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坊已立。”这个情报从渡口传来时,西施刚从寸劲的修炼中脱离出来。
从古寺回来,她一直没有放弃修炼,手掌抵在揽月阁的大柱上一遍遍地发力。
西施发现这个功法和她浣纱有着异曲同工的地方。
以前浣纱是借着水力,先漂,让水力浸满纱,最后逆着水一抖,将纱上的杂质和脏物甩出去。
现在是先蓄力在手掌,再借着外力的点将蓄力的从点上发出去。
范蠡说关键时刻能保命,她,西施觉得可能不只是保命这么简单,还会有别的用处。
施宛在意识中挥拳踢腿,把自己记得的跆拳道套路全耍了一遍,她不知道有没有用,她希望能帮西施。
西施看着红肿的手掌,轻轻拔出上面刺的细小木刺,把它裹在刚收到的帛书里,放在炭盆里烧了。
“剑坊已立。”意味着范蠡已经安全回到越国,她的心放下了。
这么想着,她走到窗前扶窗而望。渡口上一个越国客商正推着小车出来。
车上堆着麻包,麻包一角隐约露出一截青灰的东西。
一截剑鞘。
一个越国客商来吴国居然带剑?
这让西施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会稽城外,铸剑坊的炉火烧了三天三夜。
范蠡站在熔炉前,看着第一批由国家垄断生产的青铜剑从模具中淬火而出。
从古寺脱身后,被吴甲追踪了一天一夜的郁闷,也随着剑的出炉一扫而空。
这批剑的产量是去年的三倍,矿山的开采、冶炼的火候、铸造的模具,每一个环节都由朝廷直接管控。
官营军工的政令已经颁布,越国境内所有青铜矿石的开采和配给权全部收归朝廷,私采者以叛国论处。
三大贵族世家失去了矿山,只剩下铸造坊。有炉有匠,但没有铜料。
朱氏家主朱成在朝堂上当众质问勾践,青铜兵器自古由贵族掌管,朝廷凭什么收走。
勾践没有回答,让范蠡去朱家的铸造坊走一趟。
朱家的铸造坊在会稽城南,占地数十亩,烟囱林立。
范蠡带着三名随从走进去时,朱成正站在炉前,手里握着一把刚出炉的青铜剑。
他脸上堆起笑容,但剑没有放下。
“范大夫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奉命巡查兵器储备。听说朱家的铸造坊一个月能产一百把剑,我来看看。”
“一百把那是旺季。矿山收走了,铜料供应跟不上,这个月就开了一座炉,产了不到三十把。”
朱成把手里那把剑递给范蠡。
“没有铜料,再好的手艺也铸不出剑来。朝廷把矿山收走了,又不给配给,我朱家的铸造坊下个月就得熄炉。”
这是下马威。朱成在哭穷,更是在将军。
他在朝堂上反对官营军工被驳回之后,就换了策略。
不硬抗,改为软逼。
他赌范蠡不敢让朱家的铸造坊熄炉,因为朝廷的铸剑坊产量只有一千五,军队需要三千把剑,缺口有一半要靠贵族来填。
范蠡接过剑,曲指在剑身上敲了一下。
剑身发出一声脆响,带着微微的颤音。
他又敲了第二下,侧耳听了片刻。
朱成不知道他在听什么,只觉得这个动作有点怪。
他更不知道,范蠡在敲击听音这件事上,有两套记忆同时在运转。
范蠡的记忆告诉他,不同铜锡比例的青铜剑敲击声不同,老矿的铜料杂质少,声音更脆。
范浔的记忆告诉他,金属材料的硬度、密度和声波频率之间有对应关系,可以通过敲击声判断成分。
这两套记忆在同一个动作里交汇,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把剑用的铜料不是朝廷配给的。
朝廷配给的铜料是矿山新开的矿石提炼的,含杂质偏高,铸出来的剑敲击声偏闷。
这把剑声音很脆,是老矿的铜料,杂质含量低了至少三成。
范蠡把剑还给朱成。然后做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他开始数数。
范蠡站在熔炉前,目光扫过炉台上残留的浇铸口痕迹。
每一个浇铸口代表一次浇铸,一次浇铸能铸多少把剑,他心里有数。
他嘴唇微微翕动,快速计数。这是范浔在投资行业练出来的本事,审计被投企业的库存时,看生产线上的模具痕迹就能估算实际产量。
数完之后他转头看向朱成。
“朱家主刚才说这个月就开了一座炉,产了不到三十把。但炉台上的浇铸口痕迹有四十四个。”
“一个浇铸口一次能浇铸至少一把剑。这座炉这个月至少烧过两轮,产了不止四十把。你少报了至少十五把。”
朱成的笑容消失了。
“范大夫,浇铸口那个痕迹不一定每一轮都是满炉……”
“就算一轮只浇铸三十个浇口,四十四次浇铸也是六十把剑以上。六十把剑需要三百斤铜料。”
“朝廷这个月给朱家配给的铜料是一百斤。多出来的两百斤铜料从哪来?”
