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北路?纹身店?店名叫什么?”
“纹艺坊。”
“店主叫什么名字?”
“一个女人,二十八岁,香江人,名字叫钟嘉禾。我们调查过这个女人……”
罗邵基顿了顿:“……郑国华年轻的时候,是‘东义安’的马仔,八十年代的香江,英国佬的治下,江湖上很乱,钟嘉禾的老爸是差佬,因为跟道上的人勾结,得罪了不少江湖人士,被人买了暗花。
钟嘉禾全家被杀,是郑国华收留了她,把她送来内地。
97之后,郑国华跑到内地做生意,最信任的就是钟嘉禾,所以他每次来,都会去见这个女人。”
“钟嘉禾?”杨锦文琢磨这个名字,让冯小菜把人名、地点给记录下来。
见状,罗邵基摇头:“三月六号,我们收到郑国华和他的司机被杀的消息,我们马上就派人去到这家纹身店,店里人去楼空,钟嘉禾不见了。
所以,我们怀疑郑国华的账本是在这个女人身上。”
杨锦文问道:“你觉得郑国华是她找人杀的?”
罗邵基笑道:“杨警官,许少阳通过郑国华洗黑钱,你知道账本上那些人的名字吗?
郑国华有给我说过,只要谁拿到这个账本,他可以在广省作威作福,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就算是交给境外那些人,你想想,这个账本的威力有多大。
郑国华的账本确实是在这个女人手里,至于是不是她找人杀的郑国华,还是别人干的,我不知道,但是,找到这个女人,就能找到账本在哪里。”
杨锦文向冯小菜点点头,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肖像画,递给罗邵基。
“看看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罗邵基摸了摸上衣兜,他的眼镜掉了,叶青舟打开车顶的灯。
罗邵基将画像拿到眼前,这是东翔电子厂门口、监控视频所拍摄到情况。
画面是一个戴着灰色兜帽的身影,画质很模糊,看不清楚脸,只能看见半边身体。
他摇摇头:“不认识。”
冯小菜又拿出一张肖像画,这是在银都酒店、跟两名枪手盯梢的中年男子。
“林国邦。”
杨锦文问道:“他是什么人?”
“港商会的理事。”罗邵基双眼一凝,忽然明白过来:“许少阳就是港商会在广省的副会长,两个被他雇佣的枪手,难怪对珠海轻车熟路,肯定是林国邦安排的。”
杨锦文向冯小菜点点头,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专案组韩平的电话。
杨锦文看向罗邵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罗邵基盯着他的眼睛,斟酌道:“杨警官,我能不能打个电话?”
“打给谁?”
“我家里。”
“地下钱庄的地址在哪里?”
罗邵基叹气道:“惠源路、中信汽车行的地下室里。”
“给他电话。”
多吉拿出自己的手机,递在罗邵基的手上。
叶青舟听见地下钱庄的地址,用眼神征求杨锦文的意见,见他点点头,叶青舟立即招呼现场的特警。
杨锦文坐在副驾驶室,转过身,背靠座椅,静静地听着罗邵基拨打电话。
罗邵基双手戴着手铐,拨通一串号码,很快,电话接通。
里面传出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喂?”
“崽啊?是我,老豆。”
“老豆!”
“妈妈呢?”
“妈妈在看电视,等你回家呢,阿姨在厨房给你留了饭菜,等你回家呢。老豆,你答应给我买的溜溜球呢?”
“崽,让妈妈给你买好不好?崽,听我说,好好做人,读好书,不要像你大哥那样,去学古惑仔,好不好?”
“老豆,你整天都给我讲这些,安了,我晓得的。”
罗邵基嘴角挂着一抹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老豆,你什么时候回家?”
“很快,很快就回家。”
“行,那我等着你。”
“好孩子。”罗邵基眼神晦暗下来,他将贴在耳边的手机放下来,能听见电话那头、电视播放的声音。
“……有鉴于禽流感的爆发,港府公布计划,研究‘人鸡分隔’方案,长远考虑暂停屠宰活鸡;目标暂定5月恢复内地活鸡入港,泰国、越南持续有人感染H5N1……”
罗邵基久久没有挂断电话,多吉从他手上拿走手机,这才把电话挂断,并且还把这个号码给记录下来。
杨锦文转过身来,眼神里有几分同情:“你儿子几岁了?”
