啊而且你是什么意思松开它是怎么个松开法用手拿着算不算松开你要把它解下来解多少解多少才不会死才不会死我不懂我不懂”
布莉安娜闭上了嘴巴。
……居然连居民的说话方式都被逼出来了。
麦明河看着她,忽然微微一笑——她一夜之间,年岁就垂暮了,笑起来并非标准意义上的美;但是笑意沿纹路流起来时,就像雪水重新注入了大地上的沟壑。
“让你担心了。没关系,”她反过头来安慰布莉安娜,说:“我会慢慢来。如果一有不对,我就会停下的。”
“你要知道,我没法爬过去帮你,”布莉安娜警告道。“……不管出了什么事。”
麦明河点点头。她慢慢剥开了第一圈蛇带,等了等;她看上去没有变化。
二人同时松了口气。
“只要它还在我身上,我应该就能维持住现在的年纪,”
麦明河说到这儿,自己却都犹豫了一下——实在叫人难以放心。“等我解到最后,把最后那一截绕在手腕上,应该也行。”
“应该也行?你以前没试过?”
麦明河张开嘴,过了两秒,才说了一声“咳”——接着又将蛇带剥下来一圈。
布莉安娜早就看出来了,那伪像被摘下来时,不情不愿,仿佛有一点吸力似的,总想“波”地一下弹回去。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一圈又一圈地,伪像一点点从麦明河身上脱离了。
它果然不愿意离开人身,还有几次想卷到麦明河胳膊上去,又被麦明河哄孩子一样给哄了下来,悠悠垂荡在空气里,偶尔在半空里缓慢盘卷几次,似乎很不喜欢走廊,不愿意挨着它。
但随着麦明河解下来的蛇带越来越长,它不愿意也没有办法了,很快就堆叠在了地上——这算是一个好现象,说明它跟绳子性质有点近似。
“你往她那儿去行吗?”
麦明河一指布莉安娜,跟伪像还有商有量,客客气气:“我这头不会松开你的,但既然你能在空气里卷起来,你不如朝她探过去,怎么样?”
也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压根不具备人话沟通能力,反正蛇带伪像盘卷在地上,越堆越胖。
够不够五米了?
“你身上还剩多——”
布莉安娜从伪像上抬起眼睛,一句话刚开了个头,就愣住了。
麦明河依然站着,但后背佝偻了。
她抬起手臂时,好像每个关节都在磨绞作响一样,又慢又吃力。手指几次从蛇带上滑下去,颤巍巍地,又落在伪像上。
好像有一层光黯下去了,有一部分血液干涸了;好像麦明河忽然变成了一管空牙膏,被某种力量反复扭绞推挤,要将她最后一点点丰盈挤尽。
……她老了。
布莉安娜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做居民或许不算是最差的命运——等待她的毕竟只有死,没有逐渐的昏暗衰败。
“麦……”她开口叫道。
麦明河慢慢摇摇头。“我还可以再解开一点。”
“不行,”布莉安娜有些慌了,“你都成这样了,再解开一点,你还有力气把伪像抛给我吗?”
“它确实像一条蛇,”麦明河温柔地看了一眼蛇带伪像,说:“我只需要抛过去一点……它会自己往你那儿探的。”
“你身上还剩多少?”布莉安娜问道。
麦明河没作声。她又解下来一圈蛇带。
“别再解了,”布莉安娜说着,“等我往你那儿走几步——说不定我自己可以过去——再说,你现在还能跳起来吗?”
她爬了几步,停下了。她当然爬不近麦明河身边。
“我……我还能站着,我就还能跳。”
麦明河的声音、气息都不一样了。
刚才她在六十多岁时,听着依然是一个人在说话,只是上了年纪的人罢了;现在却像是从一个昏黑幽深的洞口里,飘上来的浑浊的气。
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蛇带伪像已经在地上堆叠成了一堆。
麦明河身上,只剩下了最后半圈蛇带伪像了——她看起来仿佛已近耄耋之年,但头脑却好像还清醒。
她用手按着伪像,使它不会从身上脱开,再一点点将它从躯干上推开,推向自己的手臂——蛇带伪像不甘不愿,在驱逐之下,慢慢爬到了麦明河的手腕上。
麦明河仍然站着,仍然活着,布莉安娜几乎想叫出声来。
“我要扔过去了,”她捡起蛇带伪像的另一头,枯干手臂摇晃了几下,“要抓住啊。”
麦明河抛过的那一点距离,实在叫人觉得又害怕,又可怜——但伪像确实如她所说,好像存有一点意识,被她一抛,自己就像蛇一般游过了空气,探向布莉安娜,被后者一把抓住了。
……既然创造了生命,为什么还要让它受时间之苦?