范蠡没有给他继续辩解的机会,走到外院墙角那堆木炭前。
炭堆上盖着油布,他伸手把油布一掀,露出下面堆叠的铜锭。
“矿山收归国有之后,所有铜料都由朝廷统一配给。这些铜锭不在账上。”
“朱家主,私藏铜料按越国新律法以私采论处。叛国罪,车裂。”
朱成不说话了。他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
他低估了范蠡,整个越国的贵族都低估了范蠡。
范蠡从怀里取出一卷竹简铺在桌上。
“公孙家和孙家已经签了官营军工的协议。朱家主如果现在签,这批铜料的事可以不追究。”
“矿山收走了,铜料由朝廷配给,以后朱家按朝廷的订单铸剑。产量翻倍,铜料配给翻倍,利润不会比以前低。”
“你继续铸剑,继续赚钱,只是矿山换成了朝廷的配额。”
朱成拿起笔,在竹简上签了名字。
签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回椅背,脸上恢复了那个商人该有的笑容,但笑得很淡。
“范大夫,我签了协议,官营军工的事以后不我会再有任何阻拦。”
“不过我有个问题,是真心想问的那种。”他顿了顿,语气像在闲聊。
“你刚才数浇铸口的时候,用的不是铸剑匠的办法。铸剑匠不数浇铸口,看炉渣。你那个办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范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竹简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朱成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范大夫的脑子,怕不是凡人。”
范蠡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出朱家铸造坊,翻身上马。随从跟上来低声问:
“要不要调兵抓人?可以直接治朱成的罪了。”
范蠡摇摇头。
“最好的收购不是把对手打倒,是让对手变成你供应链上的一环。”
“朱成现在是朝廷的供货商了,他的铸造坊能生产多少剑,全靠朝廷给他多少铜料。”
“让他活着,让他有利可图,他会把命脉交到朝廷手里。”
“这才是商人的手段。”
三天后,孙家和公孙家先后签了官营军工协议。
越国三大贵族世家的铸造坊全部纳入朝廷体系,铸剑坊的产量翻了三倍。
范蠡站在铸剑坊前,看着新出炉的青铜剑被整齐码放,每一把剑上都刻着同一个“越”字。
他的随从在清点朱家后院时发现了一件事。
朱家私藏的铜矿石原本估算约五百斤,朱成签协议当天,后院墙角那堆铜锭还在。
第二天随从带人去清点时,铜锭少了近一半,约一百五十斤不知去向。
范蠡猜得到铜料去了哪里,但他没有追查。
一百五十斤铜料最多铸三十把剑,改变不了灭吴的战局。
但如果逼得太紧,三大贵族联手反弹,越国还没灭吴自己先乱了。
等灭吴之后,再回来收拾这笔账。
随从还补充了一个细节,朱成签协议之前,后院出去过一辆运木炭的车,车辙很深。
运木炭的车车辙不会那么深。铜锭在朱成签字之前就已经被运走了,运去了哪里,范蠡心里有数。
越国贵族私下铸剑的最大买家一直是吴国,朱成在签字之前把铜料运走,是为了兑现之前和吴国兵器商的约定。
远处,会稽城外的太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和她在揽月阁窗边看到的,是同一片水。
当天晚上,朱家密室。朱成坐在案后,面前放着一封刚从姑苏送来的密信。
信使站在暗处,看不清脸。
朱成拆开信,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信上只有一行字:吴国边境守军截获了一批越国私铸的青铜剑,买主供出了朱家的名字。
夫差已派人赴越国彻查。
朱成把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签协议是为了保命,但吴国那边的事先爆了。
他必须赶在夫差的人到达之前通知范蠡。
这不是忠诚,因为现在能保他的只有越国朝廷。
他抬头看向信使,声音压得很低:“去告诉范大夫,我有事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