“十岁。”罗邵基表情苦涩:“我结婚晚,我还有一个儿子,没死的话都二十几岁了。
他脾气火爆,觉得他老豆很威风,就跟阿鬼学打拳,想要自己打出一片天下,有一天早上,他出去后,好几天没回家,我再看见他,他是被人从海里捞上来的,尸体都胀了,额头中枪,处刑式枪杀……”
杨锦文打量着罗邵基,后者见到他的眼神,又加了一句:“……我查了好多年,都没查到凶手是谁。”
杨锦文眯着眼:“你给谁做事,就是谁干的,这事儿不难查。”
罗邵基眼神一滞,他发自肺腑的说了两句话,就被杨锦文给看出端倪。
这个警察太厉害了!罗邵基不敢继续多说。
杨锦文走下车,低头看了他一眼:“内地不是法外之地,不是你们喊打喊杀的地方,既然你知道利害,无论你背后是谁,我们都会挖出来。
如果你想戴罪立功,就不要想着包庇谁,至于你家里人,我们可以安排去北边,没有人敢跑去北边闹事,希望你想明白。”
说完后,杨锦文用力关上车门,拍了拍车顶,警车缓缓地开走。
罗邵基望向站在车边的杨锦文,眼神复杂,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警察。
特别是击毙那名男性枪手,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冯小菜挂断电话,走到杨锦文身边:“杨总,韩局已经问出林国邦的家庭地址,以及他们港商户在珠海的办事处。”
杨锦文讶异道:“这么快?”
“说是国安部门的同志提供的情报。”
杨锦文想了想,吩咐道:“叫老柳、苏阳、贺宁他们去凤凰北路的纹身店,调查名叫‘钟嘉禾’的女人,再通知专案组,看能不能找到钟嘉禾的具体身份信息。
打电话给蔡姐和猫哥,叫他们留一组人,待在莲花路,以防林国邦出现,其他人跟我们汇合,去林国邦的家里。”
“是!”
二十分钟后,也就是凌晨两点。
水湾路,一头连接拱北,一头连接海湾,这条路依山傍海,凌晨时分,能看见奥门对面的灯火。
千禧年前后,港澳两地比较有钱的商人,最喜欢住在这个地方,一条直路过去,就能过关去奥门,或者是开十几分钟的车,去到九州港,也能坐船去香江。
此时,水湾路名叫‘海湾半山’的豪宅小区。
一处独栋别墅,二楼忽然亮起了灯。
“快,收拾东西!”
林国邦穿着睡衣,手里捏着手机,推开一间卧室房门,向睡在床上的妻子喊道。
妻子被吵醒,还没清醒过来:“大半夜的,怎么了?”
“快,婆婆妈妈的!”林国邦从衣柜里拿出一只行李箱,扔在妻子床上:“不要拿衣服,拿值钱的东西,十分后,我们回香江。”
“不是……”妻子睁大了眼:“现在才几点?早上才开船。”
“等不及了,把两个孩子叫醒,快!”林国邦急得脸色发白:“再不走,我们一家人就死定了!”
林国邦急匆匆返回卧室,他随手披了一件外套,连睡衣和睡裤都没换,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旅行包,打开衣柜,胡乱扯掉衣架上的衣服,露出一个保险箱来。
他哆哆嗦嗦地按下密码,脑海里一直想着几分钟前接听到的电话:“国邦,账本没问出来,杀手任务失败,你赶紧走!”
林国邦心里一紧,问了一句:“能不走吗?”