“我准备好了,”
布莉安娜深吸一口气,看着不远处那一个又瘦小、又枯槁的人影。“我会把你拽过来的,麦明河。”
***
“……你用一个KEY把我和柴司拖住这么半天,还真是怪令人佩服的。”
府太蓝说到这儿,沉沉叹了口气。
老太太摸到人了,“空白卡片”的效果解除了。
虽然不知道麦明河摸到了谁,但是自从云顶帝国大厦拟人化消失后不久,府太蓝就恢复了自我的身份认知——或许是摸到了布莉安娜?毕竟布莉安娜有一半算是人嘛。
“我嘛,目前连参赛选手都不是,要KEY也没有用,”府太蓝歪过头,看着卡特一笑。“说起来,府太蓝当初被除名,也是拜你所赐呢。”
卡特半耷拉着眼皮,嘴巴抿成薄薄一条线,乍看不像猪了,倒像个蛤蟆。
柴司一只手,始终非常亲切地搭在他肩上。
皮包一直汽车车头的阴影里,谁都没有去拿。
从武力上来说,如今的柴司不是府太蓝对手了;可他却把卡特当成了一张牌——只要府太蓝流露出一点想要拿走KEY的意思,哪怕只是口头说说,府太蓝都不会怀疑,柴司会立马放走卡特,以作要挟。
“要不就这样吧,”府太蓝说,“柴司,你把他给我。皮包,伪像,KEY……你拿得走,就都拿走。”
“就这样?”柴司语气平淡地问道。
“我拿到选手身份之前,不会抢你,”府太蓝耸耸肩膀,“抢也没有用,是不是?”
“你也要抢得走才行,”柴司顿了顿,笑了。“即使我没进过巢穴,被我击败的居民,也远比你想象得多。”
“谁没事想象你啊,”府太蓝不耐烦了,“这算是你答应了?”
柴司没说话,轻轻一点头。
卡特同一时间意识到了不妙;在他朝柴司猛一扭头时,柴司却也手上发力,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重重往府太蓝方向一推。
太好啦卡特终于要和你重逢啦你还记得吗你找府汉要签下我的那一天你还记得吗你带走府汉的那一天你还记得吗你进医院来看我的时候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府太蓝什么都没有忘因为府太蓝——
居民式的、喧嚣的、狂欢般的尖叫,急剧淹没了府太蓝的意识。
但又很快被打断了。
府太蓝喘着气,渐渐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已经抓住了卡特。
二人离得如此之近,仿佛即将拥抱一样;只不过府太蓝握住了他的肩膀,正在不断加深力道,将他的两边肩膀骨头一点点地往中间压。
卡特痛得面色煞白,嘴里不断哈气、求饶,口腔里散出的气味,焦虑发酸。
……但是打断了府太蓝脑海中尖声欢呼的,却不是卡特的求饶。
是手机声。
“对不起,我有点激动了,”府太蓝冲卡特一笑,松开力道,还给他拍了拍灰。“别急,我先接个电话。”
卡特瞪圆眼睛,愣愣看着他掏出手机——好像府太蓝接下来杀了他,他都能理解,但现在忽然平平常常地接个电话,反而叫他难以理解了。
“喂,姐姐。”府太蓝按下免提,说:“我现在有点忙……”
“现在,快过来!”
电话中响起了布莉安娜近乎刺耳的厉喝,“到这一侧楼下,我只能再坚持五秒——接住我们!”
什么?
通讯戛然而止,府太蓝盯着屏幕,一时做不出反应。
一秒了,脑海深处有个声音,似乎正在计时。
不,没关系,只是接一下布莉安娜,多了一个插曲罢了。俗话说嘛,好饭不怕晚。
“柴司,”府太蓝抬起头叫了一声。
柴司也听见了布莉安娜的电话,此时不须他多说一句,早已几步赶上来,伸手就重新抓向了卡特——此时已经过了两秒,府太蓝连仔细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了,掉头就走。
虽然那老小子招人讨厌,但必要时刻还算是靠得住——
府太蓝一边想,一边冲过大厦转角,按照布莉安娜身体的指引,急奔出去。
第三秒结束时,他听见了柴司低低的一声惊呼。
“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