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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月十五，姑苏城外，古寺。
西施能去古寺，用的是替夫差祈福的由头。
她入吴后先是经历了伍子胥的盘查，又经历了改名风波，如今在馆娃宫站稳了脚跟，理当去寺里烧一炷香，谢大王庇护之恩。
夫差听了很高兴，觉得这个女人懂感恩、知进退，便派了两个侍卫护送。
西施没有拒绝。
她只告诉夫差进寺烧香要心诚，侍卫杀气重，带进大雄宝殿是对菩萨不敬，让他们在山门外等候就好。
夫差觉得有理，便吩咐侍卫在山门守着。
天还没亮，马车就出了姑苏城。
两个侍卫骑马跟在后面，一个叫吴甲，一个叫吴乙，都是夫差身边的老兵。
西施坐在车里，东施坐在她对面，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交换一下眼神。
古寺不大，香客也不多。
西施沿着石阶往上走，东施跟在她身后。穿过大雄宝殿时，她在菩萨面前跪下来，点了三炷香。
她跪了很久，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她在盼望快点见到范蠡。
意识中的施宛却不太在意。
对于这个献了她，又害了东施的蠢货，她只想如果能打到他的话，她会暴打一顿出气，招术都想好了。
东施跪在西施身后，也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是替施夷光念的。
她知道施夷光不信菩萨，但她信。
她在心里对菩萨说：夷光在吴宫做的是危险的事，如果有报应，报在我身上。
西施站起来，往放生池后面的竹林走去。
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她似乎已经看到了竹林深处那个穿商贾服饰的背影。
就在这时，山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器碰撞铁甲的脆响。
西施的脚步钉在原地，转头看向东施，东施的脸色已经白了。
“是吴甲。他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几个人？”
“两个。吴甲和吴乙都上来了。他们押着一个人。”
西施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山门方向迎上去。
她穿过放生池的石桥，在大雄宝殿后门的台阶上停住。
吴甲和吴乙押着一个穿商贾服饰的男人正从山门侧门走出来。
范蠡被反剪着双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吴甲看到西施，微微愣了一下，手还押在范蠡肩上。
“夫人，末将在山门外发现此人鬼祟，自称越国药商，但身上带的药锄是新的，竹筐里没有半点泥土。末将怀疑他是越国的细作。”
西施没有看范蠡。
她看着吴甲，目光平稳得像太湖无风时的水面。
“怀疑？查出什么了？”
“还未细查。”
“杀了吧。”
吴甲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替他求情，或者至少问一句这人是谁。
她什么都没问，直接让他杀了。
“我正在为大王祈福，现在已经被打断了。”
“再见点血，如果大王将来有什么不适，到时看是谁的过失。”
“大王叫你们来保护我，还是来查细作的？”
吴甲的手指在范蠡肩上微微松了一下。西施在用夫差的安危压他，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伍相国说我是细作，你们把我也抓了吧。”
这话一出，吴甲彻底松开了手。他在夫差身边当了十几年侍卫，见过太多后宫美人，但从来没有哪个美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她不像是被撞破了什么秘密在辩解，倒像是被冒犯了在发火。
他低头看了一眼范蠡，竹筐里确实没有泥土，药锄是新的，但这也不能证明他就是细作。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莽撞了。
范蠡揉了揉被反剪过的手腕，朝西施微微欠身，脸上挂着商人该有的笑容，不多不少。
意识中的范浔，眼睛一直盯在西施的脸上，拼命想一解对施宛的思念之苦。
吴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西施一眼，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山门方向，但没有下山。
西施知道他没有完全消除怀疑，他只是没有证据。她转身往放生池后面走去。
范蠡转身出了山门，向后山而去。
进了竹林，西施向东施使了个眼色。
东施转身出了竹林，守在外面。
两炷香后，范蠡从竹林另一侧绕了回来。
施宛在意识中看了看范蠡的裤子，干的，还是那条，没换。这个蠢货胆子还够大。
确认周围无人，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压低，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
“你有没有受伤？”
“竹筐里藏了什么？”
“药锄下面的夹层，有给你的东西。”
范蠡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枚铜符。西施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伯”字。
“你在吴宫已经站稳了第一步，但你的情报网是单线联系。东施是你的唯一助手，渡口的接头人是你的唯一出口。”
“一旦有一个点被拔掉，整张网就断了。”
“你需要把吴宫里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变成你的信息源。”
“宫女、太监、近卫、嫔妃的贴身侍女，每一层都要有人。”
“怎么做到？”
“单线联系，利益绑定，制造共同敌人。”
“每个人只知道自己在替你做一件事，不知道别人也在做同样的事。所有指令通过东施转达，你永远不要亲自出面。”
西施把铜符收进袖子里。
“近卫呢？他们是最难攻破的。”
“近卫不愁钱，不愁地位，但他们有一件事比任何人都在乎”
“武艺的精进。你要成为他们愿意交流的对象，问他们怎么出剑更快、怎么发力更准。不用问任何关于夫差的情报，他们会主动把看家本领教给你。”
“这有一本寸劲功法，你要坚持修练，关键时可防身。”
“我让码头那个接头人在姑苏城里开一家酒馆，专卖越国的酒。”
“东施以后不要去渡口了，以替揽月阁采购的名义定期去酒馆取酒，情报混在酒坛里带回来。”
“酒馆每月初一十五在门口挂青旗，看到青旗说明有情报。旗子突然撤了，说明出事了，你必须离开姑苏。”
“我走了，东施怎么办？”
“你先走。她会留在馆娃宫，等风声过了再安排她脱身。”
意识中的施宛开始破口大骂。
这个蠢货算得太聪明，多一点脑子都不用。
范蠡把竹筐里那把药锄取出来塞进袖子里，看了她一眼。“注意安全。”
石径上又传来脚步声。吴甲的声音从竹林外传来，人被东施拦住了。“夫人没事吧？”
西施转过身，提高了一点音量，语气恢复成那个随意的夫人。
“你去找住持拿几条鱼来，我要为大王放生祈福。”
范蠡背起竹筐，沿着竹林另一侧的石径往下走，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东施催促着吴甲去取鱼，吴甲往竹林里扫了一眼，只看到西施独自站在放生池畔的背影。
他没有再往里走，但他心里那个疑影没有散。
回宫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西施坐在车里，从袖子里取出那枚铜符，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伯”字。
东施坐在她对面，手里攥着范蠡留下的几株当归，轻声问了一句：“这些药材回去放哪里？”
“插在水里。他知道，当归已经送到。”
车窗外，太湖的烟雨正在慢慢散去，古寺的钟声响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姑苏城在远处隐隐可见，那座揽月阁正等着她回去。
吴甲骑马跟在马车后面，目光一直盯着车帘。
他总觉得那个药材商和施夫人之间的某种东西不对。对话内容没问题，是神态不对。
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两人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他在马上坐直了身体，忽然想起一件事。
几个月前监国使的车队从会稽返回姑苏，护送队伍里有一个越国大夫，骑在马上的姿态和今天竹林里那个药商背竹筐的姿态有几分相似。
他没看清脸，但那个姿态他记得。他调转马头，往古寺的方向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