许少阳在电话里告诉他:“动枪了,不想走,你就自杀吧!不管是罗邵基查出你,还是被警察查到,你都没好下场。”
林国邦打开保险箱,从里面拿出一摞摞现金装进旅行袋里,保险箱下面还有一把手枪、两个弹匣、以及一发子弹。
他想了想,将手枪拿出来,上好弹匣,揣进兜里。
跑出卧室时,他看见妻子已经把一儿一女给抱出来,保姆还在给女儿扎头发。
“没时间了!走!”林国邦抓着女儿的手,就往楼下跑。
妻子在后面喊道:“东西还没拿完,我的首饰……”
“回香江,我再给你买!”
噔噔……
下到楼梯一半,别墅大门忽然被撞开,一群全副武装的特警涌进来,见到他后,纷纷抬起枪口。
林国邦表情一僵,护着小儿子想要上楼。
“别动!”
“站着别动!”
特警们三三式分开,杨锦文提着公文包走进大门,见状,他将公文包交给一旁的冯小菜。
随后,他冷冷地注视着林国邦,确定容貌后,杨锦文招招手,意思让他下来。
林国邦也是混过江湖的,大小场面都见过,他将自己小儿子挡在身前,丢下旅行包,从兜里掏出手枪,右手握着,手腕发抖,对着他小儿子的脑袋。
“老爸,呜呜……老爸……”
楼上他的妻子看见了,吓了一大跳:“老公!”
林国邦慌慌张张地道:“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
杨锦文眼神凝了一下:“拿自己亲儿子要挟?”
“退后!你们全部退后!”
杨锦文向客厅里站着的特警点点头,大家都退后了几步。
林国邦挟持他儿子,缓缓地往楼上走。
杨锦文从腰里掏出手枪,单手垂着,拇指击开扳机,一边缓缓地往前走。
林国邦去到楼上,一边要挟警察不要上前,一边威胁他老婆,让她带着女儿滚去卧室。
杨锦文走上楼梯的时候,冯小菜喊道:“杨总。”
多吉也露出担心的眼神来。
杨锦文向他们抬抬手,然后又向林国邦道:“我们谈一谈。”
“只准你一个人上来,其他人全部待在楼下,谁如果上楼,我就杀人了!”林国邦露出凶狠的眼神。
冯小菜和多吉站在门口,眼看着巨大的水晶灯后面,杨锦文走上白色的楼梯,消失在楼梯上,去到二楼。
特警缓缓推进楼梯,也跟着上去,但也没有完全上去。
紧接着,对话声传下楼来。
“你不要逼我!”林国邦声嘶力竭地喊道:“我只是中间人,我只是帮许会长做事,我没有想谁死。”
“你没想谁死?今天晚上,我的警员差点死在那两个枪手的手里,前几天夜里,银都酒店,警方线人遇害,还有一个无辜的人被杀手捅死在电梯里,你告诉我,你没想谁死?!”
“我、我……许会长叫我这么做的……”
“两名枪手,一名被击毙,一名还活着,林国邦,你跑不掉的,许少阳我也要抓!”
“别过来,你别过来……”
“线人的尸体在哪里?你们丢去哪里了?”
“不要、不要过来,你再走过来,我就杀、就杀了……”
“你动手,我保证不打死你,反正又不是我的儿子……”
“警官,我求求你,我有钱,楼下的袋子里全是钱,你拿走,我还可以给你更多钱……”
“我们的警员差点遇害!这笔账,我一定要给你们算!线人的尸体在哪里?!”
“老公,放下枪,老公,儿子是无辜的,不要伤害……”
林国邦已经歇斯底里:“不要逼我,你们都不要逼我!”
他的话音一落,紧接着,冯小菜和多吉、以及楼下面持枪的特警,听见了一声刺耳的枪响。
“砰!”
冯小菜心里一震,她不知道楼上的情况,急忙跑上前,却看见杨锦文右手垂着手枪,缓缓地走下楼梯,表情平静,看都没看身后一眼。
“杨、杨总……”冯小菜语气颤抖。
“叫法医。”杨锦文向她点点头。
冯小菜跑上楼,看见二楼客厅的木地板上,林国邦倒在血泊里,眼睛怒睁,脑袋被子弹打穿,血流了一脸,他死死地盯着杨锦文下楼的背影。
至于那孩子,已经跑到他母亲的怀里,母子三个人抱成一团,冯小菜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